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日期總算定下來了。
陳家不再鬧騰要我父母一起參加婚禮的事,他們終於知道這件事無法勉強。而我這裏跟爸、媽、姐姐三方之間的溝通,則比正常家庭要複雜很多。父母都是很有主見的人,在彩禮、嫁妝、接親、改口等一係列瑣碎事情上,他們倆總有不一樣的想法。姐姐有時支持爸爸,有時理解媽媽,不斷向我轉達著他們兩方的意見和抱怨。我隻能夾在中間來回商量調停,加上早期孕吐的折磨,簡直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在各種事情上都找到了折中方案,他們又為了誰辦我的回門宴爭執不下,結果變成我爸媽在同一個酒店前後兩天各自辦了一場酒席,搞得服務員第二次看見我還在納悶,為什麽你的回門宴要辦兩天?
最終,在陳家主辦的婚禮上,是我的姐姐陶薑和小姨代表出席,父親母親都沒有來。好在跟我關係好的幾個大學同學都來了現場,跟姐姐坐在一桌,讓我的娘家人不至於顯得力量太單薄。
那天,舞台上的燈光刺眼,音樂也特別大聲。我穿著那套挑了好久才選定的婚紗,頭紗長長的,可以搭到前麵來,稍遮一下我略微隆起的腰身。婚禮司儀按照套路推進流程,我和寶生像兩個開心的木偶一樣,用力配合著各個環節,站在台上一直傻笑。笑著笑著,隨著司儀的聲音“祝賀兩位有情人終成眷屬”,耳邊忽然大聲響起《等你愛我》的歌聲,我內心的防線在一瞬間崩塌,想起之前的種種,現在終於走到夢想的一刻,淚水忽然決堤。
寶生看我哭,也跟著掉了眼淚,我倆哭著抱在一起。那一幕在別人看來一定特別戲劇化,但隻有我知道,能等到這一刻對我有多難。就在五顏六色的光暈裏,我看到坐在台下的姐姐,正大力地鼓掌,眼睛裏閃著亮亮的東西。
我和姐姐相差八歲。
她在春天出生,白羊座;我是秋天出生,天蠍座。忘了聽哪個親戚說的,爸媽當時想要個男孩,看到我出生之後還有點失望。此事後來被爸媽極力否認,我無意去深究這些,反正一出生就是第二個,所有東西都不會隻屬於我。姐姐在家裏當了八年的獨生女,專橫跋扈的品性在我出生後也毫無收斂。
在外麵,她是那個一歲半就能背好多首唐詩,四歲半就上學的“小神童”,性格乖巧有禮貌,很聽爸媽的話;家裏來了爸媽的朋友,她的嘴也很甜,女的一律叫“姨”,如果是男的,她就會按照自己的判斷,決定是叫“叔叔”還是“大大”。大家都說她是個小大人兒,能說會道。
爸媽不在家的時候,會讓姐姐管著我,這讓她覺得自己很有權力。家裏隻剩我們倆的時候,我做任何事情都要照著她希望的方式來才行。她的規矩一大堆:不許要別人送的東西,不許和某壞小孩玩,不許亂吃人家給的食物;她當老師我必須當學生,她講課我必須雙手背後坐直聽,她想拿什麽一定會支使我去,甚至還時不時會對我動手,所以我那時候特別煩她。
我知道她也特別煩我。我所有的不聽話、不服管,在她看來都是在故意挑釁。尤其是那些明明錯誤的事情,我偏要去做,讓她很頭疼。一個沒看住,就發現我在撿地上的瓜子吃,那瓜子都不知道掉地上多久了,她一邊從我嘴裏把瓜子摳出來,一邊大聲訓斥我。
在我倆當中掌握著財政大權的也是她。如果她想吃零食了,就會給我錢,讓我去家屬院門口的小賣部買,這時候我就能跟著蹭好吃的。可如果她覺得我又不聽話了,作為懲罰,就會不給我吃東西,或者把我關在臥室門外。
小時候的我是個饞貓,為了吃隻能忍辱負重。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麽惹她生氣了,她轉身進臥室,大力地把門甩上,結果沒發現我跟在後麵,門就大力地關在了我的臉上。瞬間我的額頭就起了一個大紫包,她也有點慌了,趕緊撥弄我的劉海幫我遮包,然後安撫我,讓我不要告訴爸媽。
可能那個包實在太亮太大了,爸媽回來就發現了。爸爸在餐廳的桌邊教訓她,她抱著一卷衛生紙邊哭邊擦,鼻頭都擦紅了。我感覺她很可憐,就跟爸爸說,爸爸你別說我姐了行嗎,結果我的同情心被當時的她理解成“心機婊”,換來變本加厲的報複。
她看書的時候我不許出聲音,她聽歌的時候我不能跟著唱,她睡覺的時候即使我沒睡著也不許動。這些對於我來說簡直太難了,偏偏爸媽一直讓她擁有管我的大權,我也隻能努力在夾縫中生存,每天都琢磨反抗的法子,把她氣急了揍我一頓,等爸媽回家之後我就告狀。周而複始,如此循環。
我倆在性格上有太多的不一樣。要說我對於哪點不同有最深的感觸,那就是對事情的決斷。從小到大,不管遇到大事小事,她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好像從不需要經過太多的思考,決定了就去做了。但我恰恰相反,不管大事小事,都會糾結好久。
遇到難以抉擇的事,身邊最快能詢問的對象就是姐姐。每次問她,她都會非常認真地幫我分析,給出建議。在她看來,經過她邏輯縝密的解析,答案總是再清楚不過。可是我聽完之後,依然會陷入糾結。
有時候,姐姐被我問煩了,會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凡是需要選擇的事情,選項一定是優、缺點同時存在的,假如一個選項百分之百好,另一個百分之百壞,那就不需要選擇了呀。你要麽就兩害相權取其輕,要麽就跟自己說,不管選了哪一個,將來都一定會後悔的,索性隨便選一個。
我真希望自己能擁有她這樣的腦回路。有時候我也會試著代入她的想法,讓意念中的她替我做決定,可最後總是失敗,我根本沒辦法像她一樣思考問題。
經過反複對比糾結之後,我最終選擇的方向,總是跟她的建議背道而馳。雞毛蒜皮的小事,她看我不聽她的,最多就是翻個白眼,但真到了人生大事上,我不聽,她是真的傷心,也是真的生氣。她總是希望以自己的人生經驗或觀察總結,告誡我少走彎路,可我有些時候並不完全認同她的想法。
之前跟寶生談戀愛的時候,姐姐就一直為我擔心。她怕我會過早陷入婚姻生活的泥潭,總是跟我說,戀愛可以,不要著急結婚,就算結婚了也可以,但千萬不要著急生小孩,一旦生了小孩,將來想離婚就難了。
那時我覺得,喜歡一個人,想跟他在一起,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如果真的到了要結婚的程度,那就是兩個人決定要好好在一起,為什麽要提前去想離婚的事,提前預演感情的失敗呢?
這些年裏,她一個人在北京,雖然事業非常成功,二十幾歲就成了上市公司總監,不到三十就買車買房,身邊也總是圍繞著一些光鮮亮麗的人物,但終究沒有一個愛人陪伴,難道不辛苦、不孤單嗎?
可是現在,親身經曆了婚姻的細枝末節之後,我不得不承認,姐姐當初的提醒,可能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