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位漂亮姑娘。”
從離開楊欣兒的墓地,告別大叔,直到轎車拐上返回的公路,司徒小滿就隻說了這麽一句話。他們倆一路無言,隻是間或用手觸碰下對方,以示親近。剛剛才祭奠過了各自曾經最為親密的愛人,他們的靈魂都經受了一次洗禮。要即刻膩味在一起,任誰也難以做到。馬梓筠的心底翻江倒海,以往與楊欣兒恩愛的分分秒秒都浮現於腦海。司徒小滿的心境想必也和馬梓筠一樣,可能還要複雜得多。畢竟她的陳年舊愛曆經歲月風雨,早已融入了她的血液和骨肉,成為了她生命樹幹上的一個老結。直到車子快開到北口鎮時,馬梓筠腹中一陣轟鳴,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從安樂縣返回時就急著扒了一碗麵,現在已是饑腸轆轆了。他征求了一下司徒小滿的意見。司徒小滿也很體諒他,說前麵正好要經過平灣鎮,她知道鎮上有一家小飯店味道不錯的,打烊的時間也晚,現在過去正好來得及。說完了司徒小滿溫柔地伸手幫著馬梓筠揉揉他肉鼓鼓的小肚子,正好前方公路突然竄過一條黑色的野狗。馬梓筠一個急刹,她整個人向著馬梓筠衝了過來,手也止不住順著馬梓筠的肚子的邊緣滑了下去。她整個人本能地一緊張,手上忍不住一用力,正好抓痛了馬梓筠的下體最為脆弱的部分。馬梓筠疼的“哎喲”一聲,額頭冷汗都禁不住冒出了。司徒小滿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無心之失給愛人帶來的傷害。她心疼地鬆開手,又不知道怎麽給馬梓筠止痛,隻能手足無措地呆呆看著馬梓筠。馬梓筠齜著牙,瞅見司徒小滿茫茫然的可愛勁,也覺得好笑。為了轉移司徒小滿的內疚感,他故意裝作不疼了,順便還給司徒小滿講了小時候看過的一部武打片中一位武林高手為了破對方的鐵布衫而專門攻擊敵人下檔的情節。當年導演為了直觀地讓觀眾理解,還特意設計了一個男人的手捏破生雞蛋的畫麵,真的是有夠“蛋痛”啊。他繪聲繪色,手舞足蹈,說得司徒小滿忍俊不禁,蒙著嘴笑得花枝亂顫。馬梓筠看著她俏麗的花容,突然湧動起一陣衝動,將轎車停在路邊的空地上,熄了火,摟過司徒小滿就猛烈地吻她。司徒小滿開始似乎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隻是被動地任憑馬梓筠親吻撫摸著自己。
馬梓筠靠在汽車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半閉著眼享受著臉朝下的司徒小滿無比溫存的伺奉。美女香車、溫純的愛,這不就是自己從開始接觸那些成人小說影視劇開始就一直夢想能夠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的情節?現在什麽都有了,雖然車子的檔次還難成為香車,美女也隻是已過盛年的美女,可是他已經絕對知足了。他感覺自己此刻就是生在天上人間,就是邁上了人生幸福的頂峰。公路上來往的車輛很少,老半天才會駛過一輛,車燈迅速地從馬梓筠他們所在的汽車上閃過。遠處村莊的狗忽高忽低地發出各種聲調的吠聲,有些帶著轉音,有些帶著哭腔,有些帶著畏意,有些帶著憤怒,表明我們所看到的黑夜的麵目和它們所看到的黑夜的麵目是絕不相同的。車外淒冷的夜空中遊走著無數人眼看不到的幽魂,它們不知誕生於何時,棲身於何處,所欲想何為,更永無泯滅的那刻。
“變壞了,和你在一起之後真的墮落了,你這孩子太壞了。”
收拾清理好之後,司徒小滿兩個手捧著自己紅通通的腮幫,搖著頭自言自語,但是誰都能看得出她其實無比快樂。馬梓筠踩著油門的腳一直有些發飄,聽到這句話他輕輕地在司徒小滿的腦瓜後拍了一下“沒大沒小,誰是你的孩子啊,奶奶。”他故意將“奶奶”二字加重,又拖了個長音。司徒小滿聽聞馬梓筠竟然喊自己為“奶奶”,佯裝生氣地轉過臉朝他瞪著一雙大眼睛。馬梓筠也裝作受驚地一吐舌頭,扭過臉去假裝全心全意地開車。
“問你個事。”
司徒小滿將頭靠近馬梓筠,亮晶晶的雙眸由下而上地凝視著馬梓筠。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帶著點深淺莫測,讓馬梓筠不由得有些緊張。但他強裝鎮定,若無其事地問道。
“什麽事啊?”
“她……以前也會經常這樣嗎?”
馬梓筠自然明白她指的“她”是誰,他更明白她所指的“這樣”是哪樣。剛才在楊欣兒的墓前馬梓筠就留意過,當大叔發抖的燈光照到楊欣兒墓碑上的照片時,身邊的司徒小滿明顯是死死地盯住了燈光光柱的盡頭。她發冷的手指緊緊地勾住自己的衣角,似乎當著亡人的麵也不便與自己有任何肢體的親近。現在經過幾番內心的調整,她已經無所忌諱了,便又大著膽問出了心中的疑慮。這個星球上的海水有多深,女人的占有欲就有多強。即便她是再豁達明理的,一旦敞開了心扉,在感情問題上時常也是弱智低能的。窮追猛打般的尋根問底本來就不是司徒小滿擅長的戀愛風格,凡事淡然超脫才是她樂於追求的處事原則。可是她現在與馬梓筠的情感糾纏已至深水區,**的熱焰早已消融了自我封閉了二十多年的冰山。堅硬的自我防護的外殼一旦卸去,脆弱的與普通女子無殊的內核便一點一點地曝露在了外人的視野之中。馬梓筠的老臉被她問得發躁,也摸不準如何回答才合適。索性就嘻嘻哈哈語焉不詳,將話題轉移到了等會要去的小飯店上。可今晚的司徒小滿卻偏偏特別的小女生氣。她不依不饒地捏住馬梓筠的耳朵追問著,撒嬌的形狀正和以前的楊欣兒相似。還好馬梓筠不是特別迷信的,否則他甚至會懷疑會不會是楊欣兒的亡魂在剛才上了司徒小滿的身了。不然何以司徒小滿此時此刻的一顰一笑,甚至噘嘴的小動作都和以前的楊欣兒是這樣相近呢?他的耳朵被司徒小滿扭得隱痛,又怕她真生氣了,隻有含含糊糊地回答到偶爾也是有的。沒想到司徒小滿竟然繼續追問到她和楊欣兒誰侍奉得他更舒服。馬梓筠額角瞬間疾冒黑線,沒想到堪為最標準的淑女典範的司徒小滿居然也有這麽率性無忌的一麵。他當然回答到是內外兼修的司徒小滿更為善解人意了,楊欣兒畢竟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女孩嘛。司徒小滿鬆開捏他耳朵的手,開心地靠著馬梓筠,瞅著車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黑夜出神。
平灣鎮與北口鎮經曆著完全迥異的、甚至可以說是截然相反的曆史進化軌跡,它的當代發展曆程圖譜反倒是與馬梓筠的家鄉慈鎮更加相似。確切地說,雖然多數不知情的心靈粗鄙的曆史門外漢僅僅著眼於表象,一概會簡單地得出這三個都是經濟欠發達的窮鎮的錯誤結論,但是稍有曆史常識的帶著些人文情懷的人卻還是能夠追本溯源,抽絲剝繭,通過許多或明或暗的線索分辨得出他們之間的顯著差別的。甄別得出慈鎮是個不折不扣的曆史積澱深厚的祖上曾經闊過的老家當不少的老鎮,平灣鎮是個曾經有過故事的也經曆過歲月風雨但是遭受過嚴重破壞的殘鎮,而北口鎮倒真是個建立時間短促完全缺少韶華沉澱的乏善可陳毫無典故的半新不舊的真正意義上的窮鎮。前兩者都有過曆史上可以考證得出的繁華和輝煌,最後一位卻是從娘胎之中就是帶著“窮酸”二字誕臨於這塵世,並且從來都是背負著窮鄉僻壤的名頭揚名四方的。平灣鎮在北宋最為繁榮的時候,北口鎮所在地仍然是一片蘆蒿叢生的荒地;平灣鎮自清末開始走下坡的時候,北口鎮所在地依舊是一片寥無人蹤的荒野;平灣鎮在石頭城保衛戰的附屬戰役廣源縣戰役中被由南至北堵截國軍南下退路的日軍縱火焚毀的時候,北口鎮所在地基本還是隻有零散幾間茅舍的野村。1937年11月24日,廣源縣戰役率先在平灣鎮打響,日軍華中派遣軍第十一軍牛島貞雄第十八師團進攻平灣鎮,遭受了國軍陸軍第二十三集團軍劉湘所部的激烈反抗。彈丸一所小鎮,雙方屢次爭奪,幾易其手,終於失陷。戰後損失嚴重的日寇為了報複,一把火將平灣鎮的鎮中心部分連帶著獨孤山上的寺院都燒為了白地。自北宋起就為水運樞紐的平灣鎮至此隻靠著殘存下來的三分之一不到的規模苟延殘喘,所有的核心古建築都在大火中化為了齏粉,再沒有了以往作為南北水運要衝的風采。“十年”浩劫中僅存的少數民國建築又被“改天換地”的革命小將們拆除一空,被從我們這個星球上徹底抹去。導致小鎮至今空有“古鎮”的名頭,實際上卻幾乎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古跡。如今還勉強能看得出些古意的殘餘曆史痕跡就是鎮邊河岸上的幾棵古樹和老碼頭僅存的斑駁青石階梯。平灣鎮人操的語言和北口鎮話近似,隻存在細微的差別,顯現出兩地的先民都是來自於我國北方的同一片語言區。兩地的烹飪口味卻有著較大的區別,北口鎮重油重辣,平灣鎮更注重鹹鮮。
司徒小滿看著深居簡出的,畢竟可算是原鄉人,對於北口鎮及臨近地區的風土人情還是了如指掌的。她嫻熟地指揮著馬梓筠將轎車穿行過平灣鎮空寂的主街,沿著鎮邊小河拐進一條僻靜的胡同,停在一個臨河的空地上。空地上還停著兩輛車,一輛是平民化的大眾車,另一輛卻是掛著浙省甌城“浙C”牌照的龐然大物,一輛明顯改裝過的霸氣溢於外表的血紅色路虎越野。對麵是個門麵狹小的飯店。匾牌古香古色的進口邊生著一棵姿態奇異的無花果樹,上麵長滿了鵝掌狀的三瓣闊葉,盤曲嶙峋的枝幹上懸吊著兩串迎客的紅燈籠。馬梓筠鎖好車門,司徒小滿已經率先走進了飯店。這飯店的進口看得不大,卻是個細脖子大肚子、外表看著其貌不揚、其實內部另有乾坤的古怪造型。經過門邊的櫃台向裏走,裏麵是一間可以輕鬆容納得下十張桌台的寬敞飯廳。這個時間點已經是過了午夜了,偌大的一個廳堂裏隻有靠著牆的兩張桌子邊坐著幾位享用夜宵的客人。馬梓筠看到居中的一張方桌上已經擺好了兩杯熱騰騰的茶和兩套用保鮮膜包好的餐具,知道應該是坐在這裏的了,他便也挑了麵對櫃台的方向坐下。他並沒有看到司徒小滿,知道她必定是去後廚點菜了。相處了一段時間下來,在多數小事上年齡上身為姐姐的司徒小滿雖從未公然地倚老賣老,可遇到事情了還是會忍不住喜歡挺身而出,一往無前地替馬梓筠這個小弟弟做主拿主意。仔細想想,她的溫婉清麗的外相下也深藏著一個喜歡在感情世界中主導局麵的禦女。既然自己絕非那類獨斷專行的“情場君王”,本性裏也樂於被心愛的女人所牽引駕馭,爭來爭去的既矯情更未必討喜,所以馬梓筠也就樂享其成,甘於做甩手掌櫃了。反正自己現在需要做的隻是負責一心一意地品嚐,待會需要做的隻是心甘情願地付錢就可以了。坐下來的馬梓筠品了口茶,才想到好好環顧下四周。飯桌餐具的樣式和周邊裝飾都帶著點仿民國老物什和老宅院的典雅氣息,可見飯店的主人是下過一番心思的。自身既有品味情調,本身也有文化涵養和曆史常識,營造出的懷古氣氛還是很有幾分形神兼備的。馬梓筠欣賞完牆壁上的西洋掛鍾與各色黑白老景物照片,又隨意瞥了靠牆的兩桌人一眼。一桌三位都是彪形大漢,光頭比起陸芳菲的老公還要錚明刮亮,塊頭比起馬梓筠以前管理過的罪犯中最強悍的刺頭還要蠻橫粗野,外形比起向來不講究風度的馬梓筠還要更加不修邊幅。他們滿臉凹凸不平的彪子肉,膚色油光發亮的,吃喝的興起,滿頭冒著騰騰的熱氣。他們順手將價格不菲的帶著貂毛領的皮大衣隨意地耷掛在椅子背上,緊身的黑色棉內衣被緊繃繃的肌肉給撐得鼓突突的,粗呼呼黃燦燦的大金項鏈懸墜在胸前。他們兩眼喝得通紅,操著一口純正的關外東北話,但是馬梓筠聽不出是黑吉遼三省具體哪個省份的。他們麵前的餐桌上杯盤狼藉,七顛八倒,四五瓶緊挨著的白酒空酒瓶尤其令人側目。他們每人手上都夾著一根長短不齊的香煙,煙灰缸裏塞得亂七八糟的煙頭也很是搶鏡。離他們兩桌之外貼近樓梯的暗角的小桌邊對坐著一男一女。男的馬梓筠並不認識,戴個眼鏡斯斯文文的,儒雅溫和的氣質頗有些接近於這幾年方興未艾的韓劇中的經典男主角形象。女的正巧側後背對著馬梓筠,穿著一件短式的小麥色羽絨服。她的發髻和身形總是讓馬梓筠感覺十分眼熟,可一下又想不起來是誰。他正冥思苦想著這會是誰,去廚房點好菜的司徒小滿走了過來。她瞅了一眼牆邊的兩桌,有些厭惡地抬了抬眉毛,欲言又止,還是坐下了。馬梓筠知道她是最反感吸二手煙和靠近舉止粗魯之人的,剛想著要開口問她需不需要換個位置,司徒小滿卻微微搖搖頭,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按住他的手示意既來之則安之吧。她看出那幾名關外客已經喝到了不找點事做就難過的程度,生怕馬梓筠的大嗓門驚擾到了他們,正好給了他們一個尋釁鬧事的理由。
司徒小滿點的菜總是很合馬梓筠胃口的,葷素營養搭配,煲燜煮燉結合,價錢也不用太貴。兩個人低聲邊吃邊聊,挨著樓梯的那桌看來是吃好了,男士很有禮貌地招呼服務員過來結賬。付好錢後對麵的女子剛剛欠身準備起來,他又加緊走到女子側麵十分紳士地替她將座椅輕輕地向後拉抬起,以留出更大的空檔方便女子抽腿轉身。女子轉過臉的一刹那正好和斜朝著大門方向的馬梓筠打了個照麵,展露出一張姣好的麵龐,正是他第一天到北關監獄報到的前一夜在小飯店門口、報名時在機關走廊、與楊欣兒一起吃飯時在北口鎮的酒店大廳裏三番幾次見過的那位漂亮的年輕女警。她烏溜溜的大眼睛一對上馬梓筠,很明顯一陣錯愕,整個人幾乎呆滯住了,表露出她根本想不到這麽晚在平灣鎮居然還能遇到熟人的詫異心態。她身後的男子覺察出了什麽異樣,湊到她耳邊小聲問了句什麽。女子臉有些發紅,窘迫地回了幾句什麽,應該是解釋到自己和馬梓筠是機關同事。眼鏡男居然還大大方方地微笑地朝著馬梓筠揮手打了個得體的招呼,馬梓筠也朝他點頭笑笑。女警神色複雜地低下頭,青年男子尾隨著一前一後出門了。全程司徒小滿隻是在馬梓筠和女警對眼的時候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後麵就是帶著奇怪的表情輕輕地夾些素菜慢條斯理地往嘴裏送。馬梓筠將自己和這個女警幾次三番地碰麵的怪事都告訴給了司徒小滿,司徒小滿略帶點醋意地瞥了他一眼。
“喲,看不出我們小馬同誌和獄花還挺有緣分的嘛,這天造地設的一對沒在一起豈不是太愧對了老天爺的緣分了嘛。”
馬梓筠正好舀了一瓢熱呼呼、糊噠噠的豬肝蛋花羹,剛放進嘴裏,被司徒小滿這麽一嗆險些哽著。他皺著眉強咽下,趕緊喝了口溫茶漱漱嗓子。司徒小滿見狀馬上收住了笑姿,心疼地詢問著他怎麽樣了,馬梓筠搖搖手表示無礙。司徒小滿回過頭見那對男女已經走出門了,才小聲告訴給了馬梓筠她所知道的關於所謂的“獄花”的軼事。其實在馬梓筠和司徒小滿的前夫鄭師傅熬夜巡邏時已經聽鄭談到過一些關於這名女警的趣聞,隻不過司徒小滿似乎知曉得更詳實些,連監獄之花的出身門第、讀書經過、工作經曆等細枝末節都能娓娓道來。其他的很多瑣碎細節馬梓筠也就當著聽聽,也沒有放在心上,倒是獄花來到北關監獄之後豐富多彩的情史讓他記憶深刻。司徒小滿在講述著別的魅力女人的私隱時侃侃而談的情形也讓馬梓筠想起了司徒小滿被人在背後編造流言蜚語時的情景,當然兩者還是有著極大的差別的。司徒小滿平時悶聲不響,凡事都隻會看在眼裏,記在心中,隻會和自己最親密的人分享她樂意分享的秘密。而且她所說的多數都是先行經過了她的判斷屬實的,一旦她無法確認的,她要麽不說,要麽都會加上“聽說”這樣的前綴讓馬梓筠自行猜測事件的真相;而那些誹謗她的人則是隻要逮住機會,不分場合不分時間不分對象就會添油加醋地隨意開炮。不僅肆意歪曲事實,甚至還會隨心所欲地添加水分,其動機就是單純的侮辱抹黑。你可以說無論司徒小滿情趣再超群,個性再飄逸,但到底還隻是世間一名平凡的女子。天下女子多嘴多舌的通病她多多少少還是沾染了一些,但是相比起普通隻求消息勁爆毫無道德底線的長舌婦那已經是好得多的多了。
“你今後要小心點。你也是倒黴,撞見她這麽多次和不同的追求者出雙入對。人家本來想著這麽晚跑到這麽遠,應該是能避開監獄眾人的眼線的,誰想到又讓你看見了。她可是背後有能人的。現在被你無意間捏住了小尾巴,還不要逮著機會就整治你,讓你老老實實啊。”
司徒小滿端過馬梓筠盛羹的碗又給他添加了一些豬肝蛋花羹。羹汁粘滑濃稠,切得薄薄細細的豬肝絲經過了入鍋之前薑汁、生粉和老抽的調拌,加之薺菜碎屑和幹蝦仁的中和,早已被祛除了原生的腥苦味,入口嫩滑細膩,令唇舌間徒留香鮮。司徒小滿囑咐馬梓筠多吃點,上班辛苦好好補補精氣。
“那他不也看到我們兩在一起了,等於是相互揪住了對方的尾巴嘍。我都不怕,她有啥可擔心的。”
馬梓筠“滑溜”喝了一大瓢,無所謂地說道。
“你什麽意思啊,和我在一起算是你人生的短缺嘍。還尾巴尾巴的,很丟人是嗎?什麽時候我還成為你的尾巴了?你長的出這麽漂亮的尾巴嗎?”
司徒小滿故作生氣地一板臉,把手中的筷子往碗上輕輕一扣。馬梓筠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表達有問題,趕緊彌補。
“哪裏啊,男未婚女未嫁,我們怎麽就不能在一起了?我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們的關係呢寶貝。不是你之前說我們在單位和北口鎮要適當保持距離的嘛。還不都是為你著想親愛的,我有什麽好怕的。”
他嬉皮笑臉地討饒,做了個鬼臉,伸手摸了摸司徒小滿故意板下來的臉蛋。司徒小滿認命地歎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仿佛是拿馬梓筠的孩子氣沒轍似地。她將熱羹向著對麵一推,意思是要馬梓筠抓緊將盆中餘下的羹消滅掉。又從酸菜魚湯中細挑了幾塊烏魚肉放到馬梓筠的飯上,示意他時間不晚了,抓緊乘熱吃。旁邊那桌的東北大漢們依舊借著酒興咋咋呼呼、強聒不舍,完全當鄰近的馬梓筠兩人和跑堂的服務員是白板。他們的對話雖然夾帶著很多罵罵咧咧的專取下三路和男女**的髒話,咬字發音倒還算清晰,身邊的人都可以聽得明明切切。聽起來好像是明天他們有個兄弟要從北關監獄刑滿出獄了,他們特意驅車幾百裏從浙省南邊的甌城跑過來接風,為此不惜損失了過百萬的訂單生意呢。但是沒關係,為了兄弟間的義氣,錢這個雞巴玩意算個什麽東西啊?他們之前每次進牢子時“強子”不也是來接他們的?江湖情,江湖義,平時稱兄道弟嘰嘰歪歪的,關鍵時刻不見人影,這能算是兄弟?他們唾沫亂飛,大聲絮叨著,端玻璃杯的手搖晃得厲害,很多白酒都潑灑在了桌麵的菜肴上。還時不時自虐般的抽打下自己的臉孔和胸脯,發出“啪啪”的響聲,似乎是在詛咒發誓著什麽。神情之蠻橫無忌,簡直就像是清末那些燒過了“神符”,喝過了“神水”,正在開壇做法的義和團拳民。他們露出青墨色龍虎紋身上端的脖頸通紅,喝得醉醺醺的露著凶光的綠豆小眼不時斜瞟向馬梓筠和司徒小滿。
“差不多了吧?走吧。”
司徒小滿有些擔憂地輕輕踢了馬梓筠一腳,馬梓筠立刻明白了這一腳的涵義。他也正有些擔心,害怕那三個社會人萬一喝斷片了來挑釁自己和司徒小滿。他們兩站起來,拿好隨身的物品來到櫃台前結賬。櫃台後哈欠連天的老板娘正厭惡地斜視著三個醉鬼。趕嘛不好趕,催嘛不好催,勸嘛無法勸,她正在心底盼望著阿彌陀佛,老天保佑這幾個人待會能太太平平地結賬走人。馬梓筠他們結完賬之後她就更加擔心局麵失控了,小聲抱怨了一句,叫過同樣無精打采地坐在小凳上斜靠在門邊的女服務生,讓她快去和後廚的廚師和洗碗工們打好招呼,以防不測。馬梓筠駕著車剛剛拐回到大路,就聽到從胡同裏傳來一陣吆五喝六的對罵聲和摔碎酒瓶子的喧嘩,他趕緊猛踩一腳油門,逃離了這個是非地。
“同情罪犯?你別看他們一個個在裏麵都是低眉順眼、老老實實的,用他們自己的話講,那叫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些雜碎在社會上哪個不是逞強好勝、欺男霸女的惡人?動不動就是白的進紅的出,專門欺壓良善老百姓。指望他們坐牢後能改好?做夢!!!隻能是越坐越壞。”
馬梓筠想起了剛參加工作時分監區裏一位老警察對自己說過的話。之前他還很不以為然,覺得那不過是他工作得年深日久了,基於對於罪犯的成見一棍子撂倒一片的偏見。今天親眼目睹過了這幾位很顯然是前刑釋人員的活生生的蠻橫嘴臉,他之前一直矗立著的人道主義堡壘也有些搖搖欲墜了。他心底有疑惑,又不方便向身邊的司徒小滿請教。因為他清楚那位老警察所指的“罪犯”其實也是包括了司徒小滿的父親這樣的戰犯的。這也是司徒小滿及其家人一輩子心中的硬傷:他們從來也沒有自視為罪犯。雖然多數舊軍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舊社會流行的通病,比如克扣軍餉、好賭放貸、娶小老婆、訛詐商販、欺壓工農,但那也是時代大風氣之下難以獨善其身的。他們中許多參加過抗戰的舊軍人甚至還可以算得上是民族的英豪。曾經為了保全民族的希望的曙光而出生入死,可謂是百戰餘生。但是站在內戰戰勝者的角度來看,他們確實對於新中國也是戕害頗多的。從最早期的圍剿各地的蘇維埃政權,到紅軍長征路途上的圍堵追擊,再到合作期間的摩擦交火、最後是內戰期間的生死相搏。戰爭中的勝利者在功成業就後對敗寇進行清算,換在任何國度任何時代那也是十分正常不過的。君不見前有南北內戰中格蘭特放任北軍對於南部邦聯諸州的縱火屠戮影響至深,近有“十月革命”後俄國紅軍白軍之間無比血腥的相互廝殺造成俄國國內人口的大量損耗。司徒小滿的父親能夠生還且以場員的身份成為能夠領取國家薪金的單位就業人員,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