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曆了新年期間的修整,被節日罪犯短暫休息推後的訂單紛紛卷頭重來,上線趕期。春節後的班次總是特別快節奏高強度的,所有車間都在爭分奪秒,力爭將春節期間損耗的時間給補上,也為了給全年工作打個如意順心的“開門紅”。這正如監獄工作永無止境,剛剛喘息稍定立刻又是快馬加鞭,就像一座從年初第一分第一秒就開始倒計時的沙漏,直到年終最後一分最後一秒翻轉過來再接著倒計時,周而複始、循環反複、無休無止。安全穩定和勞動生產兩項常規性任務永遠是監獄工作的真章硬核,機關總部的宣傳欄上最顯眼的位置上永遠掛著的是“本監已實現安全關押×天×小時,無安全生產事故×天×小時,距離年底還有×××小時××分××秒”的提示牌,實質上就是要隨時隨地提醒所有的監獄警察必須全力以赴確保罪犯不能跑、不能死,不能發生任何意外,不能給國家的穩定大局製造任何不必要的麻煩。這幾項冷冰冰、硬邦邦的管理枷鎖牢牢箍套住所有監獄管理者的脖頸,使得他們從上到下片刻也鬆不下一口氣。此時我國的多數地區曆經了持續自上個世紀80年代末的三十餘年快速發展期,社會秩序穩定,物資繁榮,民生富足,許多領域的前進業已到達了瓶頸階段。政府的管理重心也已漸漸開始由開拓求新趨向於循舊守成,治理的核心不在於求變求新,乃在於消除之前逐年累積下的社會衝突舊債,追求製下的持續平穩大局。至於民智的開發究竟如何則絲毫不是管理的要旨,由於過分被開發的民智,尤其是普通百姓在文史哲等精神領域的過度思考以及過於活躍對於國家的治理不僅無益,甚至可能危及到國家的長久治安,所以國家在實際的義務製教育中奉行的“重理輕文”方針還是十分明顯的。既然百姓的民智開發永遠要讓位於民生建設,那就隻需掛在每年的施政計劃和宣傳大綱中提一提即可。至於開展得好與不好,既不能加分,對於施政者而言更不會減分的了。萬眾矚目的社會教育尚且如此,隻以製造擅考者而非培育擅思者見長,牆內的教育難道獨能逆流而上,產生奇跡?即便確實罪犯中也有很多刑釋者不再重犯,莫若說是監獄教育改造產生的令爾等幡然感悟,迷途知返之功效,倒不如說是監禁類刑罰天生的殘酷一麵令他們心生懼意,不敢再造次逾越雷池。
馬梓筠既然為著生計搭上了這輛被政績要求和利潤要求雙擎驅動的快車,也隻得和所有其他警察一樣身不由己地適應司機的駕駛習慣。自古人在衙門,身不由己,食人碗,服人管,當差不自在,自在不當差。他當然很想迫切地第一時間見到楊欣兒,他的思念和荷爾蒙都已經膨積到了忍耐的極限。年後的天氣也逐漸回暖,晴天的日子越來越多。馬梓筠有時候坐在廠房門口曬太陽時,瞅著麻雀歡快地在圍牆邊的草地上蹦躂著,也不由羨慕起圍牆外自由自在的人們。他想起了曾經也和眼下的自己一樣坐在廠房門前談笑風生的杜皓翀,這個被他母親親手減去羽翼,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捧著收放進監獄的庇護之下的曾經的“雛鳥”,在經曆了多少次艱難的適應、痛苦的思考、無望的對抗後再次晃動著傷痕累累的雙羽破籠而出,如今也不清楚到底是飛上了什麽樣的高枝,還是失力摔落進了泥沼。圍牆內的生活枯燥、死板,處處違反人類向往快樂自由的原始天性,被管理者如果不是受製於國家刑罰的鐵銬腳鐐,管理者如果不是為了這還算過得去的物資待遇,誰願意來這圍牆之後?馬梓筠有時候看著自己片組那幾名多進宮的罪犯,他們基本都是從少年時期就開始以各類未成年犯管教所、勞動教養所和監獄為家的。看著他們平靜自然的表情,馬梓筠實在是難以理解是什麽原因導致他們竟然如此眷念監獄的鐵窗生活?不然何至於這樣三番四次地重新回爐而不知畏怯呢?該得是怎樣奇特的材質鑄就的心靈才能做到在監獄這樣超現實的怪異世界中如魚得水、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而對監外的親人毫不牽掛呢?哦,不,換做任何正常的人心,作為一名循規蹈矩的合法公民,是終生都不應該想到監獄的,哪怕是在午夜最恐怖的噩夢中都不應該想到“監獄”這兩個可怖的字眼。普羅大眾對於監獄應該越感到陌生越好,越感覺害怕越好,越想著躲避越好,這樣監獄的威懾公眾的社會效應才算是得到充分的發揮了,而不是一提到監獄就讓人感受到溫暖甚至溫馨。監獄應該和瘋人院、太平間一樣並列為正常人的忌諱詞眼,這裏是人類社會絕對的灰色區域,罪犯和精神病患者、死人一樣都是特殊的人類形態。他和後者一往往身份重疊,許多被羈押已久的罪犯最後都患上了程度不一的精神類疾病,所有罪犯在被判刑前都要做精神鑒定,特別是一些涉及殺人、傷害的嚴重罪行實施者,很多被確定為精神瘋癲的罪犯沒有被送到監獄,而是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他和後者二的共同點在於在許多人眼裏人一旦犯罪就等同於死亡,從此他的正常的人類的身份就自然喪失了,人們打心底害怕他們,總是意圖放逐隔離他們,在思想上冷落歧視他們,在行動上總處處流露出消滅他們的潛意識。他實際上已經成為被國家刑罰的“福爾馬林”浸泡形成的奇形怪狀的駭人標本,被陳列在人心中總是被放置在最黑暗角落裏的裝盛著所有最極端最激烈的社會消極評價的容器之中。
楊欣兒將來未來的這一段時間裏,馬梓筠緊密地上著自己的班、密集地還別人的班、頻繁地幫人家頂班,簡直就像是遊戲中一隻瘋狂的亢奮的永不知疲倦的瘋鳥。有些家族規模比較龐巨、親屬關係比較複雜、家裏規矩又比較傳統的本地警察光來回走親戚都是一直要忙乎到年十五的,恨不得最好能夠肉身分離,一人多用。這時候關係再好的朋友也很難能相互照顧周全了,因為家家都有一大堆親戚要走動。他們平日裏私交再好,再有默契,這個時候自己的假期都不夠用,也就無法相互照應了。反倒是馬梓筠這樣家在外地的單身漢,無需走親訪友,一人無牽無掛,正好可以頻繁地頂替自己,所以這段時間大家待馬梓筠普遍都十分客氣。作為投桃報李的回報,馬梓筠也是有求必應,能頂的班都盡力頂下來,最多一次連著在值班室裏睡了四天。他如此賣力,自然不是因為覺悟頓開要做活雷鋒,更不是要主動改弦易轍向誰遞交什麽投名狀,而是他已經醞釀了一個需要耗費較長時日的計劃:他今年要帶著楊欣兒去外地旅遊一段時間。這樣他就需要將調班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並不急著要他們斷斷續續地零散還班,而是選擇適當的時機要他們集中統一還班。這樣加上自己原本的休息日,再希望分監區領導能充分顧及自己這段時間沒日沒夜的加班多照顧個一兩天,他就能湊齊一個長達一星期的長假期了。他現在遲遲未定的就是旅行的目的地究竟該選擇哪裏。他個人喜歡清淨,追求自然,鍾情古意,什麽遊客稀少的古村古鎮的都可以,最好就是那種還未經過市場開發的還處於原生態風貌的本色景區。但是又不知道活潑開朗的楊欣兒會不會覺得這些地方太沉悶,她會不會更青睞去繁華喧鬧的大都市呢?如果楊欣兒堅持要去,他也隻得無條件順從。畢竟此次旅行的終極目標就是為了博得佳人的歡心的,如果選擇了一個她內心不喜歡也不接受的地方,顯然也就是違背了初衷,那樣勞心費力的出遊還有什麽意義呢?他雖然不是什麽出手闊綽的富家子弟,在前幾段戀愛中受製於貧弱的經濟狀況,在旁人看來也可以說是精巴小氣,也可以說是緊巴無奈,總之就是從未在自己的女人麵前揚眉吐氣過。但是這次自己具備一定的消費能力了,又是真心想讓自己心愛的女人開心,便也咬咬牙決定盡心豁出去了,做好了充足的破財放血的預算準備。
馬梓筠雙腳踩著的這塊土地恰好位於我國幾塊黃金旅遊區的中心交叉位置,很是適合出行。它的北麵和西麵是徽省那幾座以山形山色和宗教淵源聞名天下的名山,黃山、九華山、齊雲山、敬亭山。東北麵是浩瀚如海的太湖和由它的最南端一直沿著東側湖岸再散布到最北端的蘇省南部城市群,這裏有著幾座古老精致、現代文明也高度發達的城市,蘇城、錫城、常城。從這裏再一路向北直到長江,沿途和江邊也分布著一些典故眾多的悠久古城,石頭城、揚城、鎮城。沿著平行維度一直向東到海就矗立著這個國家最為繁華的超大都市上城,這座城市號稱“魔都”,與被稱為“帝都”的北城、被稱為“花都”的羊城並稱為國內的三座特大型一線都市,個中的繁榮熱鬧已是世人皆知,也就無需贅言了。東南部有一座以度假避暑、別墅林立著稱的天下名山莫幹山,號稱擁有我國最為清新的大陸山地空氣,也擁有國內價格最為昂貴裝修最為講究的溫帶高檔奢侈民宿。向南幾十裏就是馳名世界的浙省省城杭城,一座城中有湖、湖邊有塔、城外有江、江邊也有塔,塔下有當代商界奇人馬某的古老與繁華並存的大都市。而一直向著它的西南方向前進就進入了我國最大的人造內陸湖千島湖的流域範圍,這裏匯入流出的新安江及富春江的兩岸江景從古至今被許多畫家和文人稱為一絕,也留下許多詩壇畫壇的傳世名作。人造湖本身也是氣勢磅礴,最出名的就是散碎分布在湖麵上的上千座被淹沒的山峰的峰頂。還別提那散落在皖南山間及太湖四周的許多規模不一、各具風姿的古鎮和古村落了。這些由城市村鎮組成的經典人文景觀與由山河湖泊組成的優美自然風光距離北口鎮皆在長不過三四個小時、短隻要半個小時的汽車車程範圍之內,各有其迥異有別、自成一體的特色,著實讓有時也就不自覺犯下“選擇綜合症”的馬梓筠感到躊躇為難。按照他自己的本意,他肯定是傾向寄性於山水、寓情於古跡的。可是這次他還帶著楊欣兒,誰知道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會鍾情於哪啊。管她的,反正最後肯定都是自己遷就她,索性也不作多的考量了,心中隻要確定幾個重點目的地即可。萬一楊欣兒問起自己的意見來,也好提供個大致的參考範圍。楊欣兒雖然長得很矯情,卻絕對不是矯情的女人,不喜歡與自己的男友玩所謂的“貓鼠遊戲”,也不喜歡自己的男朋友給自己出什麽簡答題和論述題,最好就是不要給自己出題,如果非得出,也最好是單選題。
在和楊欣兒的信息溝通中他也完全得不到答案。這小女子隻是言簡意賅地回了句:“都行哇,你看著辦吧老公。”沒幾分鍾,可能是感覺自己語氣稍有些生硬,她又跟了句:“和你在一起哪都行老公,我沒關係的哇。”還加了個親吻的表情。這種回答固然討巧可愛,但以解決問題的角度而言其實也可以看作為是種敷衍,等於也沒有回答。不過自己喜歡的女人畢竟是不一樣,自己喜歡的女人哪怕做的事再無意義,在喜歡她的男人眼裏也是令人愉悅的。男人隻會對無感的女人吹毛求疵、將她視作同性般百般挑剔,可歎很多女人察覺到了男子對於自己的冷淡還不知原因之何在。沒錯,你是個很正常的女人,也長著女人的身體和器官,在很多其他的男人眼裏可能還算是美女,可他自打一開始就壓根沒有把你當成女人,一開始就從已經在心理上將你排斥在了他的擇偶交往對象之外,你如何如何再做努力,自然隻能是徒勞無功的。你越努力,他越害怕,越要躲避你,其本因正是由於在他的心裏你的努力親近和一個大老爺們對他的親昵產生的心理效果是完全一致的。站在你自己的角度你看到的多是你自己的努力,你有可能都會自我感動於自己的付出,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他看到的隻是你的拎不清形勢,他隻會在意你的冒失,甚至是感覺被冒犯。很多女子覺得自己身為女人單方麵已經付出了愛,就是一種恩賜,更是一種放下身段,男子就有義務感動於自己的愛意,有責任回應自己的示愛,男子一旦沒有回應或者回應不及時就是一種毫無風度的冒犯。可這究根論底其實不過仍是一種幼稚的“性別差異”的錯誤觀念在作祟,她在拒絕追求她的男子之表白時為什麽就沒有感同身受地想到過這些呢?愛情的行動原則永遠隻有一條,就是自私地愛與自私地被愛。愛人的人受製於人,肯定略顯被動;被愛的人製人,勢必也會主動些。多數男子出於雄性動物的天性,可能相較作為雌性動物的多數女性會表現得更為主動些,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男子絕沒有承負必須主動為之的行動準則,反之亦然。男女如果覺得值得愛,也值得被愛,無論行動模式如何啟動,都是心甘情願,無傷大雅;男女如果覺得不值,或帶著幾分勉強,那麽自然也就會錙銖必較,任性而為,一心一意地專注於細枝末節而罔顧感情培育的大局走向了。
馬梓筠如此忘我地搶著值班頂班,自然逃不過老辣的閱青年民警無數的分監區領導的眼睛。有天午飯後五官端正的劉指導員將他叫到值班室裏談心,這也是自打他加入分監區這個小集體之後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他剛來報到的那一天。大體而言,馬梓筠覺得平頭方臉,眼神明亮,長相帥氣的劉指導員大體上還算是個能夠體恤下屬,處世也比較公道的好人。雖然有時候出於尊重老同誌的考慮,在他們當麵批評數落馬梓筠時他多是一種不附和也不製止的隻是微微笑著聽的曖昧態度,但是馬梓筠從他的眼神中看得出對於自己他還是有著不受他人左右的獨立評價的。而且他也可以肯定,這種評價相對老年人的偏執與極端,是明顯帶著更為客觀的公正色彩的。今天的劉指導員心情似乎很不錯,他微笑著對他這段時間的積極工作表現予以了充分的肯定。同時也委婉地提醒他雖然年輕,還是要注意勞逸結合,自己的身體也很重要。指導員是監獄裏最基層的黨務工作管理幹部,是分監區的老大,主抓警察隊伍建設,也是黨管理監獄基層的直接代表人物。行政職務與他平級的分監區長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罪犯勞動的組織管理上,此外一個分監區還會設置一名專門負責管理罪犯改造管理的管教副分監區長、一名專門協助分監區長從事罪犯勞動管理的生產副分監區長,餘下的都是片警,有些規模大些的分監區可能還會設置專職管教員和警長。這樣的設置也是對於監區乃至監獄管理體係的對應和承接,能夠有效地保障監獄各管理層級上下步伐一致、呼應及時、協調得當。馬梓筠一麵謝謝指導員的關心,也如實道出了自己的初衷。劉指導員吐了口煙,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微微一笑。他拍拍馬梓筠的肩,說今天的警力特別充足,你也連續值班這麽多天了,今天下午就出去休息,好好睡一晚上。明早也不用帶早班,九點左右進來即可。再有,你上次說的準備帶女朋友出去旅遊的事我也放在心上了,到時候自然會給你假期的,誰反對也不成。大家都是過來人,都年輕過,要將心比心嘛。另外,他抽了口煙,略微停了停,好像是在整理思路,斟酌用詞。他接著說,有些時候,老同誌嘴巴是會有些囉嗦的,那也是表示他們對你的關心嘛。年輕人要豁達大度,聽得進不同意見,將來進步才會快,自己以前也是這麽過來的。馬梓筠嘴裏感激連連,又一再申明能理解身邊那些前輩對於自己恨鐵不成鋼的拳拳之情。自己不是小心眼子的人,做得不對的地方一定會改進的。劉指導員讚許地再次拍拍他的肩頭,再次叮囑他好好休息休息。有了指導員的這番話墊底,馬梓筠也能做到心安理得地從容交接班了。監獄是一處非常講究上下級服從的紀律嚴明之地,劉指導員既然這麽說了,也不怕自己湊假期時有人從中作梗,出現什麽意外情況了。謝天謝地,他心中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在大牆內連待了四天後走出監區大門的那一刻,馬梓筠甚至有種長刑犯曆經多年牢獄生涯後好不容易獲得新生的感覺。暮冬的午後陽光很好,他眯縫著眼,視線掃望著大門外四周到處萌**意的初春景致。“輕寒正是可人天”,監區報刊欄旁的冬青樹葉輕輕搖曳地發出窸窣聲,和風淅瀝,吹在臉上已帶著幾分暖意。他摸了摸蓬亂的頭發,決定先去小賣鋪剃個頭。老板娘見到他總是特別地親熱,捧出一大把瓜子花生給他吃。這倒是在無意間提醒了他,讓他心中有些發窘,人家這幾個月來幫了這麽多忙,自己回老家過年連一包海貨都沒有給她帶。關鍵時,在預備帶給分監區同事的幹貨時自己確曾還仔細回想過的,總覺得漏了個什麽人,可就是想不起是誰了。自己這榆木腦袋啊,在人情往來上真的是失敗得一塌糊塗。他隻有帶著愧疚的心情,臉上發熱,也有些不敢正視鏡子中老板娘的眼睛。如今他和老板娘聊天的主題已經從陸芳菲轉到了楊欣兒,老板娘表示這麽長時間她也沒有看到楊欣兒了,問馬梓筠他和楊欣兒沒有分手吧?馬梓筠笑笑說他們之間很好,隻是正好碰到春節嘛,過段時間就會來得。馬梓筠清楚老板娘在第三監區民間輿論圈內舉足輕重的地位,她的疑問經常代表的不是她一個人的疑問,而是附近一大幫喜歡獵奇的人的共同疑問。所以他必須解釋得清清楚楚,因為他明白自己不隻是解答給老板娘一個人聽,而是解答給一群有此疑問的人聽。馬梓筠剪完頭,索性又加錢讓老板娘幫自己好好刮刮胡子。他常年使用電動剃須刀,下巴轉角等旮旯處隱蔽的漏網之魚般的胡須總是剃不幹淨。老板娘用滾燙的毛巾沾滿肥皂沫,在馬梓筠鬢腮脖頸處均勻地搓抹著,再輕輕地將毛巾覆著,利用高溫慢慢軟化較硬的胡須根部。最後再小心地用雪亮的剃刀依次慢慢地剃除掉馬梓筠兩鬢、麵龐、人中、下巴、頸脖部位零散生長的長短不一的胡須。全部打理完用老板娘的話說馬梓筠簡直就是換了一個人,她打趣到剛剛走出來的時候如果不是認得他,看那副呆板發傻的樣子,還以為是哪名坐了很多年牢今天剛刑滿釋放的罪犯呢。兩人又扯東扯西地聊了一陣各自過年的情景,老板娘後來還捂著嘴,忍不住地笑著告訴給了馬梓筠一個軼聞,就是楊欣兒已經在旁邊武警中隊的官兵中獲得了一個綽號:“黑玫瑰”。他們隻要看到民警的無論是妻子還是女友,照例都是會起個外號的。嘴巴特別能說而樣貌不佳的,就會獲得“麻雀”的綽號。即能說又漂亮的,“百靈鳥”的美稱是逃不掉的。隻會低著頭悶聲不響又沒氣質的,則是當之無愧的“悶葫蘆”。身軀多肉瞅不出腰杆相貌又極為普通的,則是“西葫蘆”。還有些與影視明星有兩分撞臉的,諸如“小王菲”、“小陶虹”,也是有的。總體而言由於受到學識短缺的限製,他們取外號的能力估計也就相當於都市小學中高年級學生的水準。至於以花卉冠名的,據老板娘所知還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她還特意向傳播這說法的小武警戰士們求證過這叫法的出處,他們都說也是聽來的。不過他們都覺得楊欣兒眼睛大大、皮膚白白,還微微帶著點嬰兒肥,性格又爽朗,十分可愛,這也是事實。所以背後都給了小丫頭蠻高的評價,都在暗中羨慕馬梓筠呢。隻是為什麽非要在玫瑰前加個“黑”字而非“白”字和“紅”字的前綴,他們也解釋不清楚,老板娘直到現在和馬梓筠一樣也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馬梓筠本來想下午好好睡個半天的,結果和老板娘一聊起來,反倒來了精神。監獄工作就是這樣,你說累嘛,他體力上的付出其實並不大,甚至要遠遠輕於社會上的許多工作。監獄警察一天幹下來三分之二的精力都是消耗在廠房內管理,他們的管理職責與社會上企業內的技術監督員頗有幾分相似之處,管理的重點都是如何有效保障勞動者加工產品的質量和數量,兩者共通的是都需要進行嚴格的現場監督和嚴厲的秩序管控。可監獄警察的職責還不僅限於此,罪犯畢竟是特殊的勞動者,與通過勞動養家糊口的普通勞動者不同,罪犯勞動同時既是一種強迫改造行為,又是一種刑罰懲罰行為,它不光簡單地帶有社會經濟學的生產意義,更包涵著人類刑罰的內在價值取向。監獄警察勞心遠遠大於勞力,他既要維持秩序的平穩,防止罪犯脫逃、鬥毆、自殺自殘,還要準確地記錄下罪犯的勞動表現和產值以作為對其進行考核加扣分的依據,在罪犯之間發生矛盾時要及時調停,當罪犯生病時要送他就醫,在他思鄉時還要給他撥打親情電話,生活遇到各種困難都要第一時間給予解決。放大了而言他其實也就是這些罪民的貼身父母官,秉承了“政府”的管理職能,維護的也是關乎“政府”的聲名;換言之這些罪犯也就是他的特殊的“子民”,他們所有的雞毛蒜皮的大小事宜的處置責任都落在了他的肩頭上,他們原籍地和常住地的人民政府暫時管不著他們,也管不了他們。隨著民警隊伍的年輕化建設,很多新入職的監獄警察自己都隻是剛剛走出校門、還需要父母照顧自己的大孩子。說句難聽的,他們中的很多人連自己都無法照顧妥當,卻也不得不承擔起必須照顧十幾名、幾十名甚至上百名成年罪犯的重任。最關鍵的是這個重任是隻要他在崗一天,就會如影隨形地壓在他的肩膀之上一天。以至於有些警察都會自我調侃到:“自己也是服刑,而且刑期很長,要到60歲退休時才能徹底解脫。”馬梓筠昏天黑地地連續帶了四天班,與建築工地上的工人兄弟相比可以說沒有流幾滴汗,但是這段時日內旁人肉眼看不到的心力上的付出卻是無窮的。他有效阻止了兩起同小組罪犯之間的口頭爭執,找五名罪犯進行了個別談話,帶領十二名罪犯完成了會見,在旁邊監聽了二十人次罪犯撥打親情電話,率領三十多人次的不同程度感染了流感的病犯在去監區衛生所看病的路上往返來回,又陪送了十多車次的合作企業送料運貨的貨車進出監區大門,還完成了數十份管理台賬的填報和兩份個人工作總結的上報。他的肢體並不勞損,可神經卻又屢遭損耗,導致他出現目前這種明明神誌極度疲乏卻又偏偏不想睡覺的怪異精神狀態。
他決定騎著電驢去北口鎮的隨便哪片郊野放鬆下,好好欣賞一下沿途的風景。本來就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地,他就順著國道方向慢慢朝著北邊駛去。如今隻要是有可能,他都是盡量少穿越過那個邪門的死亡道口的。他這輩子經曆的坎坎坷坷已經夠多了,好不容易熬到了現在的諸事順利,他很害怕又會有什麽突發的意外來打擾自己。北口鎮本就在湖城的兩個下轄縣安樂縣與長康縣之間,馬梓筠朝著西北騎了十多分鍾,他就在路旁看到了長康縣的縣界牌子,標明他業已跨縣進入了長康縣。再騎了幾分鍾,他的手機又收到了“徽省移動歡迎您”的短信,提示他即將跨省進入徽省了。他正在猶豫著要不要一鼓作氣騎到兩省交界處的地標獨孤山,時間尚早,可電量存疑,騎完剩下的路估摸著應該沒有大的問題。他正在焦灼中,這時他看到前方沿著國道由北至南慢慢走過了兩個奇怪的行人。說奇怪,是因為準確而言他們這一行不止有兩個人,還推拉著一輛平板車。他們也不是如普通行人般那樣簡單地在行走,而是遵循著某些特定的儀式。走在前方幾米處的一個人身軀前傾,低著頭,嘴裏似念念有詞,通過掛在肩部的皮繩慢慢拉著裝滿沉重行李的板車緩行。後麵的一人速度更慢,且走幾步,就要雙掌合十在胸前誠心禱告,再雙膝並攏跪下來,雙掌朝下撐地,頭顱和身軀快速地俯向路麵趴伏。先是用額中央虔誠叩地,再滑水似的以雙臂和整個胸膛磨地,整個人都麵朝下貼附在地上,之後再合攏雙掌半舉起向天朝拜幾下,最後再站起,如此反複循環。前方拉板車的男子大約五十多歲,平民裝扮,上身穿著黑色的夾克,下身穿著棕色的長褲,腳上穿著一雙運動鞋,容貌沒有什麽特殊,隻是眼神似乎特別堅定,閃著信仰之光。後方邊走邊叩拜的男子四十出頭,頭發的長短介乎於僧侶和俗民之間,隱現的黑發之間夾雜著許多白發。他的目光清亮,神情更加堅韌。身上穿著的緊身青色短襟正麵已遍布汙漬,下身的淡色綁腿上也是垢記斑斑。小臂和雙膝處都綁縛著被摩擦得斑痕累累的皮護套,刻滿皺紋的額角中部已經磕叩出了一塊褐色凸出的肉斑,有點像是《西遊記》中的獨角大仙。馬梓筠關閉上電驢的開關,依舊是坐在坐墊上,雙腿佇撐於地,心思複雜地看著他們慢慢靠近。
在慈鎮苦心複習備考律師資格考試的那段時間裏,馬梓筠幾乎走遍了鎮子東頭的老城區的每一條幽靜的街巷。在這裏時常能看到三種穿著製服的人。一種是穿著深藍色軍服的附近東海艦隊駐營中出來辦事或者巡邏的海軍官兵,他們或騎著自行車飛速掠過,或三兩結伴侃侃而行,或帶著鋼盔三人筆直排成一排正步前行督察糾風;一種是追雞攆狗,搞得街道上雞犬不寧的穿著淡藍色製服的城管,當然他們雖然在違章擺攤的年過六旬的漢族老大爺老大媽麵前是無往而不勝,吹胡子瞪眼,攆趕得是雞飛狗跳,可是一見到街旁賣切糕和羊肉串的挎著腰刀的維吾爾族人那就是從來都是秉持著維護民族團結的大義,盡量裝著間歇性失明,繞著躲開的;第三種那就是穿著黃色青色袈裟、海青緩緩而行的侶尼居士們了。他們的皮膚保養得很是白淨細嫩,一副怡然自得、健康快樂的神情。有人還開著價值幾十萬的豪車,舉著價格不菲的單價數千元的流行款高檔手機高聲通話,拖地的長袍也遮不住腳上時隱時現的阿迪達斯和耐克。寧城一地的寺院盈利很豐厚,僧尼們在佛祖和老板們的雙重庇佑之下生活得很是滋潤,生活品質早已遠遠超過了我國數以億計的底層人群。普通寺廟的準入門檻都很高,非親非故的,隻是單純的看破紅塵早已不足以成為俗人被收納的理由。馬梓筠母親醫院中的某位男醫生曾經在某次家庭矛盾之後心生遁世之意,一個人跑到寧城建寺曆史最長、寺廟規模最大的天童寺意欲皈依。結果剛說出來意就被寺院大門口的幾位掃地僧用掃帚給轟走了,邊掃還邊罵他是“缸都”,跑到這裏來和他們搶飯吃,可見“出家人慈悲為懷”的古風道義早已失傳。錢物等利益向來隻有向內納入夾囊的道理,哪裏還允許存著向外施舍與人均分的由頭。每年臘八節的免費賜粥,已經是大多數寺廟主持良心的頂線了。可民間多數民眾精神信仰的缺失和其他外來宗教的不適應我國的國情卻實也給當代佛教的興起提供了曆史難得的發展契機,佛教的信眾在這十多年之內得到了空前的壯大。寺庵香火之興盛,從南至北,從東到西,幾乎成為村村鎮鎮的民間首位信仰。而且往往不分貧富貴賤,一人信則數人信,數人信則一村信,到了最後十裏八鄉的眾人皆信。尤其是那些生活困苦的鰥寡孤獨的低收入老婦老翁們,將脫貧脫難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來世。加上遠在大洋彼岸的許多遠渡重洋的華人們也是趨之若鶩,他們的回流膜拜與資金推動又進一步推波助瀾,加快了國內佛教的興旺。究其心理成因,窮人們對於今生的困窘感到難抑,他們感覺現實不公,可又訴求無門,隻有寄希望於來世;富人們對於自己賺錢發家的原罪心知肚明,害怕遭到報應,乞求避禍,又期盼後世子孫永享福澤,便拚命捐助香資求得心安心定。僅以長江以南長三角這一帶而論,馬梓筠所在的北口鎮恰是個承連南北佛教名山的重要中轉點。由此地向北四百多公裏是地藏王菩薩的祖庭九華山,由此向東南方向四百多公裏又是觀世音菩薩的祖庭普陀山。如果南北的信徒們發了大願,無論是南下去朝禮觀世音,還是北上去朝拜地藏王,途徑北口鎮的這條國道都是最便捷的不可回避的禪修通道。
馬梓筠欽佩地凝視著這沉默的兩個人從容無悔地走過身邊,他們身上酸臭的氣息他幾乎無聞,更不會心生憎厭。他見到從身邊緩緩駛過的平板車上裝著的都是一些很簡樸的甚至可以稱得上肮髒的鍋碗瓢盆、被褥草席、饅頭鹹菜等生活物品,外包裝上曆經風雨和揚灰的侵襲,顯得肮髒不堪。拉車的人吃力地向前半屈著身體,眉間額角都是汗漬,眼神卻十分堅定。他身上暗暗用著力,嘴裏始終默誦著佛經。緊隨其後的叩首者更是目不斜視,他的五官平平,神情卻超脫自如,態度虔誠自若,使得他的麵龐似乎被籠罩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輝。每叩拜一次,便輕輕誦幾聲“南無阿彌陀佛”。國道上這些為了生計在滾滾紅塵中像荒原草團般操勞滾動的貨車、客車、轎車經過他們時多數都會微微減速,搖下車窗的司機和乘客們都驚詫、感動、又佩服地凝視著這兩位在廣袤的精神世界中跋涉的求道者。這種對於信仰的篤認不移,對於修行的執著不懈、對於理想的孜孜以求正是他們久浸於塵世變得麻木空虛的心靈所最為匱缺的,也讓他們在俗世間被殘酷冰冷的現實打磨得鐵硬冷酷的心感受到了那麽一絲絲久違的人世間的晴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