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返回北口鎮的的士上,他不管司機的眼色製止與口頭告誡,執意將車窗縫隙開到很大,任憑頗有些寒意的冷風猛烈吹灌進來,這種公眾場合完全任性般的隨心所欲對於他而言是極為罕見的。他的心情極度惡劣,甚至連安全帶都沒有心思係,隻是無力地斜靠在副駕駛座的車門上,任憑儀表盤中的警示音連響個不停。他虛浮茫然地凝望著國道旁的夜景,心境比夜景還要濃黑,比野景還要蕭索。夜色如墨,間或才有星星點點的鄉村人家燈火,零零散散地散布在公路旁的曠野中,猶如黑夜幕布上懸掛的彩燈,逐漸串聯裝點成查倩倩的豔麗麵容。這個女人是他平生見過的最美麗的**婦,也是他遇見過的**婦中最美麗的。他之前雖然結交的女友檔次都不高,一個是地下舞廳舞女,一個是聲訊台女接線員,但是嚴格而論都稱不上是天生的**婦,甚至某種意義上而言她們比起絕大多數都市女人都要正經。作為身無長技的大齡外鄉女,這人世間留給她們可供行走的坦途並不算多。舞女唯一能夠依仗的就是自己的幾分姿色,他曾經告訴過馬梓筠,她也嚐試過在工廠裏打工,可是收入既少,強度又大,她體力上委實是吃不消,最後純粹是為了生存走上了賣笑之路;而衛丹紅則更是奮鬥在城市底層的女務工人員,她的姿色還不如舞女,內心也還存留了最後的一絲尊嚴,勉強穩持住了沒有步入歡場。她們和馬梓筠在一起時偶爾表現出來的風情和瘋狂都是為了迎合、取悅馬梓筠,為了討得馬梓筠的歡心。因為她們對於人生還存在著不切實際的奢念,他們自知能力有限,卻又不肯向命運低頭。她們清晰地意識到,不出大的意外,馬梓筠就是她們這輩子餘下的歲月中所能找到的男人中的上限:未婚、年輕、有文化。骨子裏她們都是本分的,甚至是傳統的,即便她們看上去都有些風情,這也絕不是出於她們的本性,而是為了討好對方不得已擺出的姿態。他至今還記得他第一次讓舞女給他做口舌的侍候時,舞女尷尬的神情。她扭捏了半夜,說之前藥商也曾經很多次要求她這麽做過,都被她拒絕了。馬梓筠仗著皮厚,反複糾纏,舞女被他磨得實在是沒轍,最後才不是十分情願地縮進被窩裏,還堅決不讓馬梓筠看自己的臉,最後差點將馬梓筠的祖孫根咬斷。而衛丹紅雖然床技很好,可那也是因為她很明白自己毫無本錢,年齡既大,姿色也一般,工作還差,如果不在**將馬梓筠奉承好,自己何德何能憑什麽拴住這個小男友的心?

可查倩倩和她們都不同。查倩倩是那種絕大多男人終其一生都鮮難遇到的萬中無一的頂尖交際花類型。她的姿色卓然出眾,又正值生命之中的盛年。隻要她願意,什麽樣的男人都會被她輕易捕獲,她是很容易過上相夫教子的安耽生活的。不誇大地說,她即便長久地墮落過風塵,相比這紅塵中的絕大多數安穩本分的女人還是可以更容易地找到很優秀的男人為夫的。畢竟這個時代依然是走不出“顏值為王”的俗套的,多數男女擇偶的第一標準除了金錢就是相貌。性格、秉性、品德、才華都是微不足道的,除非這些優點能有助於實現第一條選擇原則。能夠換取金錢,才會受到重視,才有可能被作為緊隨其後的第三條原則。比如,會寫作並不是什麽突出的特長,通過寫作一年能夠賺到數以百萬計以上的鈔票那就另當別論了。用光了獎金的諾貝爾文學家如果既無積蓄,也買不起房,那在很多女人眼中依舊是死蟹一隻。隻是將來有可能會發財,眼下還在埋頭苦寫的正在起步創業階段的作家在她們眼中最多也隻能算是前程莫測的潛力股,能不等得到她們的另眼垂青也還在兩說之間。她們依仗著性別和外貌的優勢自重,不會有什麽太多的耐性陪伴著奮鬥者,倒是慣會享用瓜分成功者的財富。查倩倩這類情愛巨鯊自然不是情場的孤例,身畔從不缺少男伴的她依然打著相親的幌子給自己的酒吧拉客。這還不算,在已經擁有了聞這名優秀情人的同時,還春心**漾地和那種一看就是社會青年的雜碎廝混在一起。這種沒有別的解釋了,就隻能證明她骨子裏就是人盡可夫的**婦了。馬梓筠的氣憤絕不在於自己沒有成為她的“夫”,沒有享用到她那不曉得曾經被多少男人大快朵頤過的美妙身體,而是在於查倩倩的演技之高明,偽裝之巧妙。當她下午以一個曾經滄海的都市女郎的滄桑形象沉重地回憶自己的初戀時,一度還讓馬梓筠心生憐憫甚至心有戚戚焉。他雖然早就明白自己和查倩倩最多也就可能成為異性朋友,可多少也被她的楚楚可憐的神情所打動,結果卻是徹徹底底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女人,可怕啊,越漂亮的女人果然越是可怕。像查倩倩這樣被無數男人睡過,又睡過無數男人、現在仍在和不知道多少男人共睡的女人,何以竟敢打著單身的名義堂而皇之地邁進婚介公司?一時間馬梓筠甚至有些遷怒於黑白雙姐,他甚至懷疑這查倩倩不會真的是她們的婚托吧?他真想打個電話斥責一番,可是想想這查倩倩演技之高超,也許隻是她自己為了給酒吧拉客,隨便打發下白天無聊的時間而采取的個人行動。事先並沒有和婚介公司合謀,自己也不能無緣無故地冤枉了好人。畢竟安樂縣這邊的婚介所已經斷絕了聯係,湖城這所婚介公司的關係再搞僵,今後就真的沒人給自己介紹了,也對不住自己花出去的這麽多報名費。

他鬱悶地回到宿舍,悵然迷惑,恍然若失。經曆了這麽刺激的一天,目睹了這麽曖昧的鬧劇,和這麽****的女子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他正常的生理反應肯定是有的。**自然是要換了。這時他想起了和查倩倩見麵前那個短暫會麵的短發女郎,倘若將二者並列在一起,和查倩倩相比這種純物質化的女人甚至都要顯得更加簡單和直白。她們至少還有最起碼的交易規則可言,隻要男方有這個實力可以滿足她們對於婚後的物質需求,她們對於男方也能保持著最起碼的忠誠。查倩倩則不同。這個**婦既眷念聞對於她的生活上無微不至的照顧,又迷戀高個社會青年身上的痞子氣息,另外還居心叵測地想著再在其他男人身上找尋到自己需要的其他男人特質。隻要是她看中的男人,無論貧窮貴賤、無論年輕年老、無論本國外國、無論何時何地,她都可以以身相許。她就是情感世界中的“魅力病菌”,所到之處真情凋敝、真愛毀滅,真心淪喪,真意腐蝕。若幹年前的她的確曾被許多男人反複玩弄**,若幹年後的她又利用被玩弄**的經驗掉轉頭反噬擺弄男人,無往而不利。在情欲之海中沉浮的她早已喪失了專注愛的能力,內心空洞,生性邪**、自私無情、冷酷狡黠,隻是披裹著一副精巧美女的外皮為所欲為,所剩得也隻有逢場作戲蠱惑引誘調戲男人的邪術。而且,最令馬梓筠傷心難堪的是即便查倩倩是如此風流不羈,褲腰帶鬆鬆散散,甚至可能確實是情到濃時人盡可夫的,但是從下午到晚上對於自己卻始終是高掛“免戰牌”,始終是客客氣氣,相敬如賓。也就是說,無論是相貌、財力都是無比平庸的自己是完全激不起她內心的半點波動的,自己連被**婦勾引的資格都沒有。可悲啊,可歎!可憐啊,可鄙!馬梓筠躺在**,聆聽著夜梟在窗外樹上的“啾啾”怪叫。後排宿舍的燈都熄著,導致杜皓翀辭職的那個女警的寢室已經有兩個月無人居住了。杜皓翀辭職後,女警也被組織上好好教育了一番。針對她同時腳踩幾隻船並且引發了嚴重後果的不道德行為,監區也是嚴令她寫出一份深刻的檢討。在北關監獄這樣封閉的環境中,流言和新聞的發酵速度是空前快速的。等傳遍整個監獄的時候,女警的形象已經被貶損得接近於低配的潘金蓮了。作為監獄世家子弟的杜皓翀的心碎辭職的不幸遭遇更加重了整件事件的悲情色彩,他出事後父母悲悲切切的慘狀更是被眾人看在眼裏,在監獄內部引起了廣泛的同情。本地的民間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同情杜皓翀,而指責女警和那個插足者。女警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指指點點,評頭論足。更有多事者甚至將她在警校期間同樣腳踩多隻船引發男同學爭風吃醋的陳年往事都翻了出來,以證明其女的惡劣行徑是絕對有著曆史傳承的。她的本性就屬**,是個純粹的**娃浪女。連一向待人和悅的小賣鋪老板娘見到她也是板著個臉的愛理不理,心裏很替自己的小兄弟杜皓翀不值。女警隻是褲腰帶比一般女人鬆一些,人的臉皮兒也沒比一般女人厚多少。她一著不慎,眾叛親離,到處飽受冷眼,內心壓力巨大,成天也是鬱鬱寡歡。心細的父母見她精神苗頭不對,再發展下去甚至會有抑鬱自殺的危險,隻能以病休為名將她帶回了原籍休養。聽說家裏人也是乘此時機在抓緊活動,爭取越早將她調離北關監獄這個是非之地越好。

馬梓筠鬱悶地猛翻了一個身,動靜之大導致床板也發出了“嘎啦”的巨響,又讓他想起了白天那些湖城女人們說話時尾調中很喜歡夾帶著的那個“哇”音。為什麽?為什麽這世界上男男女女的會發生這麽多悲歡離合的故事?他之前一直都很憎恨那個創作小冊子上女老板何雪勾引男司機故事的作者。沒有他,也許就不會有那一本小冊子,沒那本小冊子,他馬梓筠的人生就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可是在經曆過杜皓翀的辭職和今天與查倩倩的相親邂逅之後,他對於那位無名氏的痛恨感下降了許多。他虛構的何雪的故事算什麽,我們的身邊不是每分每秒都在發生著遠比何雪的故事更加齷齪的、****的、墮落的真實事件?那些衣冠禽獸的男男女女表麵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背地裏或者索性就是當你麵從事的勾當真是讓人齒冷。一瞬間馬梓筠非常憐憫自己今天遇見的那個執法線老前輩聞。看得出聞是非常疼愛查倩倩的,他不僅把她當成將自己的親密愛人疼惜,也將她當個懵懂孩子般的溺愛。還事事親力親為,大到幫助查倩倩支撐起整個酒吧的經營,小到幫助查倩倩休息酒吧的一扇門。隻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他都是言必行、行必果,招必來,揮則去。可是備受恩眷的查倩倩又是如何回報他的呢?她固然也運用自己的風情和美貌帶給了聞許許多多在自己妻子那裏找尋不到的快樂,但是聞諒必最在乎的對於自己的真心實意查倩倩卻並沒有慷慨無私地給予。興許是她的心房早已被男人各式嘴不對心的虛假誓言所蛀空,興許她的真愛在和各色男人進行的長期感情遊戲中已被消耗殆盡。導致她的人格分裂為二:對於事業有成的聞這樣深沉持久的社會型憐愛她需要;對於浪**不羈的高個社會青年那樣刺激猛烈的本能式**她也需要。“女人啊,還真是貪心至極的動物。”馬梓筠喃喃自語到,緩緩閉上了眼睛。今天一天他太累了,身累、心累、腦累,這些負荷已經逐漸逼近了他活到這麽大所能承受的精神的臨界。第二天起床時馬梓筠頭昏目眩,這時的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冷靜後的他也能進行更為理性的分析了。他從頭到尾回顧了昨天一天的經曆,突然質疑起自己昨晚對於查倩倩的責難是否過於苛刻了。他和查倩倩從認識到分開不過五六個小時,對於她的曆史的了解主要還是僅限於昨天下午在咖啡廳露台上兩人的對話。查倩倩也是個社會最底層苦出身、吃過很多人生艱辛的不幸女子,這是事實。而且,由於她天生的超凡的容貌,她吃過的人世艱辛甚至還要遠超普通女人,這也是事實。他現在深究起自己何以會對於查倩倩產生那麽強烈的憤怒之情,原因不外乎有三個:一是查倩倩的外形確實過於出眾了,多年來夜場生涯的起起落落不僅沒有摧毀她的容顏,反而如包漿般給她的氣質附著上了另外一層普通女子所不具備的迷人氣色,所以她的過錯也就容易加倍地被放大,正如她的美貌總是能輕而易舉地俘獲男人的心靈一樣。如果查倩倩是個醜女,那昨晚馬梓筠對於她和高個社會青年搞曖昧的反應絕不至於如此劇烈;二是馬梓筠是親眼目睹了他所認定的查倩倩和他人的**,也就是馬梓筠認為的她對於衛丹紅的背叛。現在想想,會不會存在著另外一種可能,就是查倩倩和這個高個青年認識在先,甚至是更早的戀人。隻是因為高個青年經濟困窘,給不了查倩倩任何涉及物質的援助,查倩倩無奈之餘才又找了更能依靠的聞,但是和高個青年的戀情也一直維係著。畢竟這個青年和查倩倩昨天下午回憶起的她的突然蒸發的初戀都是男人中的類型品種,和他在一起,查倩倩說不定是在尋找真正屬於純愛範疇的舊夢重現的滋味呢?三是馬梓筠的自私心理在作祟。昨天一個下午,雖然對於兩人的婚姻前景並不看好,可是馬梓筠多少還幻想著有機會能和查倩倩一親芳澤的綺夢。他之所以能夠做到冷眼旁觀查倩倩和聞的親昵舉動而堅持到後者離開,心底莫非還是存留著萬一查倩倩酒勁之下一時放縱,能夠和自己親近的“撿漏”設想。他從杜皓翀嘴中聽說過很多省城酒吧中發生的諸如“撿屍”等奇異故事,無論真假,情節都很刺激。可是眼看著聞總算離開了,屬於自己的時機將要到來,未料中途突然殺出個高個青年,蠻橫地將屬於自己的嗨皮時辰硬生生變成他的,這種巨大的失落之情也是導致他出奇地憤恨的最主要原因。

說到底,他馬梓筠也遠非什麽謙謙正人君子,擁有道德上的絕對崇高資格,可以從容佇立在高地上隨意俯視評議他人。他不過是一名道德水準僅能維持在中等偏上水準的極為普通的凡人,在很多小節上的所思所慮、所行所為甚至還比不上這社會中的多數凡人。他沉思著推開了寢室的門,拿著臉盆毛巾走到小路邊的自來水龍頭旁開始用冷水洗漱,也好讓自己亂糟糟的大腦好好地清醒清醒。這是馬梓筠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在有些人看來也可以說是缺點,就是他對於自己親曆的、或者旁觀的一切事件在事後都能進行深刻的分析總結的能力。多數情況下他對於時局和時態的分析都是比較準確的,這也使得他具備了相對較強的自我保護能力。即使有時候他考慮得過於深入,未免給人思慮過重,杞人憂天的嫌疑。這樣在很多事情上他都能提前防範,對於某些錯誤也能避免重蹈覆轍。這也是“怒吼事件”之後他在單位裏經受了數次猛擊之後猶能挺立不撲,重新又站穩腳跟的原因。如今的他在工作中也開始變得狡猾虛偽,一幅假麵具也慢慢地套在了他的臉上。最大的變化就是對於所有人都是見麵客客氣氣三分笑,哪怕笑得實在是連自己都覺得別扭。平日裏他也收緊了全身的尖刺和口中的利齒,盡量平和從容待人。至於本職當然是不能鬆懈,但除了必不可少的業務上的交流,和同事之間的其他話語幾乎全都是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的瑣事。他再不主動議論身邊的人和事,因為很有可能這人和事與自己的談話對象之間就有著什麽未知的瓜葛。他也幾乎不再與人談論杜皓翀了,杜皓翀就像雨後玻璃窗上殘留的一塊逐漸淡去的水印,又像是夏夜暗境中一道逐漸模糊的熒光,慢慢消逝在了分監區的群體記憶之中,倒是分監區裏的幾位老警察偶爾提起杜皓翀的辭職還多少帶著幾分唏噓。不錯,杜皓翀在的時候,因為看不慣他的自以為是和懶散懈怠,又或者夾雜了老一輩的某些恩怨情仇的成分,老警察們普遍看不慣、也看不起杜皓翀。可真到了杜皓翀要永久地和他們離別的關頭,他們的內心又有幾分難舍,尤其是杜皓翀又是作為這麽一個桃色事件的受害者而離開的。他們都清楚以杜皓翀的學曆,要在浙省的主要城市站穩腳跟,那是非常困難的。杜皓翀去機關組織科遞交辭職信的當天還同時向監區遞交了報告。監區領導盡力作了挽留,見杜皓翀態度異常堅決,又叫來了分監區的領導和兩位資深老警察一起做杜皓翀的思想工作,可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杜皓翀代表了這麽一類監獄警察,他們對於監獄工作並無多麽深厚的感情,隻是由於在社會上一時半會找不到更好的立足點,為了一份還算穩定的工資待遇不得不違心地棲身於此。他們反感、甚至厭惡和痛恨監獄枯燥的環境、乏味的氛圍、嚴苛的紀律和森然的規矩。罪犯早起時衛生間中蹲坑排泄糞便傳出的臭味、幾十個人擁擠於一起洗澡時集體**的**、衛生習慣不良的罪犯瞪著眼歪著頭用力摳挖鼻屎猛擤鼻涕後隨手擦抹的不雅舉動、病犯發作猛烈抽搐滿地翻滾時口吐的食物渣與白沫以及拉在褲襠中的屎尿、帶著罪犯會見時那些可憐巴巴的穿著寒酸的親屬們埋怨訴苦的可憐悲愁相、晚間學習時擠得滿滿當當的一屋子罪犯集體散發出的熏人嗆鼻氣味、夏天悶熱冬天冰冷的廠房中令人心煩的無休無止的機器轉軸聲、猝不及防的打亂家庭計劃的維穩安保調犯等突擊任務臨時加班加點,等等,都會讓他們倍感不適。他們暗中拚命動員所有可以利用的社會關係,隨時在尋找機會快速逃離監獄。哪怕新單位的工資金額要遠遠低於監獄,隻要能有個朝九晚五的規律上班時間、能有一間明窗淨幾的辦公環境、不再需要天天麵對形容可怖的罪犯、不需要每時每刻都受著森嚴的紀律約束,哪怕隻為了能夠時時呼吸到一口新鮮清潔的空氣,他們都會在內心無比地感激上蒼。這樣的人在北關監獄裏不是一個兩個,也不是十幾二十幾個,而是數目達到了數百之眾,尤其是在35歲以下的青年警察中人心思走更是不便公開的秘密。他們當初來北關監獄時就是預備著將這裏當成一個返回故鄉或者調往大城市的跳板,三年的最低服務承諾期一滿就第一時間地提出了調動申請。而這樣的報告經常是一次十多份地提交到黨委會議討論的,還不包括那些每個月都在遞交到組織人事部門的等著排隊上會的要求調離的書麵申請。但是像杜皓翀這樣放棄一切地“裸辭”的,在北關監獄曆史上也是幾乎從未有過的。不管他提出離職的背後蘊藏著多麽合理的解釋,還是難以避免地會給人留下唐突冒失的印象的。而在冷眼旁觀的馬梓筠看來,同事們對於杜皓翀極力挽留的善意未免流露得過晚過遲了。他可以說是整個北關監獄裏最為了解杜皓翀真實處境的人,甚至可能比杜皓翀自己都更為了解。杜皓翀也是他來到北關監獄之後所重點觀察的人物對象,從一開始他就發覺了這麽一個事實:杜皓翀就如“東方快車謀殺案”中的那名受害者,他在沉睡的不知不覺間被一群人以庸常的行為所傷害。今天,兩個老警察倚老賣老的嘲諷之語,給了他腰部一刀,他還活著;明天,一位分監區領導恨其不爭的埋怨之言,又給了他背後一刀,他仍然堅持著;再後來,監區領導大會上對他的交頭接耳行為的當眾批評,再給了他迎麵一刀,他還沒有死去;最後,心儀女人的背叛給了他心房上最沉重致命的一刀,他再也支撐不住了,沒有熬過去。多年來,人們隻習慣了從他看似帶些孩子氣的嬉笑怒罵的不成熟的天真行為中看到了他的玩世不恭和散漫慵懶,卻從未有人關注到他已被人們的冷嘲熱諷與排擠蔑視侵損得傷痕累累的自尊和被踐踏得體無完膚的驕傲。即使沒有這個桃色事件作為最後的補刀,馬梓筠相信杜皓翀在不久的將來也是很快就要和北關監獄分手的,他的忍耐力已被望不到盡頭的庸常的監獄生活折磨得消耗殆盡,幾近崩潰的極限了。杜皓翀和北關監獄的結合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一樁不合適的“婚姻”,彼此打心眼裏就沒有看中對方。杜皓翀純粹是為了堵上母親嘮叨不休的嘴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參加招錄考試的,單位也是看在他父母的情分上才一直包容著杜皓翀參加工作後並不積極甚至明顯帶著懈怠和應付的消極工作表現的。都說婚姻勉強無幸福,事業勉強就能幹得好?同樣不能。和不幸的婚姻莫不如早些結束為好,杜皓翀盡早退出,短期看似乎是他個人的損失,長遠看也許對於雙方都是一件幸事也說不定。

馬梓筠慢慢刷著牙。今天他上得是晚班,這一白天的行程安排他還沒有想好。安樂縣他還不想去,這點時間湖城他也去不了,回老家更是不可能,隻有到北口鎮去轉轉了。說起來他已經有很久沒有去北口鎮了,聽說鎮上最近新開了一家網吧,並且如今正在流行某個網絡遊戲。馬梓筠讀大學的時候電腦還隻是某些科研機構昂貴的專用工具,在社會上根本還沒有得到普及,如今比比皆是的網吧更是渺無影蹤。否者他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成天泡在打著冷氣、柔軟沙發成排、飲料小吃任選的網吧中了,何必還需要和好幾十人擠在一間空氣混濁、木頭板凳坐得屁股生疼,看啥片還得看老板臉色的黑錄像廳裏。說到這,這可不是馬梓筠特別好於此道,而是那個時候流行於普通大學不太愛好學習的大學生中普遍的風氣。馬梓筠有次看到一半,起身去拿錄像機旁邊的茶壺倒水,一轉頭,看到滿屋子幾乎都是四眼田雞,那些密密麻麻的隨著屏幕畫麵的閃動忽明忽暗的眼鏡片兒實在是蔚為壯觀。還有次,某位眼鏡兄心大到竟然帶著自己長相還算姣好的女朋友一起觀影。偏偏那晚老板心情很好,播放的兩部李麗珍主演的三級片既沒有刪減勁爆鏡頭,情節又是特別地火爆。那對情侶正好坐在馬梓筠的前列,這下好了,女孩本來就被四周飄過來的色眯眯的目光包圍著很不自在,對著火辣的屏幕鏡頭瞅著麵紅耳赤,這邊還要被自己的男友上下其手撩惹得身子扭來扭去的。坐在小情侶後麵的馬梓筠們也是一會屏幕、一會真人輪番看的不亦樂乎。緊要關頭,屏幕裏**聲浪語,女生也發出了極力壓製的細微喘息聲。許多無聊的四眼田雞們咽著口水,依賴著兩個亮閃閃的眼鏡片的加持更是瞧出了端倪。於是乎不論座位先後,都開始朝著這對情侶吹起了口哨。此起彼伏的哨聲裏更是夾雜著許多站起來的膽大者“再來一下,再啵一口”的起哄聲,最終將這對不知深淺、無意間虐了單身狗引起眾怒的小情侶給嚇跑了。馬梓筠抹好臉,正好看到斜對麵老板娘從小店的後門走了出來,她朝著馬梓筠拚命揮著手,似乎有什麽急事。

“大姐,有事嗎?”

馬梓筠拎著臉盆走過去。幾個月下來,他和老板娘的關係處得還算不錯,這也可算是他慘淡的本地人際交往領域中除了杜皓翀之外唯一另存的一抹亮色。這是一名三十四五歲,個頭一般,胖瘦均勻,還有著兩份姿色的少婦。老板娘嘴皮子利索,幾乎和第三監區所有的警察、武警中隊的所有的武警、第三監區所有有家屬探望的罪犯的家屬的關係都處得很好。所以她的小賣鋪雖然格局有限,生意卻異常紅火。馬梓筠不抽香煙,不喝酒,可是嘴卻有些饞。所以平時少不了關顧她的小店,隔三岔五地就會去買些果脯啊、糕點啊、方便麵啊、瓜子啊、真空鹵味啊、雪糕冷飲啊啥的解饞。一年下來也為小賣鋪的全年業績出力不少,所以老板娘見到他也是格外地客氣。

“好事臨門啊小馬,喜鵲登枝頭嘍!”

老板娘的籍貫是以豪俠聞名天下的燕趙大地,這嘎嘣脆溜的普通話也是說得字正腔圓,很少讓人產生歧義。

“大姐,別拿我尋開心了,我能有什麽喜事。”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意的馬梓筠以為老板娘是在和自己開玩笑,目的不過還是想拉攏感情,刺激自己加大消費,於是他尋思著還是再買些什麽權且當早飯充饑吧。

“大姐哪裏是隨便尋你開心的人哦,真是有好事,大大的好事!”

老板娘見馬梓筠並不把自己的話當真,有些發急。她一下竄到馬梓筠的當前,兩眼緊緊地盯住他以顯誠意。“人家女孩子看中了你,直接尋上門來要給你當媳婦,你說這是不是大好事啊。”馬梓筠依舊被她搞得發悶,沒有回過神來。他到北關監獄工作之後,要麽就是上班,其餘時間多半是悶在寢室內看書,長點的假期都會回老家探望父母,最近的假期都在安樂縣和湖城忙著相親。自己和這身邊的人,尤其是適齡的大姑娘,也沒有啥交集啊。“真的,真正的大姑娘,模樣兒還很出挑呢。”老板娘咂著嘴,以示強調自己表達的意思準確無誤。馬梓筠一聽到“模樣兒還很出挑”,心裏不由一動。瞬間就被老辣的老板娘看出了心聲,她“噗哧”一聲掩嘴而笑,似乎是在嘲笑到:“你們這些男人啊,就是好色!”馬梓筠老臉通紅,裝作慎重地尋思了一會,好給自己一個台階下,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謝謝大姐了。”“謝啥,事成了再謝吧,再說了,也不是我去找的,是人家自己看上你了,托人來問我你是不是還是單身。我說沒看到你帶女孩兒來寢室啊,應該還是單身吧?”老板娘笑眯眯地盯著馬梓筠。她笑起來雖然有些俗氣,可是顯得特別的恭敬親熱,讓人見了頓感熱乎。

馬梓筠仔細詢問,老板娘這才詳細述說了事件的經過。原來上次馬梓筠一個人在第三監區近旁的野地裏亂逛時不是在馬路上邂逅過一位長相甜美,身形豐滿的農家女子嘛。這姑娘叫陸芳菲,那天正從鎮上的親戚家吃完飯回來,在歸路上就前後腳地遇見了馬梓筠。陸芳菲雖然學曆不高,可人很聰慧,行事也很有主見。那天她第一眼看到馬梓筠時,馬梓筠上身雖然穿著便裝,可是細心的姑娘還是由他的黑色長警褲和警用皮鞋猜出了他的身份。馬梓筠雖然不高不帥,可是樸實無華的臉在有些女孩子眼裏也是顯得十分的可愛和忠厚,周身的氣質和附近村莊裏的農家子弟自然也很是不同,警察的職業更是讓她們崇拜仰望。姑娘恰巧也到了適婚的年齡,平日裏被父母親戚正催促得緊。找個普通農家兒郎嘛又不甘心,找個做生意滑頭滑腦的又不放心,一心隻想著在北關監獄找尋一位人民警察作為夫婿才能得遂其願。心細如發的陸芳菲看到馬梓筠雙手十指都沒有帶著一個預示著已經結婚的婚戒,再從他休息日還到處瞎逛的行蹤判斷馬梓筠應該還沒有女朋友。最後估計他肯定是第三監區的,總部和其他監區的警察即便休息,也是幾乎不大會來這裏閑逛的。於是,依靠著自己的聰明智慧和主動出擊的勇氣,陸芳菲托一位和老板娘關係熟絡的小姐妹找上門,將陸芳菲的心意告知老板娘,也想問問這個人是不是第三監區的警察;如果是,他是否還是單身;如果是單身,老板娘和他是否熟識。繞到最後,就是想請老板娘牽線搭橋,幫陸芳菲這個忙。老板娘說完,馬梓筠半塊麵包也咽下去了。他仔細回憶了一下那天和陸芳菲的邂逅,陸芳菲是典型的富態的圓臉,皮膚很白,五官尤其是眉目描繪得輪廓清晰,神態有點像戲班裏唱花旦的女優。她的身形豐滿,但是並不顯得臃腫,飽滿的前胸和豐腴的臀部預示了良好的生育能力,如果換上古裝,就很有點古代北方望族大戶裏大太太的雍容氣度。

“怎麽樣,有興趣見麵嗎?如果可以,我馬上和對方聯係,你今天休息,就今天見麵吧,省的夜長夢多。這麽好的女孩,手快有,手慢無,下手晚了可就沒了啊。”

老板娘見他態度鬆動了,順勢加把火。她嘴皮子利落,也深諳人心,沒有去做職業媒人實在是可惜了。馬梓筠還沒有明確地表態,他自有他的顧慮。他對於陸芳菲的外形是可以接受的,隻是她的農村家庭和不穩定的職業狀態未必會讓父母滿意。可老板娘已經風風火火地掏出手機開始和對方聯係,馬梓筠猶豫間,辦事麻溜的老板娘已經和對方定好了見麵的地點和時間。

“小馬,你真有福了,哪裏有這麽誠心的女孩子哦。一點架子也沒有,竟然願意主動來見你。就在今天中午十二點,你的寢室會麵。不要你多走一步路,愜意吧?”

老板娘又開始咂嘴,暗示馬梓筠是多麽有福氣的一個男人。畢竟用她的話說,這女孩也是遠近村子中有名的一大美女,惦記她的男人不要太多。如今馬梓筠不費吹灰之力就贏得了她的芳心,可能也是兩人確實有緣吧。事已至此,馬梓筠隻能順水推舟表示同意。他的心底還是有些歡欣的,畢竟被人賞識、特別是被一個長相還算可愛的年輕女人倒追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尤其是對於各人情感長期在低穀中徘徊掙紮的自己,就更是久旱逢甘霖了。老板娘張羅著替他挑選了一些女孩一般愛吃的酸酸甜甜的桃脯果幹、聊天必備之利器葵瓜子山核桃等零食。又囑咐他將臉龐上的胡須處理得清爽些,早上把寢室盡量打掃得清潔些。見麵時穿著警服即可,說話時語速盡可能放慢一些。她尤其提醒馬梓筠千萬別冒冒失失地動手動腳嚇著女孩,人家不是那種很開放的城市女孩,是很本分老實的從沒有談過戀愛的黃花大閨女。馬梓筠一一點頭稱是,他回到寢室,看了看表,已經是九點半了。他大開門戶,推開窗戶,開始打掃衛生,敬候佳人。期盼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慢,打掃好衛生之後接下來的時間內,他心神不安地東看看,西望望,忽而**坐坐,忽而椅子上靠靠。依照他的粗枝大葉的標準,宿舍內已是收拾得出奇地幹淨了。可是女孩兒的心思總是特別地細膩,眼神總是特別地細致,在她們看來馬梓筠的寢室內勢必還存在著許多瑕疵。最後他索性將老板娘拉過來,請她幫著把關,經她的審視又補充打掃了幾處。她這才滿意地拍拍馬梓筠的肩頭:“不錯啊小馬,我看可以了,到時好好發揮哦。記住,既要主動,又不能太莽撞哦。加油!”

第三監區的食堂是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開放。承包食堂的某位老警察來自川省的親戚把菜肴的價格定得很高,數量克扣得很少,辣椒放得很多,嚇跑了不少節約的、怕辣的警察。他們寧願拚夥在監區對麵農民自辦的小酒館中置辦幾樣葷素搭配的炒菜。位於宿舍平房盡頭的小食堂就更加顯得冷冷清清,到了飯點也沒有幾位警察上門。長相精幹、行事麻利的老板娘無聊地坐在大門旁,心中盤算著餘下的承包期內如何支撐下去。馬梓筠因為待會要相親,不敢走遠去吃午飯,又因為早上已經是吃了麵包充饑,中午再吃麵包也吃不消了,於是端著碗筷到監區食堂就近應付掉這頓中餐。平心而論,由於從小受到生於鄂省的母親嗜辣的影響,對於食堂被承包後菜式的口味走向,喜歡食辣的馬梓筠倒是還樂於接受的。可是對於同期的價格走向和數量走向,馬梓筠卻也是難以認同。味道再好的宮保雞丁、小炒回鍋肉、爆炒牛肉絲,如果每份隻得小小的半勺,價格卻是承包前葷菜的兩三倍,那吃在嘴裏時心頭被挖肉的疼痛感卻是將舌尖上食材的美味也給衝淡得不見蹤影了,也難怪很多第三監區的青年警察都在背後稱呼食堂老板娘為“微笑殺手”。食堂剛被承包時,由於廚師的更換和口味的陡變,短期內人氣確實很旺,馬梓筠更是其中英勇善戰的主力軍。從炒菜吃到燉菜吃到湯菜,從青椒吃到紅椒吃到花椒,從鴨肉吃到牛肉吃到魚肉,飯卡裏的餘額也很快地從三位數到兩位數到個位數。馬梓筠隻能退避三舍,走上了上班時和大家夥兒一起拚餐,休息時寧願去下坡路邊的小酒店炒麵炒年糕的大眾飲食路線。想想上次來食堂還是半個月之前了,許久未謀麵,“殺手”見到馬梓筠還有些小激動。

“小馬啊,好久不見,今天想吃什麽啊?”

馬梓筠禮貌地回笑。他心中明白,在這裏吃飯,不是要看黑板上用粉筆寫了哪些菜式,而是得看馬梓筠飯卡裏的餘額能夠承受得起那些菜式。馬梓筠小心翼翼地看清了小黑板上的菜式及價格,點了一葷一素。

“給小馬多打點。”

“殺手”對著百無聊賴的打菜師傅喊道,於是師傅再給馬梓筠的菜盤中照例鋪上薄薄的一層之後,又用勺尖抖摟著舀上兩三塊小小的菜蔬加上去。馬梓筠習以為常,倒也沒有一點計較。他此刻的心思全部放在在半小時後的相親上了。他接過飯碗菜盆,刷好飯卡,照例找了個背牆麵門的位置坐下。說實話“殺手”的這位親戚廚師的手藝確實還不錯,聽“殺手”介紹過她這位堂兄年輕時可是在川省某核心局的機關食堂長期掌勺的,多少川省的地方大員都是吃著她堂兄的菜肴飛黃騰達的。可惜省政府後勤部門改革,堂兄既缺少能夠自保的關係,更不會走動關係自救,才被裁撤了下來。之後在很多川菜館裏輾轉流落,一是年齡大了,受不了那些年輕氣盛的兒子輩主廚的頤指氣使;二是觀念舊了,很多改良過的新菜式他既無法理解認同,更不願屈尊與時俱進從頭學。結果一來二去無處棲身,才不得已投靠到遠在浙省北關監獄的堂妹。食堂的菜譜價格定的這麽貴,也基本是承這位老先生所賜。他堅定地相信憑自己幾十年的正宗川菜烹製功底,加上貨真價實的原料,地道醇正的配料,自然不是先前那個北關監獄自己培養出來的隻會西紅柿炒蛋、蛋炒西紅柿的土師傅所能比擬的。一分錢一分貨,定這個高價,絕對不過分。他就沒有往深裏想北關監獄畢竟是不好和他曾經供職過的川省政府的下屬主力部門相提並論的,兩邊供職人員無論收入、品味還是眼界,都是相差甚遠。北關監獄正處在脫貧的前夜,兩三個月才能領取一次工資的民警職工們首先考慮得還是實惠,其次才是口味。最後他忽略了一點,辣菜雖為天下美食中的主力,可是天下食客中也有很多不適應、甚至反感排斥辣菜的。馬梓筠按照一小口菜、兩口飯的比例消滅著眼前的飯菜,他看了看食堂的鍾,十一點四十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