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中,我又聽到了女人吆喝小小和花花的聲音。

小小,小小……

花花,花花……

雖然我的眼睛沒有睜開,還在酒醉後的睡眠中,但蒙矓聽到的女人吆喝貓兒小小和狗兒花花的聲音,可不是先前梁秋燕的了,而是另外一個女人的。

這個女人是誰呢?

會是孫天歡的原配婆娘烏采芹嗎?

我蒙矓中的猜測,很快獲得了證實,因為吆喝小小和花花而把我從宿醉中呼喚醒來的,果然是烏采芹。

不由自主地,我的頭大起來了。

我後悔在孫天歡家裏的一場大喝,更後悔酒後在他家裏沉睡了一夜,天明醒來,遇到這樣的事情。孫天歡的原配夫人烏采芹,高喉嚨大嗓子地回來了。

這是烏采芹的家,她該回來的,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不回來,全都取決於她的心願,但問題是,在她回家之前,陪著孫天歡的人不是她,而是梁秋燕。

兩個女人,一個男人,在一個家裏會發生什麽事呢?

我迅速大起來的頭,一時還表現得有點兒腫痛。我不想立即就起床,賴在被窩裏,我想象著這個農家的小院裏會突然地爆發一場戰鬥,自然了,是梁秋燕和烏采芹兩個女人間的戰鬥呢!一個為了捍衛自己的婚姻,一個為了未來的幸福,她們互不相讓,你抓我的臉皮,我扯你的頭發。交關處,可能還要動起家夥來哩,鋤頭鍁呀,甚至菜刀、鐮刀什麽的,我不敢往下想,想著我的眼前就已血淋淋一片了。

打鬥前的梁秋燕和烏采芹,是先要破口大罵的,這是一個必然。我在鳳棲鎮西街村插隊落戶的時候,見識過村裏婦女站在街上的對罵,那是怎麽高明的編劇、怎麽高明的導演,絞盡腦汁都編導不出的場麵呢!其言語上的凝練精彩,其動作的誇張別樣,不是事中人,而是旁觀者,聽著看著,可能會要鼓起掌大聲喝彩了呢!

蹦一下,跳一下,頭發亂了,衣扣開了,手指一會兒戳天,一會兒杵地……?娘叫老子地吼罵,鼻涕眼淚橫飛地吼罵,想到哪兒罵哪兒,想到誰罵誰,罵著呢,把對方的祖墳也剜了出來,拽出已經化成灰燼的老祖宗,也要羞辱著叫罵了。

種種難堪的情景,像演電視連續劇一般,在我的腦屏裏上演著,可是院子裏十分平靜,並沒有發生梁秋燕和烏采芹之間的奪夫大戰。但我還是不敢從被窩裏爬起來,我怕我從沉醉中醒來,麵對他們,恰巧成了他們發動戰鬥的導火索。

哦!此時此刻的被窩,成了我躲避戰爭的掩體。

我老實地鑽在被窩裏,細心地聆聽著院子裏的動靜。好像是,梁秋燕此時並不在家,隻有親熱地招呼著小小和花花的烏采芹,以及悶頭不語的孫天歡……好一個沉得住氣的男人啊,他讓人費解,趕在這個時候,還把他的胡琴從牆上摘下來,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很有韻致地扯了起來。

我聽得出來,孫天歡拉扯的是秦腔《三回頭》中的一段唱,如果唱出來的話,該是這樣幾句詞兒:

奴的夫哭得淚沾襟。

我夫妻多年有情分。

今日裏緣盡情不盡,

好夫妻無奈要離分。

孫天歡的胡琴拉得好,雖然他給我說現在不怎麽拉了,可是一旦拉起來,還是很好聽的。好像是,他今天可能有點兒觸景生情,讓人聽來,拉扯得就更好了,嗚嗚咽咽的,似有人在哭……果然,烏采芹把愛著的小小和花花趕到了一邊,扯著淚聲給拉胡琴的孫天歡說話了。

烏采芹說:“娃他爹,我不怪你。”

烏采芹說了這頭一句話後,沒等孫天歡給她回話,就又接著說了。她說:“真的,我不怪你。你大概知道,咱的兒子孫飛龍、女兒孫飛雁恨著你哩,背著你給我說,他們不會答應你離了我。他們說了,你一個當爹的不要臉,他們也就不會給你臉了。他們說的,都是啥話嘛!啊,都是啥話嘛!我把咱的兒女都勸住了。我今日個回來,就是給你話哩。”

孫天歡沒有搭腔,他依然在胡琴上拉扯著秦腔《三回頭》。

烏采芹又還是一貫的語調,不急不躁、不緊不慢地說:“人家秋燕容易嗎?你自己捂住心口想一想,攀扯上個你,她得到了什麽?”

烏采芹說:“難道說……隻是陪著你睡覺,給你?死沒活地叫嗎?”

很有耐心的孫天歡聽烏采芹這麽一說,拉著的胡琴弦索亂了一下。

烏采芹接著說:“我陪你睡覺,我叫不好,我不能再白擔這個名分,就讓會叫的梁秋燕給你叫去。”

烏采芹說:“讓人家有名有分地給你叫,叫得你受活。”

孫天歡拉扯的胡琴又恢複了正常的曲調,而我也把腦袋從被窩裏伸出來,仔細地聆聽他們夫婦在院子裏的對話,卻一點都沒解除我的緊張情緒,我不能相信,天下有這麽慷慨的女人,會自覺讓出自己的位置,給另一個女人。

孫天歡大概也在懷疑烏采芹吧,因此他不說話,隻是耐心地、持續不斷地拉扯他手裏的胡琴。

烏采芹還有話說:“你是擔心咱們兒子、女兒嗎?”

烏采芹說:“你聽我說,這你一點都不用擔心,我回來給你說話前,和飛龍、飛雁都說了。我說,我不能讓你爸留下遺憾,人一輩子,有幾天好活呢?”

烏采芹說:“到頭來,疙疙瘩瘩、纏纏蔓蔓地死,多虧呀!”

孫天歡的胡琴弦索趕在這個時候,嘣的一聲斷了。

隨之而來的,我還聽到孫天歡的一聲歎:“唉!”

我把胳膊從被窩裏伸出來,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這是我緊繃的心放鬆下來的一個動作哩。我不懷疑烏采芹了,她給孫天歡說的,都是她反複思慮過的真心話呢。

穿起上衣,再係上褲子,我三下兩下把自己穿戴起來,從我睡著的房門裏走出來。我看見,勤勞的烏采芹還是那麽勤勞,她坐在一個小木椅上,麵前是一個大水盆,水盆是一堆髒衣,看得出來,髒衣服有孫天歡的,還有梁秋燕的,烏采芹往那些衣服上打著洗衣粉,邊和孫天歡說話,邊認真地捶打著……孫天歡坐著的是把大木椅,雖然胡琴的弦索斷了,可他還一手張弓一手扶著胡琴的杆柄,做著拉扯的模樣,完全一副悵然若失的神態。

我不能否認,孫天歡和烏采芹麵臨的局麵,有那麽一點僵。

我說話了:“采芹嫂子,你看你,一回來就搞上衛生了。”

兩手都是洗衣泡沫的烏采芹,聞聲回過頭來,看著我,一臉的微笑。她哎呀、哎呀了兩聲,帶著責備的口氣,支使著孫天歡,又讓他端來一把大木椅,招呼我坐了。

烏采芹說:“愣啥呢愣,快去搬把椅子叫大記者坐。”

正是這個小插曲,把犯怔的孫天歡解救了出來。他把斷了弦索的胡琴提著,進了身後的二層樓房裏,放下胡琴,端了一把大木椅……在這個空兒裏,烏采芹擦幹她的手,把浸泡著髒衣服的大水盆端到一邊,這就給我張羅洗漱和早飯了。

我聽從著烏采芹的安排,在洗漱時,拿眼這裏瞅一瞅,那裏看一看,我在尋找梁秋燕,但我沒有找到,心裏就嘀咕起來,不知她在如此關鍵的時候躲到哪裏去了。

也不聞風箱響,也不見炊煙起,進出著炊房的烏采芹,往支在院子裏的桌子上,就端來了涼拌胡蘿卜絲、鹽煮花生米、醋泡大蒜頭等幾樣小菜,同時還又端來花卷、包子和小米熬的稀飯,趕我把臉洗淨把手擦幹,一雙竹筷子就已遞到了我手上。烏采芹的這一番張羅,真真正正的,才像是這個家裏的主婦呢。

我在心裏佩服著烏采芹,就一口花卷、一口包子、一口小菜地吃起來了,不瞞大家說,這種純粹的農家飯吃起來真是不錯,花卷包子就飽含著麥子原有的香味,涼拌胡蘿卜絲、鹽煮花生米、醋泡大蒜頭又都帶著徹頭徹尾的鄉土味道,我吃得過癮,便嘴裏嚼著花卷、包子和小菜,還要大讚特讚了。

我說:“地道,太地道了。這樣的味道在城裏就甭想享受。”

接我話的是烏采芹,她說:“城裏有城裏的好哩!”

烏采芹說:“我呀,現在還就喜歡城市裏的生活。”

烏采芹這麽一說,我把吞咽花卷、包子和小菜的速度降了下來,抬眼去看烏采芹了。

她說得不錯,她大概是非常適應城市生活了。她的穿著雖然與她與生俱來的氣質還不那麽協調,但都是非常城市化的,一件雞心領的藕色羊絨衫,配一件黑色的長裙子,使她的手和臉顯出一種病態般的白,尤其是她的脖子上掛了一串珍珠項鏈,顆粒之大,讓人都要咋舌了,而且呢,從她的身上,還一波一波地散發出香水的味兒來,直往人的鼻腔裏鑽……這個倒讓我想起梁秋燕來,她比烏采芹小了些歲數,可她依然樸實,仿佛就沒跟孫天歡在城市裏待過,喜歡的還是素麵朝天,還是碎花的中式衣裳,便是**的用品,鋪的床單是手織的格子土布,蓋的被子也是手縫大花土布的麵子。

這可太有意思了。人在時間和環境中的變化,竟是如此不同。我想了,這該是烏采芹堅持守在城裏,而梁秋燕伴隨著孫天歡回到鳳棲鎮西街村的一個主要原因吧。

我不能白吃烏采芹的這一頓早餐,在我放下筷子抹嘴的時候,我給她說起顏秋紅的事兒來。

我是這麽起頭說來的:“你是習慣了城市裏的生活。顏秋紅習慣嗎?”

我說:“顏秋紅好像不咋習慣。她不習慣她回來了。”

我說:“你去看她了嗎?她現在可神咧!”

烏采芹不反對我說顏秋紅,她說她和顏秋紅在陳倉城就經常見。顏秋紅神不神她不管,回來了,肯定是要抽時間去看呢。烏采芹不想因為我的話把她要與孫天歡說的話題引開來,這麽給我說了兩句,就又說到她說的話上去了。

烏采芹說:“剛才我給娃他爸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我沒有否認,我拿眼去看和我對坐在桌子對麵的孫天歡。

烏采芹說:“你是大記者,我娃他爸沒少在我跟前念叨你,說你是他朋友,他做什麽事你都能理解他,你今天就給我倆做個見證,快刀斬亂麻,把我倆的事情了了,也把我娃他爸和梁秋燕的事情了了。”

烏采芹說:“我的兒子,我的女兒,都出息了,先讀陳倉城裏的中學,現在都考進陳倉城裏的大學了。”

烏采芹說:“我要感謝孫天歡哩!”

烏采芹說著,扯去桌子上的碗碗碟碟,還拿抹布把桌麵子擦抹幹淨,從她帶回來的一個很是時尚的坤包裏取出一頁打印紙來,上麵赫然打印著她和孫天歡協議離婚的字樣,輕輕地擱在桌子上,自己先在上麵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把筆塞給孫天歡,讓他也來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