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錢桂枝是家裏的第五個女兒,她家總共姐弟六個,父親在五十多歲時才有了家裏的老幺——她們的弟弟,自然是被寵上了天。我婆婆從小在重男輕女的環境中長大,被灌輸“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思想,初中沒讀完就輟學了。
跟我公公結婚之後,第一胎生的是女兒,別人還沒表現出來什麽,她自己先有了抬不起頭的感覺。“當時我娘坐在窗前連聲歎氣,說自己生了六個才生出兒子,不知道我要生幾個才能挺直腰杆……”
直到生了兒子陳寶生,婆婆瞬間覺得自己腰杆直了,逢人就說:“真是老天有眼,那麽多人想要兒子都生不出來,我第二胎就生出來了,他們家娶了我真是祖上積大德了,從此我也有了撐腰的人了。”這種戲碼到今天還在時時上演。
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陳寶平自然也是在重男輕女的鐵律下長大。
“小時候我媽弄了好吃的,總是第一時間緊著弟弟吃,弟弟不吃了,才會分給我。有時候我放學回來聞到家裏有烤紅薯的味道,問一圈也不告訴我放在哪兒,弟弟回來我媽才會拿出來,弟弟吃瓤我吃皮。煮了餃子,餡多又完整的給弟弟,餡少煮破的我們吃……
“有一回,我爸爸喝醉了回家來,嫌我和寶生打鬧的聲音太大,吵到他了,拎起床邊的笤帚疙瘩就打我們,媽媽聽見了過來護著寶生,而我被打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等我爸去睡覺了,我媽讓我站在牆邊思過,說是我帶頭打鬧才害寶生挨了打……”
盡管她講述那些往事的語氣總是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嘲諷,但我聽了心裏卻很不是滋味。我想她應該從沒機會跟母親說說心事,因為說的結果隻有兩個,一個是被無視,一個是被嘲諷。
按寶生的話說,“我姐從小就不愛學習,小學的時候,三十以內的算數都搞不清,理解能力又差,勉強上完初中,就去了中專學校混日子,本來想著接個大專,結果被我媽發現和學校的同學搞對象,就把她揪了回來。”
回來之後,家裏花錢托了人,把她安排進了鄉政府當臨時工,剛一去就和同辦公室的另一個臨時工談起了戀愛。那時她雖然不到二十歲,但身處小城鎮,周圍早早結婚的人很多,這本來也不算什麽。
可婆婆不這麽認為。為了阻止這兩個人在一起,婆婆勒令寶平不許再去上班了。“家裏又不是養不起你,再說了,咱們這樣的家庭,你怎麽能隨便就跟了個臨時工?一點前途都沒有。你看那人連一米八都不到,跟你弟弟差遠了,一看那窮酸長相就知道家裏沒錢。你怎麽也得找個有家底的啊,將來再生個兒子,趁勢拿住他們家,所有錢不就都歸你管了嗎……”
寶平對此很是認同。
自從不再去鄉政府,寶平也沒找過別的工作,長期賦閑在家。大家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就在這期間,婆婆給她相了好幾個對象。聽媒人說對方家裏不錯,婆婆就讓寶平好好把握,可每次接觸深了,對方都覺得寶平性格不好,加上打聽到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燈,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最後一個相親對象名叫徐勝利,二十四歲,上過大學,剛剛考上縣政府的公務員,老家在農村,模樣看起來還算周正。寶平跟他處了一段時間,發現他說話文縐縐的,常講自己聽不太懂的詞句,以前在大城市打工時還學了一點紳士風度,比如吃飯時會幫她拉開椅子、走在馬路上會讓她走裏麵之類,覺得頗為受用,心裏還有那麽一點崇拜。
婆婆覺得徐勝利長相、身高還可以,但家裏條件太一般。徐勝利感覺到了這一點,借著來家裏吃飯的一次機會,在寶平父母麵前認真暢想了自己的未來:“兩年之內,我肯定升科長,整個科室的人都不如我有能力,我年輕又有學曆,跟我們科長關係可好了。這年頭,光有錢還不行,沒有點勢力,碰上了事情就寸步難行。你看毛紡廠那個張老板,光有錢有什麽用,廠裏一出事,大把的錢扔進去也是白搭,根本沒人給他撐腰。”
那陣子剛好趕上家裏要開新廠,正跟工商、稅務部門打著交道,確實如徐勝利所說,如果隻是拿錢出來擺平事情倒簡單,難的是在衙門什麽人都不認識,吃各種閉門羹、啞巴虧。我公公一聽小夥子這番話就頻頻點頭。我婆婆見老伴滿意,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得到了未來老丈人的認可,徐勝利和陳寶平的事就算定了下來。倆人很快就結了婚。
結婚之前,徐勝利開口跟老丈人借了三萬塊錢,說是有個重要的工作機會,他想要爭取下來,得拿點錢去送禮。看他說得有鼻子有眼,我公公二話沒說就把錢拿了出來,就當支援未來女婿,那時他當然不會預料到,這種事情此後會一再發生。
寶平未婚先孕,婆家連婚禮都沒給辦,為此寶平沒少和徐勝利鬧,可徐勝利根本不接招,連哄帶騙,就把寶平敷衍了過去。知道這事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難怪她當初在寶生宣布要結婚的時候,那麽努力攔著我們辦婚禮,原來是不希望這個彩頭被我搶?去。
新婚的時候,寶平跟著男方在老家和公婆一起住。沒過多久,有天夜裏婆婆接到寶平的電話,一接通就是她號啕大哭的聲音,說徐勝利打她。婆婆急急忙忙把我公公喊起來,倆人開車到了徐勝利家,一進門,就見寶平披頭散發,一把鼻涕一把淚。
老兩口趕緊問是怎麽回事,寶平的婆婆說:“大晚上正睡著覺呢,就聽見寶平大喊大叫,對著我們勝利一頓罵,也不知道她怎麽了,勸也勸不住。”
“我在他手機裏看到他和別的女人的聊天記錄,問他是誰,他說不清楚,就打我!”
“你能不能把話說明白,我怎麽可能因為你問就打你?”徐勝利急得頭上冒汗。
“你就是做賊心虛!說什麽這是你大學同學,大學同學大半夜和你聊天嗎?大學同學隨便給你發照片嗎?你把照片保存在相冊裏幹什麽?”陳寶平仗著爸媽在旁邊,舉起手機就往徐勝利的臉上甩。
徐勝利一邊用手擋開,一邊分辯:“那是我上學時關係不錯的朋友,當時好幾個人一起出去玩,拍了點照片留念。你不聽解釋就算了,上來照我臉就是一巴掌。”
“我那是跟你鬧著玩呢,你怎麽能當真呢?再說了,我打你打得又不疼……”
我公公聽來聽去,覺得就是倆人開玩笑鬧急了,事情不大,想著說他們兩句就算了,讓他倆自己解決。誰承想我婆婆不幹了,她火燒火燎地從屋裏衝了出去,站在院門口大喊大叫:“快來人啊!打人啦!這都什麽社會了,還有沒有王法啦!我們的寶貝閨女嫁給你,不是讓你來打的呀!”
當時已經是夜裏,周圍鄰居很多都睡下了,我婆婆愣是扯著嗓子喊了十多分鍾,徐勝利去拉她也拉不動,直到把鄰居們全都喊過來圍觀。眼看著圍觀人數聚集到了一定程度,我婆婆開始叉著腰數落徐勝利,除了打懷孕的媳婦這一大罪狀,還把徐勝利沒結婚就借錢的事情抖摟出來:“還是公職人員呢,家裏窮得連飯都吃不上了,我們這條件的閨女嫁給他算是倒了黴!”
徐勝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他媽媽見不得這場麵,早已經躲回了自己屋裏。陳寶平這時候像是在看別人家的熱鬧一樣,一臉得意的表情,覺得老娘替自己出了頭、長了臉。
如果不是我公公大吼一聲“住嘴”,我婆婆再說上一兩個小時都沒問題。鬧得這麽難看,老兩口隻好開車把寶平帶回了家。原本以為徐勝利過幾天就會來接她,沒想到人家壓根沒動靜。寶平在家這一住,就住到了快生的時候。
懷孕期間,根據我婆婆提供的各種民間說法,寶平這一胎怎麽看怎麽像女兒。尤其是在找人把過脈也說是女兒之後,兩個人每天都寢食難安。
自打她住回了娘家養胎,徐勝利以工作忙為由,總共就沒出現過幾次,難得出現一次,也是為了來拿錢,根本不看一眼寶平。娘兒倆終日都在擔心會生個女兒,自己心裏先矮了一截,也不敢對徐勝利的做法有所指摘。
離預產期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寶平覺得肚子有些發緊,一家人連忙趕去醫院,去的路上婆婆有點興奮:“我找人問了,人家說如果是兒子,就會比預產期提前生,如果是女兒,就會比預產期推後生。你這提前了這麽多,會不會是個兒子?!”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隻是假性宮縮,臨產前一個月出現這種情況,屬於正常,讓她回去多休息。
寶平和婆婆不信醫生的話,覺得他不負責任:“我們如果懷的是兒子,就會比預產期提前生,你再給看看……”倆人在醫生辦公室折騰了好一陣,才不情不願地回了家。
剛一足月,寶平又跑來醫院,堅持讓醫生給輸了催產素,比預產期提前十天生下了小虎。當看到真的是男孩的時候,寶平和婆婆都樂開了花。
在產房裏,我婆婆把以前在家裏作妖的經驗,一五一十地傳授給了女兒:“為什麽老話說母憑子貴?這是有道理的。你就等著吧,現在兒子也生了,徐家全家都得把你當寶貝一樣地供著,你現在就趁機拿住他們。”
出院以後,寶平覺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堅決不回徐勝利老家坐月子。徐勝利又沒錢買房,公婆耐不住她軟磨硬泡,把家裏一套閑置的兩居室給了寶平,讓她們一家三口搬了進去。
徐勝利嘴上一口一個“我們不要,以後我買了更大的就還給你們”,心裏可是樂滋滋的。“以後”是什麽時候誰說得清,他心頭最惦記的事情,還是在單位趕緊升官。伺候月子照顧寶平的任務,自然而然落到了我婆婆身上。徐勝利依然時不時跟老丈人借錢去送禮,跟大家描繪自己即將發達的白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