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的軀體被紅色綢緞包裹著,隻露出腦袋和四肢。
他的麵前有一張臉,一張瓜子臉,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目光清澈,紮著馬尾辮,眉梢略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淡笑容。
是畫蝶。
周漁心情一陣激動,感覺如夢似幻一般。他都已經忘記上一次見到畫蝶微笑的模樣是什麽時候了,仿似已經有好幾年那麽久了。
“畫蝶……”周漁身體虛弱,聲音沙啞,說話的時候,腹部的疼痛感傳來,像是被針紮,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不在乎這疼痛,他看著畫蝶的臉,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笑著笑著,眼角不由地濕了,他對畫蝶有著極為複雜的情感,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隻是覺得他們之間有著某種默契又隱秘的聯係,仿似他們上輩子曾在一起過,仿似他們之間有著靈魂上的交集。
“你終於醒了……”周漁伸出手,摸了摸畫蝶的臉,她的臉有些涼。
“其實沒醒。”畫蝶的笑容中掠過一抹憂愁,不過迅速又被喜悅所代替,“但沒關係,哪裏都一樣,我在夢裏,也收獲了很多。”
“這裏……難道不是現實?”周漁環顧四周,發現他們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殿裏,周圍亮起斑斑點點的熒光,將大殿照亮。四周的牆壁上有一些飛禽走獸的雕刻圖案,有些圖案隻剩下凹陷的孔洞,仿似被挖走了一樣。有一條紅毯直通大殿上方,盡頭處有一把金色椅子,椅子兩側趴著兩條金龍。
“不是現實。這裏是夢境,而且還是別人的夢境。”畫蝶說。
周漁望向窗外,天空灰白,隱隱有灰燼飄落,牆壁上凹陷的圖案,很像八腳獅和雙頭虎,這個金碧輝煌的殿堂,可能是懸在實驗室上方的那個飛碟一樣的物體。
整個殿堂充斥著力量、狂野、權力、奢華等元素,正是陸羽心靈世界的體現。
周漁不僅沒有蘇醒,反而還進入了陸羽在築夢境中的棲身之地。
“我沒死……”周漁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被綢緞層層包裹著,他能隱約感到疼痛,“是你救了我。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這裏,有一些我自己的能力。”畫蝶伸出手,數點熒光飛翔而來,落在她的掌心,她問,“你是怎麽進來的呢?”
周漁便將自己是如何潛伏進來,陸羽又是如何利用植夢和築夢,讓實驗人員進入被控製的夢遊狀態的過程言簡意賅地講了一遍。
“那我和你進來的方式不一樣,我應該是主動進來的。”畫蝶說,“在現實中,我可能和你們鏈接到了一起,或者說和陸羽鏈接到了一起。我不知道是從誰那裏進來的。按照之前的經驗來看,我覺得可能是你。”
畫蝶看著周漁,歪了一下腦袋,淡淡一笑,仿似想起了什麽美好的事情。
周漁也笑了笑,兩人對視著。周漁想起了上次他們在祝嶸夢境中的遭遇,正是畫蝶引開了那批野人,才讓他有了逃生的時間,而畫蝶卻陷入夢中,出不來了。
“對了,快告訴我,怎麽做才能讓你在現實中醒來呢?”周漁問。
“我也不知道。”畫蝶搖了搖頭,目光灑向遠方,“我在夢裏見識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還見到了我奶奶,她告訴了我很多關於家族的事情,我還在尋找我身上的答案。”
周漁看見畫蝶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氤氳一樣的薄霧,仿似麵紗,神秘而唯美。
“我在現實中很努力地想治好你,可……”周漁歎了一口氣,想到了他因為沒有醫藥費導致畫蝶無法接受更好的醫療,他低下頭,自責地說,“我對不起你……我不僅沒治好你,還讓深淵組織把你抓走了兩次。”
“別說這個了。”畫蝶伸出手指,放在周漁唇間,“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從沒怪過你,這是我的命運,我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命運。”
周漁看著畫蝶的眼睛,畫蝶的眼球黑白分明,目光清澈明亮,但在她的眼底,卻有著一抹淺淡的憂愁,神秘而孤獨,這抹憂愁讓周漁再次覺得他和畫蝶之間有著某種隱秘的難以言說的聯係。
這時,手臂上一陣疼痛傳來,蝕骨鑽心一般,他輕咬牙關,抬手觀察,發現整條手臂已經發黑,連活動都有些吃力了。
“你中毒了。”畫蝶說,“我幫你包住了腹部,可你手臂上的毒我沒辦法。”
“我被蛇咬了。沒事,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周漁深吸一口氣,轉移注意力,問道,“我的腸子不是都掉出來了嗎,怎麽會沒死?”
“腸子沒斷,我把它塞回去了。”畫蝶聳了聳肩,說話還是和以前一樣,淡然平靜,“不過沒縫針,如果你劇烈活動,可能還會掉出來。”
“哈……”周漁被畫蝶的話給逗笑了,“幸好是在夢裏,要不然可麻煩了。”
外麵忽然響起一聲嘹亮鳴叫,一隻金色大鳥在大殿外盤旋,大鳥的眼睛猶如漆黑的珠子,盯了裏麵一眼,隨後拉高,升入空中,消失不見。
“陸羽發現我們了。”周漁知道這隻金色大鳥是陸羽的眼線,他試著站起,但腹部一陣劇痛,站立不穩,隻能再次躺下,搖頭苦笑一聲,“這下真麻煩了……”
“你說你之所以潛伏進來,是想從築夢境中覺醒。可怎麽覺醒呢?”畫蝶問。
“需要找到夢眼,破除夢眼,讓夢境自主坍塌。”周漁將築夢的陰陽平衡,以及夢眼相關的事告訴了畫蝶,還將他發現陸家村被掩埋在地下的事也說了。
“我懷疑該築夢境的陰麵就是陸家村。”周漁又將陸羽的童年經曆大概講述了一遍,還說了陸羽和他女友孟菲雪的戀情。
“既然夢境陰麵是陸家村,那夢眼又是什麽呢?”畫蝶問。
周漁想到了他在夢牢中解救的那個小男孩,他當初以為救出小男孩就破除了夢眼,實際是救出小男孩,讓小男孩墮落分裂之後,再殺死小男孩才是破除夢眼。這裏沒有小男孩,或者說小男孩住在陸羽心中,不過原理應該是類似的。
“夢眼可以是一個東西,可以是一件事,甚至可以是一句話,很難精準預判,會根據夢境情節發生改變。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夢眼是整個陰麵的核心,是內心欲望的掩埋,或是罪惡的膨脹,是有跡可循的。”周漁解釋道。
“那我們怎麽做才能破除夢眼呢?直接殺死陸羽不行嗎?”
“直接殺死陸羽,會讓夢境混亂,但不會坍塌,實驗人員和我們都會受到腦部損傷,而且也不一定醒來。還是得從陸家村入手,但陸家村被陸羽撕裂後掩埋在了地表之下,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都是死的,我還沒想好該怎麽弄。”
“如果是死的——陸羽為什麽要把他們藏起來呢?”
周漁腦中靈光一閃,感覺畫蝶的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看來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應該都有用,都會對陸羽產生影響。”周漁沉吟道,“我們需要將陸家村利用起來。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
“怎麽試?”
“將陸羽引到陸家村的核心區域,也就是埋人的地方,再將那些人挖出來讓他看,還有那個地牢,裏麵說不定還有活物。”周漁的思路打開了,說道,“隻有往前推進過程,才能影響夢境情節,什麽都不做,夢眼是不會主動找上來的。”
“可你現在的情況……”畫蝶有些擔憂地看著周漁的腹部。
周漁深吸一口氣,強行站起,他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他咬著牙關道:“我還能行,在夢裏,隻有短時間不死,問題就不大。不過,我需要你的幫助。”
畫蝶扶住周漁的胳膊:“怎麽幫?”
周漁環顧四周:“我對這裏的環境沒法產生幹擾,但你應該可以。那隻大蝴蝶,還有那些熒光飛蟲,都是你造出來的吧。這個築夢境雖然是陸羽的,但你並不從屬於他,你有自己的潛意識層次,應該能對這裏的環境產生影響。”
周漁指了指牆壁上的那些飛禽走獸:“我需要一些幫手。那些你能造出來嗎?”
“我試試。”畫蝶看了看四周,隨後閉上雙眼。
周漁看著畫蝶的臉,畫蝶眉頭輕蹙,嘴唇緊抿,雙手緊握,仿似正在用力一樣。周漁又望向牆壁,那些飛禽走獸紋絲不動,四周的環境也沒有絲毫變化。
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了震動聲,整個大殿微微晃動。
畫蝶睜開眼,搖了搖頭:“不行。”
畫蝶打開握著的雙手,手掌心中躺著數隻蝴蝶,蝴蝶展開雙翅,猶如彩虹般絢爛。畫蝶一抖手腕,蝴蝶振翅起飛,在殿內盤旋起來,逐漸變大。
“轟!”地一聲,大殿正門被撞開。
一隻長著八條腿的獅子衝了進來,風馳電掣,撲向周漁和畫蝶。
“快跑。”周漁拉起畫蝶的手,朝大殿內跑去,剛跑了兩步,腹部疼痛難忍,感覺像是腸子掉出來了一樣,他一隻手按住肚子,繼續朝前跑。
八條腿的獅子一躍而起,從周漁和畫蝶的頭頂上飛過,落到了他們前方,然後扭頭怒吼一聲,一陣腥風吹來,將畫蝶的頭發都吹散了。
周漁又急忙拉著畫蝶朝後跑。
大殿門口,一隻黑色犀牛奔騰而來,踏地聲隆隆響起,大殿都在晃動。在犀牛後麵,有一隻通體雪白的老虎,老虎之上,坐著頭戴王冠,披著紅色披風的陸羽,老虎邁著霸氣從容的步伐走來,發出低沉的虎嘯之音。
前有猛虎,後有雄獅,頭頂上空還盤旋著一條青色長蛇,周漁一時之間不知該往哪裏去了。他忽然感覺畫蝶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他扭頭望向畫蝶,發現畫蝶閉上了雙眼。當獅子撲來的時候,一大團熒光飛蟲從四周聚集而來,速度很快,圍攏住了獅子,熒光飛蟲數目眾多,落在獅子身上,化為星火,獅子的毛發被點燃了,獅子怒聲咆哮,開始在地上翻滾,想要撲滅身上的火。
前麵的犀牛衝了過來,但數隻蝴蝶忽然出現,蝴蝶有大有小,小的和手掌一樣,大的和蒲扇一樣,蝴蝶撞向犀牛,猶如飛蛾撲火,雖然沒造成什麽實質性傷害,但蝴蝶趴在了犀牛腦袋上,展開翅膀罩住了犀牛的眼睛,讓犀牛看不見,犀牛失去了方向感,朝著斜前方衝去,將正在打滾的獅子撞飛了。
場麵急轉突變,周漁沒料到畫蝶的這些“寵物”竟然這麽厲害,但還沒等他高興太久,一隻金色大雕飛進殿堂,發出嘹亮叫聲,仿似號令一般。地上的獅子忽然爬起,身上火焰騰騰,可它完全不顧,獅口大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伴隨著這聲吼叫,一團火焰從其喉間噴出,將四周的熒光小蟲全部燒成了灰燼。空中的青色長蛇飛掠而下,長長的蛇信吐出,將趴在犀牛頭上的蝴蝶悉數卷入口中。
穩坐雙頭虎之上的陸羽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上揚,露出一絲不屑笑容。
周漁和畫蝶已經無處可逃。
青色長蛇飛過去,纏住了周漁和畫蝶的身軀,一圈又一圈。
陸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在這裏,我說了算。這一次,你們別想再逃了。”
陸羽不再多言,大手一揮,長蛇開始收縮,將他們越勒越緊。
周漁本就重傷,被一勒之下,體內的五髒六腑像要被擠出來了一樣,一口鮮血不由噴出,正好吐在了畫蝶臉上。
周漁知道他們已經無力回天了,他自己死了也就死了,現在還要拉上畫蝶,他不僅沒在現實中保護好畫蝶,夢裏也沒有。
“我對不起你……”周漁望著畫蝶,聲音微弱。
“沒事,不怪你。”畫蝶看著周漁,兩人近在咫尺,瞳孔中映出對方的臉。
周漁的手和畫蝶的手緊握在一起,五指交叉,仿似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握一樣。
周漁感覺畫蝶的手掌心傳來一股溫熱的氣息,他看見畫蝶的雙眼閉上了,他以為畫蝶要被勒死了,他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一下畫蝶的額頭,畫蝶頭上的鮮血緩緩流下,那是屬於周漁的血,其中一小股血流到了畫蝶的嘴角,他看見畫蝶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她的身體也隨之顫抖起來。
長蛇越勒越緊,周漁頭暈目眩,感覺自己快喘不上氣了。
畫蝶的雙眼忽然睜開,周漁感覺畫蝶的身上出現了某種奇異的變化,他看著畫蝶的眼睛,發現畫蝶的眼睛沒有焦點,瞳孔內有晃動的影像,他定睛去看,發現畫蝶的眼裏出現了一片叢林,叢林在燃燒,大火彌漫,有一隻動物從火焰內走出,脖子修長,拖著長長的尾巴,身上的毛發被燒的所剩無幾。
周圍飛出許多隻七彩蝴蝶,落在這隻動物身上,覆蓋全身,形成了動物的羽毛,還有一些蝴蝶懸在動物的兩肋之間,相互黏連,形成了一對七彩翅膀。
動物抖動全身,長長的尾巴先是豎起,然後緩慢展開,猶如一把碧紗宮扇,尾羽上的眼斑反射出奪目的光彩,隨後展開雙翼,振翅起飛。
與此同時,大殿右側的牆壁最頂端,一隻雕刻鳳凰從牆內掙脫而出。
鳳凰落地後,抖動全身,昂首發出一聲鳴叫,猶如簫音,經久不息。
破繭成蝶之日,鳳凰涅槃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