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胡同裏兜兜轉轉,拐進一個小小的院落,在朝南的房間門前站定。隔著紗門,看到客廳裏沒人,我隻能聽到電腦裏依稀傳出的聲音。
擰開門把手,走進房間,向屏風裏麵招呼了一聲,沒有回音。我又稍稍提高了音量,還是沒有動靜,隻好繞到屏風內部去看。站在這裏,倪楓的房間一覽無餘。
起居室沒開燈,地上散亂丟著一堆雜誌,空的飲料瓶到處都是。角落裏放著書架,架子上的書五花八門,電影大師們的傳記、紀錄片的理論書籍,此外也有經濟學、管理學、勵誌方麵的書。書桌上的電腦開著,正播放著一段素材,旁邊散亂著其他資料、便簽等。
他大概是去街角的小店買東西了,我決定就在這裏等著。看著屋子裏雜亂的樣子,我穿過黑暗的房間,去裏麵找到吸塵器,開始打掃。
沒多久,他回來了。看到我,他沒有露出驚喜的表情,隻是淡淡地問:“你怎麽來了?
“咱們晚上約了一起看話劇啊。你忘了嗎?”我不動聲色。
“哦,我不想去了。今天覺得不太舒服。”
我心裏一陣火起,但還是按捺住了。廖野的紀錄片項目沒能進行下去,倪楓的提案未獲通過,這件事讓他頹廢了很久。我沒想到這件事情的影響力能這麽大,成為橫亙在我們關係中的一道障礙。
回想我們倆相處這幾個月,他的狀態總是飄忽不定,許多問題都在逐漸顯現出來。
事情第一次出現端倪,是他跟我表白之後的一天。我們吃完飯,剛好餐廳距離我家很近,他提出可以陪我散步回家。
那天的溫度剛剛好,帶著微醺的酒意走出餐廳,我手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我們一路走,一路聊天,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仿佛周圍的空氣都已融化於甜美。
到家附近的時候,我說“快到了”,他指著前方一片看起來很新的樓房問:“這就是你家嗎?”
我說:“當然不是,我可買不起。這裏要十萬一平方米。”
“這麽貴?”
“對啊。我住的地方比這裏便宜很多,現在單價七萬,我買的時候更低。北京的房價太恐怖了,大概是我老家的十倍吧,你老家的房價怎麽樣?”
他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唔”了一聲,含混不清地說:“我也不清楚。”之後就沒再主動說話。
離家越來越近的時候,我心裏開始忐忑——稍後到了樓下,如果他提出要上樓坐坐,我應該要如何反應?如果答應,會顯得不太矜持,可是今天晚餐的氣氛那麽好,散步回來的氛圍那麽溫柔,連空氣裏都有槐花的香味;如果不答應,好像會辜負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
不知不覺就到了樓下,他先開了口:“陶薑,我今天有點累了。就送你到這裏可以嗎,你自己上樓沒問題吧?”
我趕忙說:“當然沒問題,你看院子裏那麽多人,很安全的。你快回去吧。”
他跟我揮手說再見,臉上的表情顯得他跟剛才吃飯時已經判若兩人。
這之後的幾天,他在微信上的反應一直怪怪的,說冷淡也談不上,但一定不算熱情。我怎麽想也想不通,隻能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難道是因為前幾天,我跟他直白地說,我不是那麽喜歡小動物,覺得跟它們的緣分很淺?畢竟他那麽喜歡小動物,尤其是他的那隻橘貓,簡直是他的寶貝。他跟我聊了那麽多與貓有關的話題,換來的卻是我說我不感興趣,這會不會有點煞風景?
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我終於忍不住直接向他提問:“你最近幾天怎麽了?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沒有啊。”
一句沒有任何表情符號的回答。
我不死心,繼續追問:“我們那天吃完飯你就狀態不太對了。是發生了什麽嗎?”
微信屏幕上顯示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頓,接著又是“對方正在輸入”,如此反複好幾次,我快沒耐心了,剛要打電話過去,看到他發來一句:“那天很開心啊,隻是我沒想到那麽開心的日子,你卻隻想聊房地產的話題。”
我被這句話弄蒙了,使勁撓了撓頭,所以這個人是被這個話題傷了自尊?我的天哪,男人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生物?他們的腦回路到底是怎樣的?
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差。兩個同事正趕上此刻來匯報工作,交上來的文檔裏有好幾處錯字,被我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
手機亮起,我看到陶然發來的信息:“姐,這兩件衣服哪件好看?”
我選了其中一件的照片,給她回了過去。
盯著她的頭像,我想,妹妹大概永遠都不會麵臨我此刻的煩惱。千百年來男主外女主內,男人負責養家,女人生兒育女,這樣的社會結構之所以穩定了那麽久,也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想到這兒,我敲敲自己腦袋,在心裏罵道:陶薑,你這是怎麽了?為了一個剛認識兩個月的男生,至於撬動自己多年來的價值觀嗎?
我打開電腦,繼續處理工作,隻有讓自己進入事務性的細節,才會完全專注,不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晚上回到家,不爽的感覺又開始翻騰。看看日程表裏,未來幾天沒什麽重要的工作,我忽然有種衝動,想要離開北京幾天。你不是覺得我在跟你炫耀嘛,那就徹底炫耀起來好了。
二十幾個小時之後,我在朋友圈裏發出一張照片,坐標顯示倫敦市海德公園,配文就兩個字:休假。
沒過幾分鍾,顯示倪楓點讚。隔了一會兒,他發來微信:“果然有錢就是任性。”我沒理。
第二天,去逛了一天的美術館。第三天,跑去電影院連看兩場新上映的好萊塢電影,感覺北京的事情終於不再困擾我了。我跟自己說,你還是那個收放自如的你,什麽男人不男人的,都滾到一邊去,接下來要精神百倍地回北京繼續開工。
飛機一落地北京,我就收到了郵件:倪楓的紀錄片提案在公司內部正式被否。
嚴格來講,這跟他的提案質量關係不大,主要是那家紀錄片機構一開始對於預算說得模棱兩可,等真的往下推進了,卻丟給了我們公司一份預算表,裏麵有大量的費用需要我們來出,這對於公司來說是無法接受的。況且這個紀錄片對於廖野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我們沒有必須推進的理由。
我把這個消息通過微信告訴倪楓,他一直沒有回複。我知道這對他打擊不小。他原本期待在這個項目中能有一筆收入,也能幫助自己開拓下一階段的事業,現在全都泡湯了。我的位置也跟著變得尷尬,所以暫時沒有主動聯絡他。
隔了幾天,他忽然恢複了精神似的,重新約我見麵。我們一起看了一出舞台劇,散場後進了旁邊的麥當勞。
“最近這幾天狀態不好,讓你擔心了,對不起。”他率先打破沉默。
“別這麽說,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抱歉沒幫到你。”
“工作的事情還不是最主要的,是我爸爸最近查出來心髒有問題,需要做手術。”
“啊?嚴重嗎?現在他身邊有人照顧嗎?”
“我弟弟在。主要的問題是,手術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我爸爸知道之後就不肯做,我弟弟也拿不出這筆錢。我原以為可以在拿到片酬之後去付,但是現在,估計短時間之內無法湊齊了。沒想到我都到了這樣的年紀,還為這麽點錢在苦惱,真的是很差勁……”
我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他看著我,眼圈逐漸泛紅。我坐到他的旁邊,抱著他的肩膀,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
“倪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說的是,假如你爸爸的手術很著急,需要用錢,你可以跟我借。”
“不行,絕對不行。”他堅定地搖搖頭,眼睛裏的紅色更深了。
“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咱們在麥當勞裏聊這麽大的事情,也是怪怪的。”
“不用啦。就在這裏,挺好。”
“你就別堅持了,你現在心情這麽差,回家可能會好一點。”
“今天真的不行啦。我不是拒絕你,等過幾天吧。我這些天都沒有好好睡覺,白天聊工作聊了很久,現在又在你麵前這樣失態……”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我,好像卸下了全部防備。而我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曆,眼看著一個大男人如此脆弱。他的樣子實在讓我心軟。
我在心裏默默決定,如果上天讓我有很多愛的能量,那我願意把它分給別人。如果這樣的過程,是為了讓我懂得體諒和付出的意義,那我願意去嚐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