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孕期,我全方位地體會到了“惡婆婆”的含義。
孕婦容易困,我回屋剛躺下,臥室的門就會被推開,準是婆婆走進來大聲說:“陶然,你不要這麽懶,別老睡覺,趕緊起來活動活動,不然到時候生不出來。”
每次做飯,婆婆都會讓我在旁邊看著,和我聊天,“不要老坐著,對你身體不好”。被衝天的油煙嗆得咳嗽,我想起寶平之前的炫耀,“我懷孕的時候我媽都不讓我進廚房,怕炒菜的時候熏著我”。
飯剛剛吃到一半,婆婆就會提醒:“吃點就行了,你看你現在胖的,像吹起來的氣球一樣,人家懷孕都吃不下,你倒好,就差把碗吃了。”
她聽不到我的腿因為缺鈣導致一活動就嘎嘎作響,也看不到我因為孕期貧血越來越蒼白的臉。一日三餐給寶生、寶平吃大魚大肉,給我吃清淡蔬菜,如果寶生疑惑為什麽不讓我吃肉,婆婆和寶平就會一唱一和地說,“吃太多肉會出現高血壓、糖尿病,對孩子不好”,一聽這話,寶生就不再多問了。
除了這些,每天我必然還會聽到的幾句話是:“陶然,怎麽也不見你有胎動?是不是有什麽毛病?你姐懷小虎那會兒動得可歡了,人家都說活動得歡的是兒子,看來你是沒你姐那福氣,估計是個賠錢的閨女。女孩有什麽用,白費半天勁,最後還不是拍拍屁股嫁人?老話說得好,薄堿是地,禿瞎是兒。我早就說了,你身子這麽單薄,一看就生不出兒子……”
這些話聽多了,耳朵也就長繭了,左耳進右耳出就好。很快,我婆婆和大姑姐讓我開了新的眼界。
就在前幾天,我去商場的嬰兒區閑逛,不巧在一樓大廳碰到了寶平和她閨密。她一看到我,就急急忙忙地湊上來問:“陶然,你帶了多少錢?”
“出門的時候,寶生說沒空陪我來,就給了我一張卡,我也不知道有多少錢。”
一聽說我帶了卡,寶平立馬親密地挽住我的手,步子也邁得歡快起來:“哎喲,真是財大氣粗啊,我怎麽就沒個讓我拿卡隨便刷的老公,你咋這麽幸運呢。”
乍一聽是句奉承的話,但我覺得一點也不好聽。她閨密在旁邊,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商場正在搞促銷活動,寶平熱情地拉著我一起去試衣服,我不好推托,隻能硬著頭皮一起。
既然是促銷期,那肯定是先奔打折區。可一到女士服裝那一層,寶平就直奔新品區去了。連店裏的售貨員都勸她,現在活動力度大,買打折的特別合適,寶平卻大模大樣地說:“沒事,我不在乎錢,我就想買我喜歡的、好看的,把新款的衣服都拿過來讓我試試。”
售貨員們一聽,趕緊都湊過來為她服務。寶平一臉滿足。
我轉了一圈,相中了一件新款的大衣,可惜不打折,要兩千多塊,沒舍得買,最後挑了兩件合適又好看的打折款。而寶平早已打包起了好幾套新款。交錢的時候,她壓根沒拿出自己帶的錢,而是指著我對收銀員說:“我倆的一塊兒算,跟她的刷到一起吧。”
這一趟,寶平買了大幾千塊的衣服,夠她穿一季的了。
回家路上,婆婆打電話來說飯做好了,聽說我和寶平在一塊兒,讓我叫她一起回去吃。到了樓下,寶平把衣服放在車裏沒拿上去,還囑咐我別和家裏說她買了這麽多,不然婆婆又該說她花錢大手大腳了。我隻能含糊答應。
一進門,寶生就問我:“今天怎麽刷了那麽多錢?”
還沒等我回答,寶平就搶著說:“我們倆一起買的。”
幾天之後,我看到朋友圈裏有人曬出之前看中的大衣,說是趕上了折扣,很劃算。我趕緊發微信過去問,得知那件衣服現在已經半價,想起媽媽今天正好在市裏,就打電話過去,請媽媽幫我帶一件回來。
媽媽把衣服送來的時候,趕上家裏沒人,就上樓來坐了一會兒。平時如果家裏有人,她即使來找我,也不會上樓。我完全能理解她。我婆婆是個毫無情商又自視甚高的人,跟誰說話都不過腦子,我媽當了很多年老師,跟我婆婆聊不到一塊兒去。
這件大衣是黑色繭形的,穿上身很合適,還能遮住肚子,我挺開心,就拍了照發給寶生,說“我媽送我的禮物”。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完飯,我正在廚房刷碗,就見婆婆和寶平把寶生叫去屋裏,不知道在咕噥些什麽。
正琢磨著,就聽寶生叫我:“陶然,你的衣服到底是你媽買的還是你自己買的?”
我不解,把手上的水往圍裙上擦擦,問道:“怎麽了?”
“你怎麽嘴這麽快啊,跟你說點什麽你都往外傳。”這是婆婆的聲音。
“不是我姐說她買的那件大衣兩千多嗎,說這麽貴的衣服,她媽肯定不舍得給她買,我問問到底怎麽回事。陶然,要不你把小票拿來給她們看看。”寶生把矛頭指向姐姐。
“你什麽意思?你意思是我挑撥你們,是嗎?我這是為你好,你不明白嗎?”寶平臉上掛不住了。
我回屋拿了小票,塞到寶平手裏。“這是小票,打折的。一千。是我媽給我買的,沒花你家的錢。你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給我媽打個電話問問。”
“哎喲,一件衣服,花誰的錢不是花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剛才是說別人呢,沒說你。你問寶生,我是不是什麽都沒說?”婆婆趕緊找補。
“就是啊。我們隻是說,現在有些男的特別吃女的哄,這女的當著他麵一套,背著他又是一套,三言兩語就能把男的哄得像個傻子一樣。我是怕我弟弟被騙,提醒提醒,怎麽了?”寶平斜著眼道。
“你說的那些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就算這件衣服是我老公買的,也沒什麽值得在背後議論的。”這是我嫁過來之後,第一次表達反抗。
一直沒發話的公公看不下去了:“算了算了,多大點事兒。快別說了。”
我把圍裙摘下來,甩在台麵上,瞪了寶生一眼。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可我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那一刻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從這個家裏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