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妹妹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倫敦希思羅機場,準備離開這座城市。
這封信裏的四千多個字,就像四千多根鋒利的刺,每一根都精準地紮在了我心上。有那麽幾個瞬間,我覺得無法呼吸,感到臉上有溫熱的東西在流淌。在回京的飛機上,我像是想要逃避這一切一般,很快睡著了。
在夢裏,我回到了小時候住過的那座鄉村中學。
那時候,教師宿舍就是我們的家,總共有三個房間,裏屋是臥室,外屋當客廳,還有一間獨立廚房,出門就是寬敞的院子。
院子裏有好多大槐樹,到了槐花飄香的季節,院子裏的香味沁人心脾。樹上掛著爸爸給我親手製作的秋千。課間休息的時候,那些跟爸、媽很熟悉的學生們,會過來推著我**秋千,也會像進自己家門一樣,推開廚房就去舀水喝。
放學後,爸爸用紙和木柴引好煤火,媽媽就在煤爐上做些吃的。她的廚藝並不好,饅頭蒸出來總是硬的,餅經常烙糊,就連夏天包粽子也能煮成半生半熟……但這並不影響這個小家庭的氣氛,那時候父母經常打打鬧鬧,媽媽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陶薑快來救我……”這時候我就會跑過去,很嚴肅地往爸爸後背打上幾下。
在夢裏,我看到爸爸帶著五六歲的我,在田野裏抓蜻蜓、蝴蝶,在散步回家的路上講故事。冬天瘋玩回家後,他會打開自己的袖口,讓我把冰涼的小手伸進去取暖。放學回家後,他會幫我按摩寫字磨腫的手指。在沒有自動鉛筆的時候,每次考試前削一把整齊的鉛筆,擺滿我的鉛筆盒。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帶童話書、新衣服、村裏買不到的零食,讓我成為周圍小夥伴裏最被羨慕的那一個。
我看到那個年輕的父親向我走來,露出和煦的笑容,眼神裏帶著愛意。他說:“你的表情,跟你媽一模一樣……”
我轉頭看向鏡子,朝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試著發現臉上跟媽媽一樣的痕跡。
再轉過頭來,麵前的父親似乎老了一些,兩條曾被母親戲稱為“車道溝”的法令紋變得更深了。
正覺錯愕之時,隻見父親眼裏的愛意逐漸熄滅,轉而變成一種漠然的厭棄,盯著我說:“你的表情,跟你媽一模一樣……”
原來同樣的一句話,能代表截然不同的含義,可以那麽深情,也可以那麽冰冷。即使在夢裏,我都清楚地知道,以前屬於這個家的美好時光,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的心一陣揪緊,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