軲轆碾過雪地,破舊的牛車搖晃得厲害。車上不比自家的寬敞,三人擠在矮棚下,蕭玨不得不和阿虞挨得緊緊的,才能給還未醒來的容嫣留出地方來。
阿虞的手背暖烘烘的,明明穿著單薄,但身子骨似乎比他還要好,他隻輕輕一觸就沾回幾分暖意。
“唔,”阿虞睡意朦朧,揉了揉眼睛,又問他一句,“見著你外公,真的會送我回上京,還會給我銀兩?”
要是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偷東西,等阿娘回來,便不會氣她做壞事了。
阿虞的眼睛又圓又亮,裏頭像藏著數不盡的璨亮星辰,連同看著這雙眼睛的人,都不由心靜了下來。
“嗯。”他沒有看她的眼睛,他不想對著那雙眼睛說謊。
既然今夜與他同行,這一路又知曉了他的蹤跡安排,他是不可能放阿虞回去的。
無非是給些蜜糖搪塞她,他總不至於鬥不過比他還小的孩子。
他大約本性就壞得很,可這些年來,總也找不著機會使壞。
在宮中教養多年,他實則是所有皇子中最出色的那個,但為了不讓出身江湖的母親在後宮樹敵,蕭玨從來都中規中矩,不爭不搶,無論是讀書習字還是騎馬拉弓,也從不顯山露水,有時還需出些洋相,那一日的考驗才算過去。
今夜才知道,你爭與不爭,總是有人容不下你的。
他抬眼望向前方的遠山,天際隱隱露白,這長長的一夜終究要過去了。
“蹬蹬瞪——”
“蹬蹬瞪——”
一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蕭玨倏地站直,阿虞眨眨眼,也迅速爬了起來,兩個孩子趴在車棚上,盯著那些搖曳的火光。
禦林軍找人的本事堪稱一絕,哪怕蕭玨使了點障眼法,他們還是謹慎地分派了人手,在城外四處搜查,這一路人,怕是要尋到跟前來了!
“那邊!那邊有輛車!”一聲喝令,有人當頭驅馬奔來。
蕭玨掏出靴中匕首,準備殊死一搏,阿虞蹙了蹙小眉頭,從車上抓過那地痞留下的木棍,甩在牛屁股上:“跑!”
“哞——”老黃牛哀叫一聲,四蹄飛抬,車子陡然加速,身後的追逐還是不依不饒,車軲轆壓過一塊石頭,整輛車險些翻倒!
阿虞有些著急,一手揮著木棍,一手伸來拽住蕭玨的衣角,蕭玨愣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別怕。”
其實如何能不怕呢?兩個半大的孩子,在這樣荒蕪的雪夜裏,前路未卜,後有追兵,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
“咳咳——”容嫣在這時幽幽轉醒,精神像是好了許多。
她半靠在車上,試了試氣力,不由苦笑,雪靈芝果真是好東西,竟能讓她撐到此時。
“玨兒,你聽我說。”容嫣自然聽得馬蹄之聲,眼光清明堅定,一字一句分析道,“好孩子,別管我了,找個地方躲起來,天一亮,你外公若等不到你,一定會派人來找的。”
她又轉頭看著阿虞瘦削的後背,歎了口氣:“她來路不明,不論是敵是友,你且留著心。”
蕭玨無聲頷首:“孩兒知道。”
“你一向是個聰明的孩子,是母親拖累你了。”說罷,容嫣像是下定了決心,挪著身子往前靠去,雙手用力按住牛背,迫得牛車慢慢停下。
身後挨來的女人,發絲帶著淡淡的馨香,阿虞偏頭看著她,覺得她臉上的神色和阿娘當初離開的樣子有些相像。
容嫣注意到阿虞打量的目光,低頭衝阿虞笑了笑,麵露溫和:“你若聽話,便也是好孩子。”
阿虞想,她從不愛哭也不至於吵鬧,應該是聽話的吧。
容嫣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蕭玨:“玨兒,你記著,巡山轉路東調頭,三樹二溪靠邊走。雖然岔了路,但在前頭躲一陣再返回去,還是能去得無憂林的,無憂林裏布有機關,就照著母親給你的口訣行事。”
“要是見著你外公和舅舅他們,替母親問聲好……”
句句聲聲都是將死的托詞,蕭玨抿著唇,心頭隱感不安,下一瞬,容嫣已經跳下了車!
“母親!”他臉色唰地白了,一夜的驚險都未曾讓他如現在這般恐懼!
“走!”
容嫣手上青筋暴起,憑著雪靈芝的藥效尚存著一口氣,此時也盡數匯聚到掌間,她微微闔眼,倏地美目圓睜,將笨重的牛車往前一推!
內力催動之下,牛車如插羽翅,載著兩個孩子騰騰飛馳!
“母親!”雪霧湧動,這樣決絕的別離讓蕭玨心中恐懼更甚!
眼見著容嫣的身影越來越遠,山風忽地颯颯吹起,一聲高過一聲,好似少年喉間壓抑的低號。
“你的母親會回來的。”
他久未回神,直到尾指被輕輕握住。
阿虞的手溫熱柔軟,圓溜溜的大眼睛裏盛滿執拗,“我的阿娘也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