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城外的十裏七羽和周子留當然也看到了剛才的赤霰。

他們雖搶得先機衝出城,但仍晚了一步,身後是隨時會再次地崩山摧的內城,腳下又是一個龐大的死局,倒灌的河流猶如一頭從牢籠中釋放出來的野獸,在城中街道上凶猛吞噬,一直分流到城外時,才因地勢平坦開闊而漸趨緩和。

可馬車和人都不能再在水裏泡著了,多少跟著他們逃出來的百姓們,已經失了掙紮的勇氣,要麽被水流衝走,要麽迷幻失智奄奄一息。

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是等死。

受困三日,讓周子留等人的神經也已經崩到了極致,現在見事態總算有了新進展,七羽微鬆了口氣,翻身上了馬車:“赤霰有回應了,不知道是盟中哪些兄弟會來。”

堯詎握著斧子沒有說話,眼神帶著擔憂,定定地看著車外,斷壁殘垣之下是兩個在水中試探跋涉的身影。

十裏臉色很難看,順手挑飛一截折下的樹枝,沒好氣地說:“來了也沒用,我們出不去,他們進不來,後麵再震一次,我們都得見閻王。”

“怎麽還泄氣了?”七羽見她神情懨懨的,覺得好笑,這丫頭的性子是他們之中最直來直往的,難得也有不自信的時候。

然而,眼下這般進退不得的情勢也的確是他們從未遇到過的。

十裏當然不想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可事實便是如此,她向四周乜去,除了他們幾個,那些亂竄亂跑的百姓們像是憑空消失了,連聲音也不曾傳進半分。

這是困龍陣帶來的幻境,能活活把人逼死的幻境。

十裏低頭怏然道:“陣法不是你我的強項,更別提這是血衣族不惜殞命布下的困龍陣。”

“你也知道,之前和老周交過手的可都是高手,他們甘願流血犧牲也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裏,足以說明阿虞的母親對血衣族而言的巨大價值。”

“她之前能躲在巨蚌裏避過外頭的紛爭,是她的能耐,我們沒能將她和老周平安送回徽州,就是我們的失職。”

“旁的事如果失職,我們日後找個法子彌補就是了,公子待我們不薄,不至於與我們過不起,可這次不同,大豫內亂外憂一起來,公子既已決定插手,我們便不能拖後腿……”

十裏越說越覺得心發慌,如果隻關乎自己的安危倒也罷了,偏偏對方要抓走的是他們要保護的人,而他們自詡本領超群,卻苦於無處發揮。

“不是在破陣了麽?再等等。”

七羽看她眼底滿是疲倦,把她按回車中休息,順著堯詎的視線望向前方,周子留淌著水扶著女人在陣中遊走。

女人昏睡太久,初初醒來,身上其實沒多少氣力,每說出一個方位,周子留就架著她過去,十裏和七羽是來保護周子留的,這樣的差事本不該讓周子留來做,但周子留的輕功在他和十裏之上,這個節骨眼上,也隻能讓他來助陣了。

一開始,那二人的移動速度還算肉眼可見,反複走了半個時辰後,兩個身影已經如閃電般急速跳躍,渾濁的水麵渦旋不斷,水聲翻浪,腳下的實地好像朝著一個方向轉動起來——

艮山生巽風,震雷帶坎水,兌大澤,入乾坤……

倏地,七羽感到身周靜止的空氣似乎泄開了一道關口,被隔絕在外的聲音也轟然清晰起來。

破陣了?!

七羽和十裏對看一眼,飛快駕起馬車,破開水麵朝前方奔去,準備將陣中的兩人接回。

“噗——”

女人沒能撐住,在最後關頭吐出一口鮮血!

“還……還沒好……”

顯然,她的身體已經透支到極限。

周子留急忙扶住她軟下的身體,手掌貼在她後背,內力灌入其中,卻發現毫無作用,他嚇得話都不利索了:“哎喲喂!大妹子,你、你可不能死啊,小阿虞還等著和你團聚呢!”

“你拿著這個,去西麵……”話未說完,人已暈厥了過去!

“七羽!”

七羽及時趕到跟前,把女人接過去醫治。

陣破一半反而是最危險的境況,總有不明所以的老百姓從外頭闖進來,帶起陣法的波動,讓原先破開的方位又迅速歸攏,這麽下去要功虧一簣!

周子留捏著尚有幾分溫熱的圓珠子,凝眉注視著西麵。

那裏是一棵臥倒的大樹,枝幹粗壯,被外力從根係挖出,橫亙在地麵上,正好也擋住了大量的河水,在樹幹一側形成小範圍的波浪,瞧著無聲無息,其實底下最是澎湃,那是最後的生門之處。

顯然,他手裏的這顆珠子就是破陣的關鍵。

周子留吹了吹濡濕的胡須,頭頂明晃晃地掛著火辣辣的驕陽,他往渾濁的水裏呸出一口唾沫,覺得這逍遙數十年的日子可能要到頭了。

馬車上的氣氛亦是十分凝重,堯詎看周子留站在水裏躊躇不定,跟著長歎一口氣:“我早該知道他們有備而來,沒想到真把老周拐坑裏了。”

十裏苦笑道:“前輩,是我們太沒用了。”

堯詎擺擺手:“也別太喪氣,船到橋頭自然直。”

七羽在這時朝女人頭頂穴位穩穩紮下一針,女人幽幽轉醒,蠕動幹澀的唇,想說話眼皮又沉得厲害,恍惚中,她像是聽到了什麽,忽地眼睛一亮,雙手撐在兩側,挺身而起:“是阿虞!”

陣外,阿虞將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三皇子丟給暗部,自己則帶著初六和十九停在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大樹前。

“夫人是要從此處破陣?”

初六問完,還別扭地抓抓頭發。

他們幾個年紀都比阿虞大上許多,先前都以為這個盟主夫人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接令人,現在反而誰也沒敢小瞧阿虞,她能在他們埋伏四周審時度勢的時候,一眼看出這個三皇子是劫奪盛家賑災隊伍的切入點,機謀判斷之能不容小覷。

還特意選在盛楓帶著先頭部隊準備進城之際,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賑災隊伍裏最值錢的部分占為己有,也免得盛楓從中作梗,耽誤災情。

朝廷撥派的賑災隊伍都還在路上,盛家是最早抵達的一支,柳州夾在徐州和徽州之間,這場地動像是開戰前的征兆,真正會引起山河動搖的,還在後頭。

“十九。”阿虞把暗部的幾人叫到跟前,指著河水覆蓋腳踝的一處,“從這裏進去,注意不要往水深處踩,避開困龍陣,先把受傷的百姓們接出去。”

“是!”十九是個草莽漢子,聲音洪亮,得令立即向後招招手,“走,救人!”

趕車的盛家家仆連連點頭,帶著賑災車馬涉水踏過。

不一會兒,城內徹底忙活起來。

傾塌的屋宇下、倒扣的井蓋下、崩裂的山石下淨是屍體,每拖出一具,就有前來認領的家人哀嚎著撲上前,又被暗部的人拉開:“夫人說了,這些屍體不能碰,要盡快堆成堆燒了,不然出了疫情就完了!”

“這……”嚎啕哭聲卡在喉嚨裏,卻也不是無知的,地動還能逃竄避過,一旦染了疫症,怕是回天乏術!

死者已矣,生者還有日子要過,便隻能忍痛看著親人的屍體被拖走,也有難舍難分的,就被暗部強行敲暈了事。

哀哀哭泣時時響起,高矮不平的廢墟上頭是高懸的烈日,照出沉甸甸的死別氣息。

就像阿虞擔心的那樣,除了救人尋屍,更棘手還是地動之後的內澇和酷熱,偏偏這三日裏竟從不曾有附近的州縣前來救援,任由這些百姓或死或生地在災情地徘徊,足見得盛家已經往下知會過,這是要把賑災的頭功留給盛家。

盛敏君想籠絡人心,又想把她和阿娘一並帶走,算盤撥得叮當響,孰料這支隊伍從落到阿虞手裏開始,要掛上去的就是容家的名頭。

阿虞想到這裏,忽然氣笑了,一把拽過韁繩,飛身跳上馬背。

她身形嬌小纖瘦,運著內力向外傳話,細軟的聲音便如這蔓延的水勢,傳布至城內外:

“諸位鄉親父老,聽聞柳州有難,徽州容家仁慈仁義,願傾千金之資賑災濟難,倘若爾等身上無大傷,還能走動的,就趕緊幫著救人,如此時刻,靠人不如靠己!容家善德,但並非神佛,還請諸位振作,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有人喃喃自語:“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又有人高聲附和:“對!大難不死!咱們必有後福!”

“救人!大家一起救人!”

城中百姓聽言,先是呆悶不解,而後精神一振,掄起袖子加入挖土撈牆的隊伍中。

十九嘿嘿一笑:“咱們盟主夫人還挺能忽悠人。”

“什麽忽悠,這說的不是實話嗎?咱們不就是公子的人?公子不就是容家的人?咱們救人,就是容家救人!這功勞,誰也別想搶了去!”

“說得對!”

阿虞的聲音自然也傳到了距城門不遠的山道上。

“父親!你聽聽她說的是什麽話!”盛楓險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怎麽會有這麽顛倒黑白的人!

“你閉嘴!”盛閆怒極攻心,老眼迸射火光,“還不是你防備不及,被人鑽了空子!”

可人家搶了車馬之後也沒占為己有,而是真正去賑災救人了,盛家父子恨不得咬碎一口牙,他們千辛萬苦掏心掏肺地帶隊過來,居然讓容家掙了名聲?!皇後娘娘苦心經營一場,到頭來竟竹籃打水一場空!

要是有點骨氣,他們也就轉身走人了,可是三皇子還被挾持,賑災歸賑災,也不能把三皇子的命給賑沒了!

因而,盛家剩餘的隊伍隻好滯留原地,等著前頭把傷勢重的送來,讓出地方供人休息,自己則站在日頭下被曬得兩眼發黑!

阿虞輕輕巧巧就把盛敏君撥好的算盤攪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