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盛世亂世、天南地北,過年對於所有中國漢族人都具有非凡的意義。馬梓筠這一年來在單位裏之所以對於周圍非議皆能做到忍辱負重,對於身邊不公更是盡力委曲求全,說到底也莫非是以委曲求全的自我犧牲方式盡力積攢人緣。力求能在春節假期獲得分監區領導和其他本地同事們的理解,在排班上能盡可能地照顧照顧自己這名遠到而來的外來戶,至少使得自己可以回慈鎮和父母團團圓圓地過個除夕夜。好不容易期盼到了從年二十九一直到年初二的連續四天假期,他在內心還是萬分感激自己分監區的處世還算公道的指導員的。對於那兩名看自己總不太順眼的老民警關鍵時候沒有背後捅刀,他也是著實心存謝意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回報父母這二十多年對於自己含辛茹苦的照顧,便利用五位數的年終獎在安樂縣縣城最氣派的一家珠寶店給父母各買了一條項鏈。其中父親的墜子是個玉觀音,母親的墜子是個白金鑲水滴狀珍珠,又給他們包了個兩千元的紅包。父母在接到他的這些饋贈時嘴裏埋怨著錢要省的用,接下來還要娶媳婦,買房子,任重而道遠哦,可看得出心裏分明都樂開了花。他們把馬梓筠撫養到26歲,永遠都是單方麵在不停地付出、付出、再付出,甚至撫養成人後肩上的擔子不僅不見減輕,反而是越來越重。尤其是大學剛畢業的那幾年,眼望著人家的孩子各個出人頭地,馬梓筠卻始終徘徊在失業的邊緣,父母心中的焦慮愁苦可見一斑。如今兒子總算事業有成了,雖然比不得那些年收入動輒過百萬、超幾十萬的精英們,可是也可算是手捧旱澇保收的鐵飯碗,他們也就十分知足了。馬梓筠家一向秉承的就是多數國人奉行的“穩定至上”的生存信念,生活的水準隻要是比下有餘,衣食不愁,就足以心滿意足了。當年他們在地質隊,就是被地方的百姓公認為是保障良好的鐵飯碗。他們收入穩定,衣食無憂,勞有所得,老有所養,踏踏實實,無風無雨地過著平穩安定的生活。他們自己品嚐過這個甜頭,也看夠了身邊許多缺乏生活保障的人家過得的一鍋飯一大口子分,有上頓沒下頓的緊巴苦日子。所以對於自己的兒女也並沒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奢望,隻求自己的子孫後代能夠延續自己這種安安寧寧、豐衣足食的“體製內”生活就足矣。
相比起地質隊的年代,我國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的社會物質文明確實大踏步進步了。市麵繁榮,百業興旺,隻要有錢,超市和菜場中什麽中外年貨都不缺。馬梓筠還記得自己年幼時,每到下半年母親就要開始集腋成裘地籌備年貨了。有些高檔貨,比如大白兔奶糖,是要逮到難得有公車去上城的時機才能拖司機或者乘客捎帶來的。雞鴨魚肉都得與熟識的附近農村的農戶們提前打好招呼預留著,很多過年的新衣服、新玩具、小點心也都要乘著周末抽空去臨近鷹城的百貨公司逐一儲備好,桂圓幹、臘肉、魚幹、香菇幹、黃花菜、金針菇等幹貨和香料也要等到鷹城的農貿市場搞年貨促銷活動便宜時及時囤積好。馬梓筠最開心的就是進入除夕倒計時的那幾天,母親隻要是休息或者下了班,就開始捏肉丸製作獅子頭,拌糖水製作芝麻糖。那廚房中彌散的各式各樣的甜香味和油香味真的是讓幼小的馬梓筠垂涎欲滴,鍋鏟刀勺的各色各樣的“劈裏啪啦”聲也是充分增添了各家各戶的鬧熱節日氣氛。關係好的鄰裏還會相互比較著各家製作的同一點心和菜肴的高下,相互分享著心得,或是相互贈與著自己家獨有的食品。年三十當天的早飯與午飯一般都是隨便對付的,重頭戲就是年夜飯。上午新區的馬路上還能看到一些甩炮仗的小夥伴,午飯時間後基本所有人都待在家裏,馬路上空曠無人,家家都在預備著晚上的除夕大餐。到了下午兩點左右,有些動作快的,心情急的人家就開始燃放鞭炮了。接著的兩三個小時光景之內就是鞭炮聲斷斷續續地此起彼伏,這家消停了那家又響起了。馬梓筠膽子很小,隻敢龜縮在母親身後遠遠看著父親自得其樂地在晾衣杆上掛好長長的一大串鞭炮,再不慌不忙地將手中香煙的煙頭抽的火紅,慢悠悠地點著掛鞭尾部露出的火線。一陣青煙後院子中即刻回響起了清脆悅耳的“劈裏啪啦”聲,時不時還會有兩個掙脫的流炮飛迸到很遠,偶爾也會有一兩個無聲的啞炮,一個不落、一刻不停地連響被認為是最吉利的。父母經常一邊聽著自家炮響,一邊比較著別人家的炮響,一邊還評說著自己家今年這鞭炮買得如何如何;誰家今年的鞭炮響得好,看來要走運了;誰家的鞭炮響聲不行,看來流年要不利啊。炮響之後,滿院子裏散播著都是硫磺火藥的氣味,飄騰著青白色的煙霧。這也被視作是一種財氣與喜氣,沒有誰會覺得這也有可能會造成大氣汙染。一家三口轉入客廳,圍坐在琳琅滿目的餐桌麵前。他們家人口相比起其他人家顯得稀薄,年夜飯卻隻顯隆重。桌子正中央照例是一鍋老母雞,四周圍擺著燉甲魚、紅燒武昌魚、蒸火腿、炒豬舌、燴三鮮、醬牛肉、豬耳朵、海蜇頭等葷素冷熱盤。馬梓筠這一天零食吃得沒歇過,小嘴自睜開眼就沒有停過,肚子裏早就填滿了。兩個雞腿一入肚,基本啥也吃不下了。他就坐著聽父母聊天。距離八點左右開始的春節晚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這是他父母每年必看的保留節目。馬梓筠那些單職工家庭中兄弟姐妹又頗多的同學就沒有他這麽幸運了,他們往往得為了多吃到一塊雞肉而不得不堅守在飯桌上,為了能多夾到一小塊香腸而絞盡腦汁,甚至為了能在飯裏多泡到一勺羹的肉湯而費神費力。不過這也間接地鍛煉了他們的巧取的能力,磨礪了他們等待的耐心,對於成年後的他們反倒不見得不是種好事。馬梓筠?正好相反,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作為我們這個國家最超前的首批獨生子女,他的母親在完全可以再育的情況下響應國家號召,在非強迫的狀況下自願提前結紮,甚至還因此作為先進典型受到過大隊的獎勵。其實多年後聊起來她坦白了心聲,不過是當時生了二胎沒老人幫忙管帶而已,也沒有具備獎狀上描述的那麽崇高的境界。那時候的馬梓筠悠悠然地,認為所有這一切無爭無搶的入嘴進手都是天經地義的,都是人世的常態。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身為雙職工家庭獨生子在成長過程中在物質享受方麵顯著的優越性,就像他當時也沒能清楚地辨識出身為獨生子女勢必在日後的漫長人生中必然不得不承受的額外的孤單感和人格發育上的先天不足。他隻是和今朝對比,感覺記憶中的那個略顯遙遠的年代也可能是他一生之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那時全國部分地區的貧困人群都還沒有解決溫飽問題,就是目前公認最富裕的沿海的寧城等地的很多市民還在為著每個月的家用開支發愁,更別說現在是闊起來直起腰板的以滿街豪車外商聞名於世的浙省義市等後發地區的那些當年挑著雞毛擔子,搖著撥浪鼓從馬梓筠家門走過的窮苦先民了。
他們家所在的單位、他們家、他個人都曾經矗立在整個民族的中堅位置,向下俯視一大片條件遠不及自己的人群。雖從無幸災樂禍的優越感,卻多少也帶著點沾沾自喜的自足自滿之情。可在老家慈鎮過的這個除夕就大不相同了,他們家經曆了不到一代的變遷,此時已經逐漸滑落到了社會的中下層。馬梓筠在北關監獄的就業算是勉強維持住了整個家庭的地位不再下降,可也最多僅此而已。不僅是他們一家,我國每戶家庭都在改革開放後這幾十年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身邊有著太多太多通過這十多年的經濟開放而富裕起來的、生活條件要遠遠好過他們的人,當然也有很多比他們家下墜得還要劇烈,處境還要悲慘得多的人家。至於寧城的多數居民,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可算是因時因地,勤勞致富,每一分收入都凝結著自己的腦力和體力的常年付出的。但是也不可否認也有很多宵小之輩純屬是渾水摸魚,專撈偏門的。他們雖然短期內實現了暴富,但是攫取的金錢來路存疑,甚至就是專門違法亂紀走捷徑的。可膚淺短視的世人們注重得往往都隻是財富積累的結果,卻很少有人會在意積累財富的過程的。那些背後從事非法勾當的不法之徒,猶如敗壞民心,播撒歪風的惡鬼。他們即便是依靠行賄販毒走私放高利貸等歪門邪道暴富起來的,也會得意洋洋地穿上昂貴的動輒數萬一件的洋服,戴著幾十萬的珠寶首飾,開著過百萬的豪車,懷裏揣著空白支票和各種金卡出現在那些見到他們阿諛討好意圖分得一杯羹的親人好友麵前。原本質樸單純的因血緣婚姻衍生出的親情關係在金錢魔力麵前變得扭曲變形,原本安康和諧的節日心情在深如鴻溝的貧富差距麵前變得雜亂失序。窮人忙碌奔波了一年所獲無幾,帶著滿腹怨氣忿忿地過年,感覺不到一點普天同慶的欣喜,隻會埋怨於老天的不公;富人養尊處優,天天快活賽過年,對於過年早已無感,也從未有多藏厚亡的憂患意識。過年唯一能吸引他們的就是又有機會借著走親訪友的時機在祖先牌位、親朋好友、左右街坊等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麵前好好顯擺一番,彰顯一下自己雄厚的財力了。
偏偏這一年春節期間慈鎮的雨水又特別多,天色特別陰鬱濕潤,冰冷的空氣中滿含著水汽。古老的四合院被連綿的冬雨籠罩住,本就陰冷的宅院變得更加冷寒。可是畢竟是過大年啊,生活再不如意,身居其中的平民們還是得苦中求樂,力所能及地盡力營造出一些過年的喜慶氣氛。但是歡快的氣氛也是時隱時現的,日子過得不快樂就是不快樂,貧窮的愁雲慘霧並不會因為時令的轉化而有所減弱。人們樂在臉上,心裏還是涼涼的,和地質隊的繁榮年代那些發自心底的普天同慶心境下感悟到的經典傳統年味是絕無法比擬的。因循守例的,純粹是出於千百年來習慣的延續,房簷下晾曬的一排鰻鯗香腸,門前新換上的兩副對聯,院落中偶爾響起的兩聲炮竹響,親戚朋友間應付了事般的往來走動,就是這個時代毫無生趣的“年”的幾乎所有蹤跡了。雨大風寒,孩子們都縮在空調房裏看著動畫片,玩著電動遊戲,聽著MP3。年輕的有工作的主婦們也懶得動手烹製,都和孩子們擠在一起上上電腦,看看電視,吃吃水果。隻有像馬梓筠母親這個年紀父母輩的還是年節中廚房中的主力,也是撐起家庭喜慶氛圍的骨幹。這個年頭超市中應有盡有,從國產貨到舶來品、從頂尖貨到大路貨、從成品到半成品,從原料到酒水,零食點心、幹活水果、各色年貨,考驗得隻是一個家庭積蓄的財力、挑選的眼力和搬貨的毅力。馬梓筠的父親如今徹徹底底地隻能給他的母親打打下手了,他每站一分鍾就要歇上五分鍾,坐著的時間要遠遠超過站著的時間。病腿折磨著他,他有心無力。馬梓筠又幫不上忙,家裏的年夜飯也隻能從簡。虧得馬梓筠的母親深感一人力量有限(在家務家事方麵她是從來不將馬梓筠作為“一個人”的),想到了吃火鍋這一招。她根據家人的口味偏好準備了許多新鮮、半熟的火鍋配菜,如牛肉羊肉卷、各類海鮮、各種肉丸蛋餃、粉絲麵條、大頭菜金針菇等素菜。調配好了濃醇的牛肉鮮湯底,又預備了馬梓筠尤其愛吃的豆瓣醬、豆腐乳、海鮮醬、老幹媽等蘸料。同時也炒了幾樣馬家人,尤其是馬梓筠最愛吃的寓意也很吉利的家常小菜來豐富桌麵,省的光吃火鍋而讓人感覺口味單一。這樣大家既可圍著熱水翻滾、熱氣騰騰的耐高溫的透明玻璃鍋寶刷著吃,也能隨時夾上一口自己愛吃的炒菜,各取所需,氣氛熱烈,相比起以前需要悶煮燉熬的大費周章她也能輕鬆很多。他們家來往的親戚本就很少,大年初一所要招待的不過就是馬梓筠姑媽家的幾個表哥表姐,也不需要很多的菜肴。還有就是隻會來稍作寒暄的他父親的幾位老同學和她母親的個別交好的同事,多也是不需要留下吃飯的。唯一關係最為親密的馬梓筠的幹姐姐姐夫家今年又是回鄉過年,此外就再無旁人了,所以也不用在冰箱裏存積太多的食材。
吃飯可以簡單點,很多菜式也可以省略,放鞭炮祈福的儀式卻仍是必不可少。這是整個古老國家多數地區沿襲了數千年的吃年夜飯前必循的通俗,既與神靈祈願有涉,事關一家來年的福祉,是斷斷草率馬虎不得的,更不可以省略忽視。既然年近而立的馬梓筠在從事家務方麵還是接不過手,隻有辛苦他的父親拖著條病腿堪當重任,繼續勉為其難了。母親費力地將鞭炮在門前的竹竿上卷掛好,父親瘸著腿艱難地靠近掛鞭,打鳥似地瞄了半天,手顫抖著夾著煙頭湊過去。嚐試性地觸碰了幾次,掛鞭尾部才冒出一股青煙。父親趕緊一瘸一拐地蹦躂進門裏,母親扶穩他,馬梓筠也從背後攙住他的腰。一家人看著掛鞭在雨水中劈啪作響,緩慢地升騰起一陣白煙。不知是不是淋了雨的緣故,今年的掛鞭響聲特別沉悶,響起時的間歇也偏長,半死不活地。好幾次馬梓筠心驚膽顫地甚至都認為這串掛鞭已經被淋滅了,父親正躊躇著要不要走到近處去看一看時它突然又響了起來。好歹除了少數幾個啞炮,整串掛鞭還算是有始有終地響完了。
“真像我坎坎坷坷、起起落落的人生啊。”
馬梓筠呆望著眼前這串艱難完成使命的掛鞭,內心感歎到。三人進屋圍桌而坐,難得的分享著一瓶紅酒。玻璃鍋寶中升騰起的熱烘烘的霧氣嫋散在飯桌上,總算衝淡了這老屋內常年陰鬱的陳年氣息,也有效抵禦住了屋外陰雨帶來的潮氣和寒氣。母親在濃白滾熱的沸湯中先後有序地放置入各色食材,又根據各類食材的耐煮性估摸著在濃湯中或安靜地深潛、或不老實地沉浮的各種食材的成熟度,再根據馬父和馬梓筠的口味喜好逐一提示他們什麽食材好吃了。她的心思縝密,也極富賢妻良母的奉獻精神,無論何時何地,總能將馬家父子照顧得很好。兩位老人簡單詢問了一番馬梓筠的工作情況,馬梓筠浮光掠影般地稍微介紹了下,他們就住口了。知子莫若父,他們清楚自己的兒子的天性淡然,在仕途上不會有大的念想。加之秉性又過於耿直,能做到不被人害已屬十分不易。更別說去與人勾心鬥角,在爾虞我詐的人事博弈中全身勝出了。所以還是清心寡欲,遠離名利場為上。他們也知道兒子本性純樸,做事踏實,自己上班“三分三”的責任田毋庸置疑也是會顧得牢的,這一點他們從來也沒有擔心過。他們重點想知道的還是馬梓筠的個人感情問題,畢竟年後他也有26歲了。如果說前幾年被狼狽不堪的事業所拖累,沒有條件去擇偶成家,那也是無可奈何。如今總算有了點出息,老人舐犢情深,盼孫心切,也屬情理之中。“上次那個小商不是蠻好的啊,你這孩子,人家也沒說不同意,也沒嫌你遠,怎麽好好地就不聯係了呢。”母親還在為馬梓筠錯失商素頤這位女教師而惋惜。她的擇媳觀和馬梓筠的擇偶觀存在巨大的難以協調的衝突,她是站在一個自認為婚姻還算成功的過來人的角度,本著為馬梓筠將來家庭的生活質量、兒女教育等務實的諸方麵考慮。首先看的是女方的職業,再是人品,工作穩定些的,像公務員、醫生、教師、會計師啥的,都可以。而馬梓筠首先看重的是感覺、其次還是感覺、最後還是感覺。感覺不到位的,職業再好,人再賢淑,他也沒興趣。你大可以鄙夷地嘲笑他是膚淺無知的下半身動物,但是這就是當時的他最為真實的擇偶觀的寫照。如今還算體麵風光的工作既然賦予了他這股可以自主挑選異性伴侶的能力,他被壓製了這許多年的孱弱行動力一旦變強,他自然要好好地善加利用,而絕對不會輕易妥協讓步的。
他支支吾吾地應付了母親幾句,又轉移了話題,關切地詢問起了父親的腿疾的情況。他苦口婆心地叮囑老人平時盡量少抽點煙,又有些埋怨母親太縱容父親了。她自己還是名護士,還是資深的主管護師,當然十分明白攝入過量的尼古丁對於自己丈夫健康的戕害,可她對於父親日益增加的煙癮卻完全是束手無策。母親也有些委屈,她這輩子生活最大的人生意義、生命中最大的希望、人生最大的樂趣所在,就是與身邊的這兩個男人朝夕相伴,看到他們開開心心、幸幸福福,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尤其是對於馬梓筠這一個獨子,那更是嘔心瀝血、殫精竭慮。而她平生自感最大的失敗之一就是無法勸誡自己的丈夫成功戒煙。甚至到了他人生最後幾年,由於小中風之後行動能力的受限,更由於內心對於這種隻能在老宅天井中過著囚籠式生活產生的煩悶感,他借煙消愁,煙癮與日俱增。從一天兩包激增到三包,她也隻是眼睜睜看著而毫無幹涉的能力。也許是她意識到一生簡樸的丈夫的自我享樂實在太過寥寥,不忍心再剝奪他抽吸這種幾元錢一包的廉價香煙的僅存不多的人生樂趣了。馬梓筠一如既往地稍微吃了點就感到肚飽了,基本就是陪著父母聊天,這種團聚對於長年分別的他們一家也是難得。這次他可以在家裏完整地休息四天,當然回去之後作為平衡和補償他將連續上一個星期的主班,以便讓那些大年三十還在執勤的同事們能做調整休息。分監區的排班就是這樣,最講究輕重緩急的平均主義,工作強度和負荷的平衡性分攤非常重要。沒有誰比誰有這個多餘的義務必須在節假日中要值班的,更沒有誰是有這個多餘的義務必須幫誰在關鍵時刻頂班的。你休息的時間總有其他人在忙,因此當其他人需要休息時你自然責無旁貸也要頂上去。大家心照不宣、心有默契,互相體恤,相互關照,分監區的小船才能穩行無虞。如果誰隻想著自己的利益,總想在排班上占別人的便宜,褥集體的羊毛,無形中破壞了負荷力度的平均分攤原則,那麽不僅會影響到小舟的平穩,那這個人在分監區裏的日子也將是非常難熬的。聰明的排班領導總是能夠做到惠而不費,以避免虧名損實。而馬梓筠之所以平日裏能夠接受分監區領導的呼來喝去,對於排班從來都是安之若素,時不時也願意接受其他同事的臨時調班,所圖的也就是以自己的服從和忍讓換來春節期間大家對於自己班次些許的體諒和關照,這樣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在異地的家裏陪著父母過上一個囫圇的完整年。
父母還在餐桌上慢慢吃著,熱烈地議論著今年的春節聯歡晚會可能的明星演出陣容和期盼的節目。馬梓筠心不在焉地踱到雜物間,看看正在充電的手機已經滿格,連忙把它拔下來。這一時期的手機還處於諾基亞和摩托羅拉、愛立信的三雄爭霸年代,手機還遠沒有進化升級為其後的多媒體智能化機器。它的主要功能十分的本原,隻是撥打電話和發送文字信息,兼具一些簡單的遊戲和計時計算記錄功能。功能雖簡陋,外形式樣相比十年之後千篇一律的觸摸屏卻要紛繁許多:有滑蓋的、有翻蓋的;有大如磚頭可作為防身武器的、也有小巧玲瓏可握入掌心的;有方棱方角的、有圓頭圓腦的;有機身固型的、也有能折疊旋翻的。馬梓筠常年使用的是一部銀色的滑蓋諾基亞,這部機型也是他當年在寧城時候心心相念而不可得的。拜工作所賜,他在寧城的落魄時光中累積下來的眾多的人生缺憾如今有很多都逐一得到了補償,可以預計的是日後還會有更多的缺憾將會得到補償(當然也會有很多的遺憾將會成為終身遺憾,隻有祈禱能在下輩子予以補償了)。而他自認為最大的補償就是遇到了楊欣兒這個尤物,可愛的她帶給了他太多的身為男人的快樂。當然這個世界上肯定還存在著無數比楊欣兒還要性感可人的女妖精,但是篤信“千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的馬梓筠卻已經很是心滿意足了。他感恩上蒼在他失去陸芳菲之後很快就補償給了他一個楊欣兒,他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惦掛著楊欣兒。按照事先約定盡量不打楊欣兒的電話,隻能通過信息聯係。兩個人高頻次地密集快速地收發著短信。他知道楊欣兒這時候正在海南臨海的酒店中跟著項目組的同事們一起在和合作夥伴談判。據楊欣兒說三亞這裏正是碧海藍天、白雲沙灘、海角天涯、鳥語椰香,忙中偷閑去海邊轉轉確實無比愜意。唯一讓她不習慣的就是身邊東北三省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到哪裏都能聽到各種粗聽起來大同小異,發音細節上卻存在諸多差異的各地東北話。以出售東北餃子、小雞燉蘑菇、地三鮮、鍋包肉等各種白山黑水的經典美食為經營特色的東北小飯店也是充斥著當地的飲食市麵,幾乎與本地人的海鮮館呈現持平鼎立之勢。海灘上光著膀子、身上雕龍畫鳳的東北老爺們更是絕對的主角,使得不明就裏的人誤以為關外人全部統一搬遷到了海南。聽著窗外簷角“嘩嘩”的雨水下落聲,裹在笨厚的睡衣之中還覺得發冷的馬梓筠內心好不羨慕。想到楊欣兒嬌俏的身軀穿著比基尼在海水中翻滾時的情景,他甚至有些浮想聯翩了。
和往年一樣,對於春節聯歡晚會完全無感的馬梓筠早早地就鑽進了被窩。他半坐在**泛讀著一本英美經典恐怖小說。打掃好餐桌的父母照例坐在沙發上喝著茶醒著酒,剝掰著幹果,興致盎然地欣賞著內容時常比恐怖小說還要驚悚的春晚節目。好不容易熬過十二點,舉國歡慶的鍾聲一響,馬梓筠父母就開始照例忙碌的和遠方的親戚開始通話,通話的主要對象是他在贛省弋江縣的大姨媽和舅舅以及在浙省省城的叔叔。與馬梓筠母親這一支的絕大多數親戚都集中在同一座城市,平時走動得也較為緊密不同,馬梓筠父親這一支卻在地域上十分的分散,彼此間關係也更為疏離。他的一個久未聯係的大姑早已去世,她的子女都居住在距離馬梓筠較近的湖城,可是馬梓筠卻也從來沒有與他們接上過頭。他的一個叔叔讀高中時就被省城的一所位於西子湖畔的涉外酒店挑去,早已在省城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他視省城為家鄉,潛意識裏估計也是將自己視作了上門女婿,多年來與哥嫂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係。對於自己的家鄉慈鎮更是毫無感情可言,甚至已經很多年的清明都沒來給自己父母上墳。離得近點,日常來往較多的就是居住在慈鎮慈湖北麵一個小村莊裏的馬梓筠的小姑和她的子女們。馬梓筠從小對於這一家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每次吃飯時坐得稠稠密密的一桌子人。他的姑媽姑父具有旺盛的生殖力,總共生育了三個男孩、三個女孩,他們各自又生育了數目不等的子女,可算是人丁興旺。每次聚餐時各自以小家庭為單位落座,加上馬梓筠一家,經常發生桌上擠不下,婦女隻能輪流上桌的情形。他的姑媽收拾家務很不應手,家裏的衛生總是整不清爽,燒菜卻是一把好手,特別是海鮮的烹製極為拿手。他的姑父話語不多,對待子女卻頗為大方。按照馬梓筠父母的評說,很多時候就是普通家庭聚餐時購買的魚蟹都是同類中規格上乘、價格昂貴,即便是馬梓筠自己家也多舍不得買的頂尖貨。他們的子女們胃口和酒量都很好,酒桌上的氣氛也很是熱烈。溫熱過的盛在帶柄鋁壺中的黃酒是永遠的主角,在渾圓的酒桌上打著轉地被分倒入個人麵前的白色瓷海碗中。酒客偶爾意猶未盡時也會以一箱箱的啤酒結尾。馬梓筠最喜歡吃得就是紅膏飽滿的嗆蛤和鮮美潤口的白斬雞,她的母親鍾愛魷魚炒芹菜和雪菜橡皮魚湯,他的父親則沉迷於酒桌上被眾多晚輩簇擁著用餐的熱鬧氣氛,至於菜肴則是毫不挑剔。每次坐著三輪車去慈村和自己姐姐一家聚餐也成為他所能享受到的不多的人生樂趣。在這些熟悉的家族成員的身上和熟悉的街道村落裏,他想必是憶起了自己的童年光景和那些早已逝去的活在悠遠時光中的親人們。
馬梓筠的小姑媽自小命運多舛。由於家貧,四五歲時就被馬梓筠的祖母送給別人家做童養媳。終其一生也沒有上過一天班。成年後遇到新社會新風氣,也沒有如約嫁給養父母家那名比她年幼好幾歲的“小丈夫”,而是毅然經人介紹嫁給了現在的丈夫。馬梓筠的小姑父也是農家出身,雖一輩子隻不過是供銷社的普通職工,可怎麽著也算是姑媽自由挑選的結婚對象。他們從很年輕起就開始繁衍撫養子女,所賺到手的每一分錢幾乎都被子女啃光,好不辛苦累攢起的一點積蓄很快就被新添的子女所耗盡。偏偏他們的子女又沒有一個成材的,不是農民、工廠女工,就是個體小商販,最體麵點的也不過是名在企業裏上班的退伍軍人。聽母親說起來姑媽家子女在教育上的集體失敗,毋寧說是由於姑父姑媽的家庭教育的失敗,還不如說更多的是因為酒後造人造成的後代智力的先天的孱弱。這又印證了高質量的土壤加上優秀的種子才容易哺育出參天大樹的道理。繞了一圈,他母親又回到了擇偶千萬要看重女子內在的老調調。馬梓筠也隻能是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從不正麵回應母親的這一論調。其實在馬梓筠看來他的這些堂哥堂姐們人都不壞,無奈自身天性本就不出色,悟性不高,讀書成績普遍很差,畢業後根本沒機會尋找到什麽體麵尊貴的工作。不會讀書對於社會個體而言其實算不上是什麽缺陷,隻能說是不幸(缺乏天賦);很會讀書對於社會個體而言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麽優點,隻能說是僥幸(天賦使然)。讀書的好壞實在是玄幻難測,更多關涉的絕不是教育學,而是遺傳學。不會讀書但是本性良善的堂哥堂姐們成年後“弱弱結合”,所尋找的配偶也多是和他們的身份和階層類似的下層人士。這樣人口眾多的數量不僅沒有形成優勢,反而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