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詠誠搬進了賀家莊中學院裏服裝廠那排人字頂紅磚房從東數第四間,這排房子總共十二間,東頭兒三間早就給了張家棟副校長。這排房子坐北朝南,房前到學校南牆寬七八米,房子東山牆距離學校東牆有四五米,張校長在房前和南牆之間壘了道一人高的矮牆,在東麵的夾道兒齊房子後山牆壘了道高牆,在牆上留了座大門,這樣一來,張家就有了一個不小的院落。張校家的院子在服裝廠東麵、與守著賀家莊中學大門東側蓋上北京平的葛誌文家院子形成了一擔挑的布局,兩處院子大門都朝北。龍詠誠搬到這兒沒幾天,他家西隔壁又搬進來一家人,占了兩間房,房主是個留著齊耳短發的中年女人,姓馮,據說是服裝廠副廠長,得到胡樂前副校長的特許。馮副廠長搬家那天,張家棟副校長隔著矮牆伸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自言自語道:“那兩間房不是服裝廠的倉庫麽?家夥雷子的,還是自家的院子嗬,說騰就騰了出來。”

第二個,康書記就和張副校長來龍詠誠家看房子,他二人在屋子裏外看了個遍,不大會兒,葛校長也湊過來。

張副校長說:“要不,把南邊西麵也壘道牆?隔斷個後當院兒也不賴……”

康長工笑著說:“壘啥牆,跟你似的,大門口也朝北?”

張家棟:“跟我似的咋的了,不好麽?”

葛誌文校長也笑著說:“咋的,大門朝北有啥說道麽?”

康長工:“那倒沒有。”康書記說著帶著葛、張和龍詠誠從房子後山牆的門口出來,走到張家門口站住,才要進門,張副校長在門口指著對麵的豬圈:“書記,看見那豬圈了沒有?”

康長工走到豬圈坍塌的圈牆旁邊,圍著豬圈牆轉到南麵,瞄著對麵張校長家的大門口,點著頭說:“還真是的……”說著帶著一行人走到豬圈旁邊。

豬圈荒廢於此多年,圈牆雖已坍塌但北麵的豬圈棚子卻留下挺不錯的間半平房,進屋可見裏間屋搭有值班的土炕和對過兒的倉儲間,外屋則是餷豬食的火灶間。

張家棟校長笑著說:“我說,讓龍主任就把這兒先占上,過些日子讓人把豬圈這兒打掃幹淨。睿老師不是快到日子了麽?聽說到時候老家她姨來伺候月子,睿老師她姨也有地方住咧。一家人住這兒不是忒傲哇?”

葛誌文:“就是說起來不中聽,住哪兒吔?豬圈……”

張校長:“有啥不中聽的,住豬圈咋了?沒房子的事兒唄,好歹這兒也是間半的地方,外麵半間現成的灶火,裏麵一間還有個火炕,這不是拿著笤帚嘎達上炕麽,現成的事兒呀。”

“可不是咋的。”康長工點著頭,“噢——這房子跟服裝廠那間房子還是斜對門兒,離得還挺近,忒傲,就這麽定了。”

龍詠誠的後顧之憂就這麽全解決了,他心裏忒歡喜。

沒幾天,職業教育學校也搬家了。

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從暫借的賀家莊中學搬到鐵莊子金銀灘路新校址,由於基本是“拿著笤帚疙瘩上炕”式的整體遷址,不用大家夥兒苦筋拔力地搬東西,所以全校教職工和學生們都十分歡喜。

然而,歡呼雀躍過後一個大問題擺在了人們麵前——廁所出了問題。新校址已於一年前竣工,這一年多來,搞內裝修的工人和值班人員在樓內解決內急問題把廁所堵得死死的,何況早期這樓裏的上下水還沒有通,糞坑裏那些幹透的糞便更顯威力,教學樓啟用兩天就大不一樣了,教學樓除了四樓的衛生間還有點兒樣兒,下邊三層就麻煩了,樓道兩頭的衛生間全都屎尿漫溢,樓道裏和樓梯上也是橫流豎淌,整個兒新大樓卻臭氣搭沆似乎已被屎尿浸透,臭氣熏天了。

康長工不得不召開全校教職工緊急會議,會議內容就是解決屎尿問題,他看著後勤主任老石笑著問道:“咋整誒?這回真成了糞坑裏的石頭咧。”

石主任苦笑著說:“你就狠勁兒說吧,我都聽著,你罵我啥我也沒話說,也解決不了。”

康書記:“罵你?我罵你能解決問題的話就好咧,問題是咱咋整誒?”

龍詠誠看著康書記,說:“我有個建議,第一,今兒個全校停課,解決屎尿問題;第二,咱學校六個班,每個班承包一個廁所、包括廁所外半截兒樓道和一麵兒下樓的樓梯;老師們負責四樓的兩個廁所,也包括樓道及下樓樓梯,全部工作一天完成。”

會場上登時嘰喳一片,聲音裏透著對老師承包四樓衛生間、樓道和下樓樓梯的衛生不滿,有人提出建議:“我說句話,劃分樓梯衛生從下往上分多好,三四層之間的樓梯不就派給學生了麽……”

龍詠誠:“且不說四樓廁所裏的屎尿不多,樓梯上也不忒醃臢,老師們承包了這點活兒也算給全校學生做個榜樣。”

“如果二、三樓的學生要是較起真兒來,說劃分得不公平,打掃一樓廁所的班級隻有廁所和樓道沒有樓梯衛生,那咋整?”

“那可就熱鬧了,今兒個一天啥也別幹了。”

“樓上的屎尿漏到樓下同學身上咋整?再打起來,那還不人腦袋打出狗腦袋來呀!”

龍詠誠:“我們就在這兒光想這些,一天啥也幹不了。”

“本來就是麽,想得挺美,說得也挺好……”

“別光提問題,下去上一樓廁所看看去,廁所裏站著蹲坑兒??都頂著屁股門兒,那樓道裏屎尿也比二、三樓多得多。”

會場上不滿的話音兒漸漸落下去。

胡樂前又冒出來,他“嘁”了一聲說:“說得挺傲,哪能發動起來咱那幫少爺羔子和大小姐們,我輸點兒啥。”

康書記看著龍詠城:“龍主任你是做思想工作的,又是班主任,想想法看怎麽辦。”

龍詠誠:“那我去找班主任想想法。”

康書記拍拍桌子:“就這麽定了,現在全體幹部老師一塊兒跟我上四樓,咱自個兒先動起來;石主任,你們後勤要緊跟上來,盡快解決廁所和洗手池的上下水問題,再出新問題我可不讓你了。”臨走,康書記又回頭對龍詠誠叮囑了一句:“龍主任,你還得先考慮好從樓裏整出來的??扔哪兒的問題。”

龍詠誠想了想,點點頭應道:“我讓我們班的學生在宿舍樓東南角兒牆旮旯兒挖個垃圾坑。”

康書記:“挖大點兒,深著點兒。”

龍詠誠笑道:“那倒沒必要,附近村兒裏巴不樂得兒地挖來呀。”說完,回頭看看五位班主任,又說,“咱們就趕緊行動唄。”

反正也逃不掉了,大家簡單一交流,定下來具體怎麽做,五位班主任各回各班去做工作安排,龍詠城回到教導處讓處裏的三個工作人員分別去找各班的班長和團支部書記。

不一會兒,學生們陸續到了。學生們進門兒嘰喳一片,說得最多的話是“啥事兒”“忒臭哇”……

龍詠誠看到人齊了,就笑著說:“今兒咱這會兒就是解決忒臭的問題。”然後,他把與各班主任交流的想法跟大家宣布了。

聽見龍詠誠說的計劃,屋裏頓時靜了下來,估計這群小年輕兒們在家裏哪也沒幹過這種活計,但又不敢挑頭兒回懟龍老師的計劃,你看我,我看你,就這麽遲疑著。

龍詠誠見狀又加了把火,重申了一遍:“我覺得,也不用我再多做動員工作,你們各班班主任也不用給大家做思想工作了,大家肯定也都知道,咱們學校的學生絕大多數都是出身鄉下或者城鄉接合部的孩子,我估計大家肯定不會嫌棄這份活計,不用說,大家也都知道我們的任務就是把樓裏廁所打掃幹淨。你們五個班,每個班各認領兩個廁所——教學樓一個,宿舍樓一個;剩下最後兩個給我們法律班留著。還有個問題,我回去讓法律班的同學在宿舍樓東南角旮旯兒挖一個垃圾坑,今兒個從廁所裏挖出來的??扔到那垃圾坑裏埋上,將來咱各班打掃衛生的垃圾也扔進那個垃圾坑,每個月有專人把垃圾拉走。如果沒有異議,咱們現在就開始領活計,咋樣?”

年輕就是好,他們單純、積極、熱情,朝氣蓬勃,完全不像腦門兒上長皺紋的人們那般複雜、落後、腐朽,工於心計。三層樓六個廁所很快就承包到位,男、女宿舍樓的六個廁所也都認領走了。

龍詠誠回到自己班裏點名馬大勇帶領幾個男同學到宿舍樓東南角旮旯兒自行選址,搶先挖一個長三米、寬二米,深二米的垃圾坑;到那兒先在旁邊挖個小坑儲存今兒個的垃圾,因為很快就有人往那兒倒髒物了。等大坑挖好以後,再把這些髒物扔進去埋上。

分配完工作,龍詠誠挽起褲腿、捋起袖子、提溜著鐵鍬帶著學生走到一層樓道東側的廁所門口,蹚著屎尿走進門幹起來……

沒用半天,學校教學樓和兩座宿舍樓的廁所全都解決了,樓內臭氣雖然仍然是嗆鼻子,但不再恁辣眼睛了。直到兩周以後,學生打掃教室衛生和樓內外環境衛生逐漸養成了習慣,教導處辦事員李麗敏帶領值周生檢查衛生和評比也走上了正軌。但是,樓道裏還是彌漫著臭味兒,龍詠誠讓辦事員劉富貴去街上買了六盒清涼油、一斤衛生球,回來把清涼油四處抹一抹,在便池邊放個小家什扔幾粒衛生球,登時好多了。

教導處有三個工作人員,二男一女,男的分別是張弛、劉富貴,女的叫李麗敏。三個人三個個性,李麗敏是個出身豪橫人家的大小姐,她爹常年在外承包高速公路工程,她跟新婚的爺們兒一塊兒插進職業教育學校,她進教導處,姑爺在教務處,二人歲月靜好舒心日子快樂甜蜜,連邁步都格外高遠,喘氣也痛快順暢;張弛是一個近四十歲的社會人,對昌樂縣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無所不知,至於物是人非、傳說典故乃至風月緋聞更是無所不曉,龍詠誠對這二人不多說不少禮,隻要求他們守時、守信,完成本職工作。劉富貴是個誠實、熱情,少不舍力的小夥子,大凡跑腿的事兒龍詠誠都勞煩他去辦。

在這之前,龍詠誠找到康書記,請他跟後勤處石主任談談,因為這次打掃廁所把全校各班所有的笤帚、臉盆、鐵鍬、簸箕、抹布、拖把之類的用具全部用上了,用過以後全都廢棄,順便扔進垃圾坑埋上了。這樣一來,就需要補充一大批清潔用具;再者,因為教導處分管學生工作,教室衛生、宿舍衛生也都由教導處督導檢查,所以清潔衛生用品采買和補充最好也由教導處管理。

康長工笑著說:“人家都躲著幹活兒,你倒好,搶著幹,不怕人家背後叨咕你?”

龍詠誠:“怕背後叨咕我就不幹了。”

康長工:“我不是說別的,是怕說你是衝著采買衛生清潔用品油水兒去的。”

龍詠誠笑道:“就是衝著有油水兒我才搶這活兒的。”

每次進城采買的工作龍詠誠必等教導處人員全部在場時當眾分派,而且要三個人輪流去做,還估摸著所用錢數大致公平。他跟他們說:“大家夥兒利益均沾,別忒過分了就中。”每次派活兒他都當場打開抽屜記錄入冊,且不厭其煩地叮囑:“一定要開好發票,尤其是增值稅發票。”當時,國家才施行增值稅發票工作。

學校夜班是中層以上領導輪流值班,值班人要在學校值班室上宿,趕上龍詠誠值夜班這天,傍後晌黑了,他在學校巡視,轉到後頭食堂西門口,剛要轉回教學樓值班室,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很眼熟的一個中年女人,搜尋記憶,好一陣子才想起來:“你是‘榆錢兒’?”

楊柳枝故作嗔怒道:“是貴人多忘事還是眼睛長腦瓜頂兒上了?”

龍詠誠賠笑道:“沒,沒有,時間忒長了。”

楊柳枝“噗嗤”一聲:“你是挺長時間,我可是沒恁長時候。”

龍詠誠:“你這話是咋說的,我覺著是咱倆打從1966年秋天分別,到今兒個快三十年了。”

楊柳枝:“要不說你眼睛長腦瓜頂兒上咧?1971年冬天你回過一趟家吧?”

龍詠誠回憶著點頭:“對對,71年是回過家,有恁回事兒。”

楊柳枝:“1980年,你是不是又回來過?”

龍詠誠想了想,不得不點頭稱是。

楊柳枝憤憤然笑道:“敢情,我那時候還扒著你家牆頭兒看熱鬧呢,你一點印象也沒有?你說,是不是眼睛長腦瓜頂上了?”

龍詠誠趕忙解釋:“沒,沒,哪能呢。”他說著忽然想起來,楊柳枝的媽家就在龍河灣後房裏,也就是自己家的東隔壁兒,她家草兒地下後門緊挨著自己家當院兒,即使如此,也真難為她對自己如此清楚。再一想,1966年那個夏、秋兩季,兩個人的確頗有些交集……

楊柳枝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眸子在暮色中閃著光:“我上賀家莊老校那兒去看過,見睿老師肚子恁大咧,該到日子了吧?”

龍詠誠:“是啊。哎,你上學校來幹啥?”

楊柳枝:“我上學校來幹啥?看你說的。”

“噢——”龍詠誠想起康長工說過他續了弦,“我想起來了,康書記說過你倆結婚的事兒,你們還添了個小閨女叫‘榆錢兒’。我挺野野兒,你閨女咋也叫‘榆錢兒’呢,哪兒有娘兒倆一個名字的?”

楊柳枝馬上臉色泛紅著急地說:“跟你說啊,我叫‘榆錢兒’這事兒就咱倆知道,你可千萬千萬別給我說漏了,尤其是在老康麵前。”

“喔——”龍詠誠又想起才剛的問題,“你今兒個來學校,是找康書記的麽?”

“不找他我就不興來學校?”楊柳枝得意地說道,“現在,我是職業學校食堂的職工,今兒黑介來值夜班。”

“唔……”龍詠誠跟楊柳枝邊走邊嘮走到教學樓值班室,龍詠誠打開門請楊柳枝進屋。楊柳枝進了值班室大咧咧坐到窗前辦公桌前的椅子上,說:“這些年你過得咋樣?一定也不容易吧?”

一句話捅到了龍詠誠心裏最脆弱的所在,他的喉嚨口一熱,禁不住鼻子酸了。他抿著嘴唇,上牙齒咬住下嘴唇,眼睛發熱了,連忙轉過頭去。這些年他展現給人們的都是他光鮮的一麵——大學畢業,結婚再婚,妻子一個賽一個的年輕漂亮……至於以前那些年他經受生活的磨難,精神上的痛苦,甚至掙紮於生死邊緣……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積壓在他的心底,他自己很少主動回憶,有些往事慢慢也就淡忘了。

過了一會兒,回頭看看,楊柳枝坐在窗前呆呆地看著學校大門口,那樣子,像是剛才就隨便一問,也並不需要龍詠誠回答似的。

龍詠誠起身出門走到窗前,學校門口那兒正在施工,上回聽康書記說學校大門和大牆,大門內教學樓前還要修一個噴泉。後來,他向康書記建議既然咱昌樂縣有現成的花崗岩石材,不如在這兒安放一塊文化石,一塊寬十六米,高兩米的整體的花崗岩石材在別處也許得一大筆錢,在咱昌樂采石場不難找。康書記聽取了他的建議,並在學校會議上研究,通過了這項意見。他很興奮,站在門口東看看西看看,西邊天際起了火燒雲,殷紅的流霞下依稀可見九龍山幾個山包兒,扭頭看縣城西北石青色的娘娘頂和西麵的翠屏山顯出朦朧的熟褐色,而東側的五峰和小東山則在火燒雲的映照下還殘留著淡淡的暗紅。

不知不覺間楊柳枝已經站在身側,烏溜溜的黑眼珠盯著龍詠誠:“恁前兒是我不好,我知道那些年你挺苦的,冬冬他媽……”

“沒事兒,都過去了。”龍詠誠說話,鼻子有點囔囔了。

“中咧,一個老爺們兒。”楊柳枝伸手拍了他肩頭一下,“這幾年我常常回想那時候,挺招笑的,說出來你一碼不相信,那年我和小平老姐倆人像著了魔似的搶著跟你好,開始我覺著我比我老姐年輕,準保能讓你喜歡我,可是你個癟犢子玩意兒眼睛總盯著小平,我讓我二哥和三哥他們倆幫忙,沒想到他們不但不幫忙,還不同意我跟你相好,沒轍了,我隻好跟小平老姐哭、鬧,為了你我倆都快急眼了。”

龍詠誠詫異道:“說啥呢,還有這回事兒呀。”

“啥……還有這回事兒?”楊柳枝鬱悶地苦笑著,“這前兒想想當年做的那事兒都臉紅。”

龍詠誠:“你,那年你才多大……”

楊柳枝不好意思地笑笑:“咋啦,那年我十四,十四周歲,啥條件兒也比不上小平老姐……我折騰半天,後來才知道原來你在北京念高中,小平老姐在昌樂匯文念高中,你們原先在咱龍河灣中心小學同學來著,還有你們一塊同學的還有孫劍平和八間房的丟兒……”

龍詠誠極力回憶著那年月的往事:夏夜的龍河灣北大橋,風台火車站沙子場,寶萍,柳枝……

楊柳枝:“我總忘不了八月十五那天,我跟著你倆趕昌樂縣大集,還幫著你們躲避孫小輝的跟蹤,在南門外電影院門口……後來你倆上桃樹園,水岩寺,後來從那兒回龍河灣……”

龍詠誠驚訝地問道:“合著那天一直跟著的人……是你?難怪我總覺著後頭有人跟著……”

楊柳枝略顯不開心,甚至有些委屈起來。龍詠誠有些不知所措,他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苦笑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這老些年了,我早就忘幹淨了。”

“我問你個事你別不高興啊,咱哪兒說哪兒了嗬。”楊柳枝頗為認真地問道,“當年為啥你跟小平姐都訂好了,後來咋又不辭而別扔下她跑了呢?你知道你把我老姐閃得多苦麽?她實在沒法了才答應了八間房那個張、張啥強的提親、跟他結了婚……你知不道哇,小平老姐跟丟兒結婚的先兒天黑介,我倆在你媽我大嫂子炕上憋屈了多半宿呢,老姐哭得那是多傷心哪!”

“嗐——”龍詠誠長長歎了口氣,“當時那樣的社會環境,後房裏大隊小革命兒在大喇叭裏吵吵得多邪乎呀,我媽嚇得渾身打戰,如果我倆真是不顧一切地出走了事,小平她爹媽、我爹媽會咋樣?我都不敢想。條件既然容不得我倆的婚事,那就……圖希自己個兒的幸福禍害兩家老人……我幹不下那樣的事。”

楊柳枝“噗嗤”一笑:“看來你還是個大孝子啦。”

“大孝子不敢說,但不能對不起我爹媽。”龍詠誠轉變話頭,“再說現如今寶萍在龍城生活不是挺……”

“你這不是放屁麽?”楊柳枝氣憤得臉都紅了,“頭幾年那個張永強被汽車壓死了,撇下小平帶著倆孩子守寡,雖說後來給龍城那個經理做填房生活有了保證,可那經理是壓死自己男人的單位領導,你也不想想,小平老姐天天麵對壓死自己男人的人,她心裏能平整麽?”楊柳枝憤怒得直打顫,“哎,我問你,你說小平老姐天天兒眼瞅著恁麽個老爺們兒過日子,她心裏難受不難受?”

龍詠誠:“我……”他想辯解兩句,可想了半天不知該說些啥。

“照你們意思,女人好像就應該任由你們這些男人隨意擺弄,是不是我楊柳枝這前兒給他康長工續了弦也是你們這些大老爺們兒的施舍恩典呀?其實,但凡有點兒辦法,哪願意走這一步哇!”

龍詠誠慌忙解釋說:“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嗐——”楊柳枝長歎一聲,說,“你們哪,打起根兒就不懂得尊重女人,也知不道是真不懂還是淨故意兒的裝不懂,反正是老爺們兒可以隨便找女人、打女人,都拿著女人不當人,出事了怨女人,走哪都張嘴閉嘴地‘破鞋、破鞋’,啥叫破鞋,想必是男人穿破的鞋?那女人穿剩下的鞋叫啥?隨便叫完了你們痛快了,可誰考慮過被叫女人的辛酸痛苦呢?也怪女人忒欠,拿著你們男人當天。”說到這兒,柳枝停頓了片刻,又接著說,“還有,你們那個康書記,出去在眾人麵前像個人似的,好像我知不道他在八間房叫狗丟頭的時候做的那些個事兒,嗐,想起來忒懊糟哇。”說著說著,她竟委屈地紅了眼圈兒。

龍詠誠也沒法接話,尷尬異常。

楊柳枝輕歎了口氣,看著龍詠誠:“我這兩年常聽他說起匯文一中道老師跟那個張一元的事兒,好像你也摻和在裏邊,你不會也跟他一起兒破鞋長破鞋短吧?”

“哪能呢,”龍詠誠想了想,“我班裏有個學生道貞貞,她姥爺是老匯文的,她媽媽就是一中的道平老師,她爸爸張一元是鳳城市什麽建築公司的工程師,咱昌樂縣西門那座古塔就是他們承包翻新的。這事兒都過去好長時間了,康書記跟那個張一元工程師和道平的哥哥道正都認識,花不少心血撮合道老師跟張工程師,康書記是個熱心人,好人。”

“得了吧你。”楊柳枝“哼”的一聲,“你認識這件事的當事人,可是有幾個人替道平老師著想呀,就說道老師那個老不死的爹道同,他為了自己個兒的麵子,非要把他的親閨女活活兒整死,說他處心殺人也不為過吧?還有那個公安局局長於大海,活脫脫一個玩弄女人的盲流土匪,現如今他還在咱昌樂縣場麵上吆五喝六春風得意。更可恨的還有你們這幾個幫腔的,就光想著咋把人家道平老師推到張一元懷裏就覺著功德圓滿了,好像對道老師多大恩典似的。你們可想沒想過道老師這些年頂著個‘破鞋’名聲是咋活過來的呀?想當初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後來有事了扛著的是女方,那男的呢?跑哪躲著去了?你們想過道老師被石大虎、於大海那倆王八犢子調戲、糟蹋的滋味兒麽?你們想沒想過她當初舍棄性命追求愛情卻慘遭冷漠拋棄,二十多年後竟然還被人們成天到晚把‘破鞋’當個笑話兒打發時間……現在功成名就了回來想複合跟施舍似的,換老娘也沒那個心情了。”聽到這裏,龍詠誠頓時詫異了,他震驚了,萬萬想不到楊柳枝居然有這麽成套的詰問和申斥,她嘴上說的是道平老師,何嚐不是在說出她自己的心聲,乃至代表著與她類似經曆的女人們……他不由得自慚形穢、胸口憋悶、腦瓜仁兒“噔噔”地蹦跳、渾身不自在了。

他無話可說,想起來康長工說起最好能夠找找道同,撮合道平和張一元的婚事,以完成一樁枯木逢春的好事,那時候因為想道同老頭原本就是根枯木,爛了心的朽木逢春也絕不會發芽,所以根本就沒去貴貞樓。現在想想自己,包括楊柳枝說的“你們這些老爺們兒”跟那榆木疙瘩道同有啥區別,不過是那個五十步和百步的差別。

到這時候,龍詠誠才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不太年輕的小姑娘,她看問題的角度獨到,思想深刻,講話犀利,可句句是實話,而自己呢,他沉默了,再也無顏細看當初那個純潔、熱情的小姑娘。

他與楊柳枝簡單道別後蔫兒蔫兒地踱回值班室,一夜無眠。

星期天,龍詠誠帶上睿馨回家看望爹媽,進門才說不上幾句話,爹就淌著口水著急地“嗚嗚啊啊”起來,龍詠誠看著爹,聽不明白啥事。

媽瞅著老爺子笑道:“看把你急的,你倒是說明白點兒。”

爹瞅著媽顫顫巍巍揚起胳膊,嘴裏有“稀稀拉拉”流出哈喇子“嗚嗚嚕嚕”知不道說些啥。龍詠誠看著爹爹的可憐相兒,臉上開始變了顏色兒,他扭頭看媽,媽卻瞅著兒媳婦睿馨笑著說:“準備下改口兒的錢吧,你兒子要娶媳婦咧。”

“啊?”龍詠誠禁不住驚叫一聲;睿馨倒是沉得住氣,輕柔地問道:“這是啥時候的事兒,冬冬回來過?”

“冬冬上禮拜回來著,臨走我還囑咐他,讓他上你們那兒跟你們商量……”媽說,“合著他沒上學校找你去?”

龍詠誠有些生氣:“女方是哪兒的,幹啥的……他這才上班兒沒多長時間就……”

“這孩子。”媽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要不說的呢,你爸還說讓他上學校找你商量商量,看這事兒咋辦,結婚是終身大事別忒潦草是不?看這樣兒準保打二上就走咧。”

龍詠誠心裏酸溜溜地說:“有您在,他心裏哪兒還有我呀,他沒跟您念叨他對象的情況?是不是大前年暑假他帶著幾個同學來咱家,裏邊那個江蘇姑娘……”

“敢情,要是那個閨女倒好咧,那丫頭上個月為倆人的事兒還專門兒上龍城來過,聽說現在東北讀研究生……”媽著急地說,“可你兒子回絕了人家,放著恁好的閨女你兒子不稀罕……”

龍詠誠:“那現在這個……”

爹伸著手在麵前呼啦著,口水四濺,嘴裏“嗚啦嗚啦”知不道說些啥。媽看看兒子看看兒媳婦,嘴唇顫抖著,滿臉的不願意。

“那到底這前兒那丫頭啥情況兒?”

“啥情況?就是當地一個莊稼院兒的丫頭。”

“啊?”

“你爹我倆忒不願意呀,都沒法兒張嘴說,我孫子這兒一家子都是大學生,找個對象初中都沒念完,這不差得忒大呀!”

“那你倆沒跟冬冬表個態度,他不是啥都聽你們的麽?”

“聽我倆的話?哼,他就嘴上恁麽一說唄,聽我們的,”媽說著,眼圈都紅了,“冬冬老板的人參廠在龍城東張家莊,他在那個廠當廠長,那丫頭是廠裏的工人,是張家莊當莊兒的媽家;聽說那家人挺全科,是個真正的莊稼人家兒。”

龍詠誠驚愕地喊道:“這下麻煩了。”

爹著急地抬起身子。

“你孫子興許是讓那個莊稼人家兒給綁上了呀。”龍詠誠苦苦一笑,“怕是咋說也說不回頭了。”

媽說:“可不是咋的,我跟你爸咋說也不中啊,我們有來言他有去語,我倆咋也想不通,這是咋回事呢?”

“咋回事?”龍詠誠說,“你們想嗬,咱家沒有的,那丫頭家裏都有;冬冬打起小缺欠的丫頭家還能給他補上,我估摸著咱就是拴上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喔叻哏嗔的,這可咋好?”媽一邊說一邊比劃,委屈得眼淚濕了眼圈兒看著兒子說,“當初你送回來的時候,冬冬就恁麽大點兒……我一把屎一把尿照看大的孫子……敢情就白給人家養活咧……”媽說著渾身抽搐起來,淚水婆娑而下。再看看爹,爹縮靠在炕被垛上“嗚嗚”地哭成了淚人。

“不會吧——”龍詠誠長歎一聲。

他深深地懂得兩位老人憋屈的原因,確實,兩位老人為了孫子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和辛苦……他眼前浮現出一個片段:孫子從外頭跑回來,進草兒地下就吵吵說要吃烀白薯,當時正是“穀子黃餓死娘”的時節,白薯還沒長到核桃恁大,刨一籠子底兒就得一根兒壟,何況西北上天頭已經陰上來,悶雷跟著火閃已經過了龍河,眼看就是一場傾盆的暴雨……“吃啥白薯,還沒到……”龍詠誠剛張嘴,冬冬就‘撲通’一聲躺在後門口兒耍起來。爹和媽倆人拽著孫子爭先恐後地說“我大孫子快起來,地下潮,爺這就給你刨白薯去。”爹爹二話沒說,挎上小籠扛個小鎬就上馬圈兒邊兒自留地給寶貝孫子刨白薯去了。他才剛出門,還沒走到北邊下道上,天黑如墨,暴雨如注……奶奶卻摟著孫子往屋裏走,還念叨著“奶的好孫子,咱進屋去,草兒地下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