我如今把一件奧秘的事告訴你們:我們不是都要睡覺,乃是都要改變。

——哥林多前書 15:51

宇宙的秩序,似乎……是造物主以他的先見之明和智慧,用和諧的數字安排的;那些範式固定不變,就如同一張草圖,由造物主思想中的先驗數字決定。

——傑拉什的尼科馬庫斯,《算數導論》(約前100年)

她衝上養老院的台階。新粉刷過的綠色門廊上擺放著一張張均勻隔開的空搖椅。約翰·斯托頓僵立在那裏,耷拉著肩膀。他右手拎著的購物袋裏有半透明的浴帽、彩花裝飾的化妝盒,還有一雙帶了粉色絨球的拖鞋。

“她已經走了。”他抬起眼,“別進去了。”他懇求道,“別去看她了。她肯定不希望你看到她現在的模樣。你知道的,她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更何況她已經不在那裏了。”

因為兩人長期不對付,加上仍有怨氣未消,艾莉條件反射似的想要衝進屋裏。但時至如今,她還能恪守原則對他不理不睬嗎?說起來,她遵守的到底又是條怎樣的原則呢?從他哀傷的表情來看,斯托頓的痛苦發自內心。他確實愛著她的媽媽。也許比我愛得更深,艾莉想。她感到深深的自責。她還記得在斯托頓寄給她的照片裏,媽媽是有多麽健康漂亮,但媽媽臥病在床這麽久,什麽情況她其實清楚得很。為了今天這一刻,她在心中已經排練了許多次,然而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還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斯托頓沒料到她會這般表現,想過來安慰,但艾莉費盡氣力舉起一隻手勸阻了他。即使現在,她也不願意擁抱他。他們隻是被一具屍體聯係到一起的陌生人而已。艾莉其實清楚這麽做不對,但她總是下意識地把爸爸的死歸咎於斯托頓。

“我有些東西要給你。”斯托頓一邊說,一邊在購物袋裏笨拙地摸索。袋裏的東西隨著他的動作上下翻動,其中包括了媽媽的人造革錢包和塑料假牙盒。她逼自己移開目光。終於,斯托頓站直身子,舉起一封信。

這封信看起來很有些年月,上麵寫著“給埃莉諾”。認出媽媽的筆跡,艾莉快步向前。斯托頓有些吃驚地後退了一步,把信擋在麵前,好像以為艾莉要揍他。

“等等,”他說,“等等。我知道我們從沒有好好相處過,但求你幫我個忙,這封信你晚上再讀,好不好?”

因為悲痛,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

“為什麽?”她問。

“你最喜歡問為什麽。就幫我這個忙吧。我提的要求太多了嗎?”

“你說得沒錯。”她說,“我問得太多了。抱歉。”

斯托頓正視著她。

“不論機器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他說,“它可能真的改變了你。”

“但願吧,約翰。”

艾莉打電話給喬斯,問他願不願意主持葬禮儀式。“我不用再講一遍我不信教了,但我媽信。而那麽多人裏我願意請的人隻有你一個。我相信我繼父也會同意這個決定的。”喬斯保證他下一班飛機就趕過去。

早早吃過晚飯,艾莉回到旅館房間裏,輕輕地摩挲信封上的每一處褶皺和擦痕。媽媽一定早在幾年前就寫好了這封信,把它放進皮包夾層,考慮著到底要不要交給艾莉。它沒有最近重新封裝的痕跡,斯托頓大概沒有看過。艾莉渴望打開信封,但心裏又有些忐忑。她蜷縮在發黴的扶手椅裏,膝蓋頂著下巴,就這麽過了好久。

這時嘀嘀的提示音響起,是她箱子裏那台並不十分安靜的筆記本電腦。這台電腦的網絡連接著阿爾戈斯的計算機,總是讓艾莉想起舊時光,不過這一次,她不必急匆匆地查看。反正無論計算機發現了什麽,這些信息都不會消失。π又不是專門為地球特製的。如果裏麵暗藏著信息,那無論何時查看都行。

她聽著提示音繼續,把注意力移回了信封上。如果要讓超越數裏含有信息,那隻有從太初起就把它構建到了宇宙的幾何學基礎之中。所以,她的新課題既是實驗神學,又是徹頭徹尾的科學。

“請稍候。”屏幕上顯示出計算機狀態。

她想到了爸爸……準確來說,爸爸的那個幻象……那個引領著他們穿過隧道、跨越銀河的守護者。守護者們目睹了數百萬世界生命的源起和發展壯大,也許還介入其中。他們創造星係,閉合部分宇宙,還能進行也許受限的時間旅行。他們的能力,早已超越了所有宗教,至少所有西方宗教,對神明最虔敬的想象。但即使是他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們無法修建隧道;他們無法在超驗數裏留下信息,甚至連讀都讀不懂。隧道的建造者和在π裏留言的另有其人,但那些人不在這裏,也沒有留下轉寄地址。隧道的建造者離開後,艾莉想,那些最終成為守護者的人,就成了被拋棄的孩子。就像她,就像她。

她想到了埃達的假設:隧道是蟲洞,散落在不同星係的無數星辰之間。它們很像黑洞,但有著不同的性質和起源。蟲洞並非完全沒有質量,因為她在織女星係見到過它們在環帶裏留下的引力尾跡。通過這張網絡,各式各樣的生命和星艦穿越期間,連接起了整片銀河。

這就是蟲洞。用理論物理學的方式打比方,可以說宇宙就是蘋果,有誰在裏麵挖了縱橫交錯,形同網絡的蛀洞。對生活在表皮的細菌來說,這些洞穴無疑是奇跡,但對站在一邊觀察蘋果的人來說,可能就沒那麽驚訝了。從這個角度來講,這些挖出了隧道的隻是些惱人的小蟲。但如果隧道挖掘者隻是蛀蟲,她想,那我們又算什麽呢?

阿爾戈斯計算機對π的挖掘深度已經超過了地球上的任何人和機器,但還遠遠沒抵達守護者提及的程度。這也太快了,她想,不可能是西奧多·艾羅維在那片未知沙灘上告訴她的未解消息。也許這隻是一個提醒,提醒更深處有東西。它在鼓勵人們進一步探索,不要喪失信心。無論鈴聲意味著什麽,都不可能是守護者們正在苦思的信息。也可能信息不止一條,它們被分成了簡單的和困難的,藏在不同的超越數裏,而阿爾戈斯的計算機——在守護者的幫助下——找到了最簡單的那一條。

總站的經曆讓艾莉對謙卑有了更深的理解。她明白,地球居民懂得的東西其實很少。人類和許多先進文明之間的差距,可能不比螞蟻和人類小,我們在他們麵前,甚至還沒到病毒的檔次。但這並不讓她沮喪。正相反,它們激起了她強烈的好奇心。有那麽多東西值得期待。

這種感覺就像離開高中邁進大學校園。學習知識從毫不費力,變成了隻有持之以恒才能有所收獲。高中那會兒,艾莉比絕大多數同學學得更快,而在大學裏,她發現有許多人比她更強。當她開始讀研後,困難和挑戰越發增多,當上專業天文學家後更是如此。每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她都會發現有更多人取得了比她更大的成就。每一個階段,都比上一個更令人興奮。來吧,新知,她望著電腦屏幕想。我已經準備好了。

“傳輸錯誤。信噪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