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氣:罵一聲蠢材莫嘴硬,
你為何幹下這事情?
隻圖你一時的高興,
全然不怕壞門風。
翠蓮:他自己進來把門壓,
強箍住叫人要救他。
女孩兒良心放不下,
當了個救命的活菩薩。
淘氣:沒老婆的人兒太多,
看你可能救得幾個?
翠蓮:哥哥莫要再胡說,
妹妹原來不輕薄。
淘氣:你不輕薄你正經,
那人焉能到櫃中?
翠蓮:那人縱然到櫃中,
我總沒有苟且行。
淘氣:你和那人恁密切,
還能說你沒苟且?
翠蓮:人若枉來嚼舌根,
頭上降禍有王爺。
孫天歡和梁秋燕的婚禮就這樣開場了。
正如梁秋燕在蔬菜大棚那兒給我說的,我請示了烏采芹後,由她拿的主意。烏采芹的主意是,喜事兒呢,就讓大家都樂一樂。
吃吃喝喝是個樂,唱戲娛樂也是個樂哩。梁秋燕是個會唱戲的,孫天歡也會唱,而且拉得一手胡琴,那就讓結婚的主角唱戲來樂一樂了。主意既出,就有鳳棲鎮西街村來幫忙的人,在孫天歡院門前的苦楝樹下搭起了一個小台子,趕在天黑的時候,都抹著油汪汪的嘴,端著小板凳,坐在苦楝樹下,等待梁秋燕和孫天歡給大家唱戲了。
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是夜掛在晴朗朗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照得鳳棲鎮西街村如白天一般亮,何況又扯了電線,在苦楝樹的樹杈上吊著,把個敲敲打打的小戲台照得雪亮雪亮……作為今晚婚禮的設計者,還作為孫天歡和梁秋燕當年在公社宣傳隊的隊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此外,還有鳳棲鎮西街村裏幾位有著器樂特長的鄉黨,也都發揮各自的特長,敲鑼打鼓吹笛扯弦,把個別具一格的婚禮場麵折騰得很是熱鬧……主角孫天歡和梁秋燕登場了。
他倆一上場,就在鑼鼓家什的引導下,演唱了一出幽默的秦腔折子戲《櫃中緣》。應該說,他們的老底子都還在,演唱起來聲情並茂,一開口就贏得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這是秦腔演唱者都希望的碰頭彩哩。掌聲即起,足以證明他們的演唱不錯,很好地滿足了觀眾的心願。在掌聲裏,孫天歡和梁秋燕演唱得就更加來勁了。
許翠蓮來好羞慚,
悔不該門外做針線。
那相公進門人若見,
難免過後說閑言。
又說長來又說短,
誰能與我辯屈怨?
這是劇中人許翠蓮的一段唱哩,此時被梁秋燕演繹得惟妙惟肖,旁邊扮演局中人的孫天歡,接了梁秋燕的唱腔,在一邊道起了白:
我看你一哭一笑的,裝得多麽正經。
少來這一套,我心裏亮得明鏡似的。
台下的鄉黨觀看到這裏,不知是被戲裏的情節,還是孫天歡和梁秋燕的現實生活所啟發,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我在台子上,看得見人群裏的烏采芹,也看得見人群裏的孫天樂。我看見人群裏的烏采芹,大家樂著,她也跟著樂,但她樂嗬著的臉上卻掛著兩疙瘩清淚……孫天歡的大哥孫天樂也是,幹脆蹲在人群較遠的地方,眼睛盯著戲台上演唱的孫天歡和梁秋燕,嘴裏卻不停地吃著老旱煙,壓實裝在煙鍋裏的老旱煙,他吃不了幾口,就都成灰了,然後,他就掄起煙鍋來,向腳下的硬地上磕煙灰,他使得勁很大,仿佛他磕的硬地就是某一個人的肉體,他把煙鍋頭磕在上麵,就是要讓那具肉體體會到疼痛,體會到傷害。
演唱著的孫天歡和梁秋燕,不知看見戲台下的烏采芹和孫天樂了沒有?總之,他倆很努力地演唱著已經安排好的秦腔戲。
突然地,我想起我們都在人民公社的文藝宣傳隊裏時,孫天歡和梁秋燕就在他家門前的苦楝樹下演唱過,那時的他倆,是多麽年輕啊!呼呼啦啦的,現在都一把年紀了。
吧嗒……吧嗒……總有成熟在樹梢上的苦楝果子,墜到地上來,我看見了,有那麽白生生的兩顆,一顆墜下來砸了孫天歡的頭……一棵墜下來砸了梁秋燕的頭……砸了頭的他倆,是沒有感覺呢,還是硬忍著?總之,他倆的演唱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是為新郎的孫天歡,穿一身黑色褲褂;是為新娘的梁秋燕,則穿著一身的紅色褲褂,兩個人沒有別的化裝,就是這麽自然的,以唱秦腔戲的方式,完成著他倆的婚禮。
是的呢,再熱鬧的社火,耍上三天就都涼了,何況是一場婚禮的小演唱?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全散場了。
散場後的烏采芹,屁股一擰,就回了她已經非常習慣的陳倉城。兒子孫飛龍有電話打給她,女兒孫飛雁也有電話打給她,陳倉城是她的家。
我也當即離開了鳳棲鎮西街村。
在我離開鳳棲鎮西街村的時候,去找與我同來的郎抱玉,還有馮舉旗。我沒有找見他倆,但我聽說,他倆是一塊兒去陳倉城裏的。
我高興他倆的這一行動,不過我卻還想著那位戀著馮舉旗的任出息……哎,我除了歎息,就還隻有歎息。我能怎麽辦呢?作為一名報社的記者,我不能那麽兒女情長。這很好,許多我不能操心,也操心不了事情,就也入不了我的耳朵。但是有關孫天歡和梁秋燕的消息,總是不間斷地傳到我的耳朵裏。起初的消息是,孫天歡和梁秋燕入夜就喊叫,先還隻是梁秋燕在喊叫,後來又加進了孫天歡,兩人在鳳棲鎮西街村的夜晚,那麽?死沒活地喊叫,讓村裏人真是太傷腦筋了。後來,突發了一件事情,孫天歡的大哥孫天樂到鎮街上睡相好,竟把自己睡死了。
騎著電動自行車總往鎮街上跑的孫天樂,正是他這淒慘的一死,讓鳳棲鎮西街村人才猛然大悟,原來他是去約會哩!
孫天歡比任何年份,都要認真地撿拾和炮製他吃不厭的苦楝果仁。可是不知為什麽,任憑他怎麽吃,到他胞哥孫天樂死後,這個對他非常有特效的物兒,卻一下子沒了效果。
梁秋燕入夜後不再喊叫了。傳來的消息說了,鳳棲鎮西街村的夜晚安靜了,特別特別地安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