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平日裏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喝酒,可一旦遇到了什麽煩心事,就忍不住借酒澆愁,可喝過後又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懊悔中。如果哪天酒喝得高了,又滔滔不絕地多說了幾句,酒醒後他就會大罵自己沒出息,好幾天都情緒低落。

對此,周圍的朋友包括我,都很難理解。偶爾喝點酒,一兩次喝得多了,也是常有的事,至於這麽折磨自己嗎?後來,我無意中聽說,原來他的父親多年來都有酗酒的習慣,喝多了就會在家裏喋喋不休,或者跟母親吵架,從他記事時起,這一幕就印在了他的腦海裏。父親酒後的不完美形象,也烙在了他心裏。所以,他打心眼裏認定:喝酒不是好事,喝醉酒更是不可饒恕的錯誤,而他無法擺脫酒精的**,就是知錯犯錯。每次他都說,以後再也不能喝酒了。可實際上,他仍然在重複著“借酒澆愁”的日子。

對於他的問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明白。直到後來,看到研究美國戒酒協會的第一人科茲寫的“人不能背叛自己”,我才恍然大悟。科茲提到,以前酒徒們戒酒難於上青天,不管是吃藥還是心理谘詢,或是求助宗教,都無法讓他們徹底告別酒壇。然而,美國戒酒協會卻創造了奇跡,不用藥物,不用心理谘詢,不通過宗教,隻是讓酒徒們聚會,講自己的故事,聽別人的故事,就讓他們重獲了新生。酒徒們在聚會上,經常會說這樣兩句台詞——

我是一個酒鬼,我不完美,我承認自己對酒精毫無辦法,我很無能很無助,我需要幫助。

你不完美,我不完美,他不完美,我們每個人都不完美,不過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戒酒協會就是用這樣的辦法,讓很多酒徒告別了酒精。它的獨特之處,就是讓酒徒們承認自己的不完美,放棄頭腦中那個虛幻的自我,重獲心靈上的自由。

我聯想到自己的老友,他之所以那麽糾結和痛苦,也是因為腦海中有一個自我的幻象,這個幻象是完美的,是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是可以抗拒酒精的**的,是與自己不完美的父親不一樣的。然而,現實又如何呢?當他遇到挫折時,選擇了借酒澆愁,這個真實的自己跟他想象中的完美自我有著巨大的落差,這個落差撕裂了他的心靈,讓他痛不欲生。換句話說,正是對完美自我的追尋,才讓他掉進了煩惱的陷阱。

事實上,多數人對自己內心的陰影都會感到恐懼,這個陰影包括許多層麵:恐懼、貪婪、醜陋、膽怯、自私、脆弱、控製欲……總之,所有那些存在於我們身上,而我們又極力掩飾、壓抑和否認的特質,都屬於陰影的範疇。

盡管我們不願意正麵麵對,但這些特質不會因為我們的否認而消失,隻會在潛意識中藏起來,悄悄地影響我們對自己的認同感。當我們偶然接觸到這些陰影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逃避,想與之劃清界限。然而,當我們的注意力稍微鬆懈一點,它們就會從潛意識裏冒出來。為了壓抑它們,我們要付出巨大的精力,而這種付出毫無意義。

相比逃避、否認和壓抑,承認和接納更有實際的效用。這種接納,建立在平靜對待自己的每一項特質上,既不刻意彰顯,也不刻意隱藏。我們可以將那些瑕疵和缺陷視為整體的一部分,用善意和寬容來看待。當我們對某件事物感到恐懼和不自信時,不必假裝“不怕”,而應該坦然地麵對這一現實並對自己說:“我心裏有點擔心,不過沒關係。”

有人說過:人性之中那些醜陋的、那些讓我們不舒服的,甚至是罪惡的東西,就深深地植在我們的生命之中,我們甩不脫它,也殺不死它,因為,那就是我們的一部分。但是,讓我們的生活變得糟糕的,並不是人性中這些醜陋的東西,而是我們對醜陋的不接納,是我們在不接納的同時,又沒有辦法根除它。當我們承認了不完美是常態,接納了那個有缺陷的自己,心裏就不會再有擰巴的感覺了。

當我們又開始為某些陰影糾結時,試著在心裏默念:“你不完美,我不完美,他不完美,我們每個人都不完美,不過沒關係。”隻有接納了內心的陰影,我們才能夠得到它的饋贈,這就是榮格說的“金子總是隱藏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