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從寧城回去,馬梓筠突然發現自己是很難聯係上司徒小滿了。他隻有司徒小滿的私人手機號碼。不知道為什麽,司徒小滿並沒有像大多數職工那樣也擁有一部工作手機。他每次給她打電話過去,聽筒中傳出的都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的提示聲。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司徒小滿遇到什麽事了,總在不間斷地與什麽人在交流通話。後來聽對於電信通訊技術也略有研究的技術男說機主也是可以將自己不想接觸的通話對象設置成那種通話中狀態的,也可以說是一種禮貌的婉拒。吃飯的時候他更加碰不到司徒小滿了,這點更容易做到。司徒小滿本身去食堂的次數就少,用她之前的話說,就是“她主要是不想看見很多不想看見她,她也不想看見的人”。再就是基本食素的她也嫌棄食堂菜的風味太差,餐具佐料的清理也不太徹底。現在要刻意做到回避馬梓筠,一步都不踏進食堂壓根也不是什麽難事。馬梓筠急得上火,實在熬不住,好幾次乘夜色駕車開到司徒小滿的樓下。朝著窗內望著也望不出啥,厚實的窗簾全部都垂放著,遮蔽得不見一點光亮。有一次正好撞見大雨天,他甚至全身裹在雨衣裏,像那個“惡鬼”似的大著膽上樓按過門鈴,也是沒人應門。到最後他真的撐不住了,厚著臉皮隨便找了個理由去司徒小滿所在的監獄水電部門辦事,結果發現她的辦公桌上的物件清理得清清爽爽的。椅子頂在桌子空檔裏側,顯然是有一段時間沒人坐過了。這裏的人見到他來本來就都充滿了狐疑和複雜的神色,他也就更加不好開口詢問人家司徒小滿的去向了。還好他並沒有聽到大哥等機關裏幾位有名的“大喇叭”放出什麽司徒小滿遇到了意外的風聲,這也意味著至少司徒小滿沒有遭遇到什麽現實的不測,他的心還稍稍安定了點。他現在隻希望副處長夫人的那位晚輩親戚已經找好了,要麽就是根本看不中自己的條件,連相親見麵的機會都不要給自己。但是偏偏事與願違,他不久就接到了母親興奮的來電,說女孩和父母對於馬梓筠的條件尚算滿意。經過副處長夫人的斡旋商量,兩家就定在這個周六的晚上在寧城著名的狀元酒樓見麵,到時副處長兩口子也會大駕光臨前來捧場。馬梓筠心中一沉,他已經預感到這次的相親對於自己的人生將具有重大的影響力,那個到現在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很有可能就將終結自己與司徒小滿的關聯。這種強烈的第六感在前幾次的相親前絲毫沒有產生,可是這一次就是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這一周馬梓筠撥打了無數遍司徒小滿的電話,得到的回應永遠隻是那冷冰冰的一句係統提示聲。他沒有辦法,隻能發揮寫作的優勢,編寫了無數條他自認為符合司徒小滿的閱讀胃口的信息發過去。他也不清楚自己的信息司徒小滿收不收得到,隻是將自己摻雜著憤恨的、纏綿的、癡戀的、傷心的、鬱悶的複雜情緒盡情地表達在字數多達數百字,少則為十多字的信息中。這些總數過百的文字使者雖然都是杳無音訊,有去無回,可他堅信司徒小滿應當是能夠看得到的。她再絕情也不至於將這條唯一能將自己與馬梓筠聯係起來的渠道徹底掐斷。但是她就是硬著心不回一條,這種一反常態絕不尋常,也可見她是正在猶豫著憋攢著做什麽特別重大的決定。馬梓筠無奈之餘隻得在下班後一個人悶頭駕車散心,漸漸地夜駕兜風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的一個難以割舍的習性。他最喜歡聽著自己和司徒小滿都鍾意的深夜廣播節目,隨心所欲地奔馳在每一條熟悉的或者是不熟悉的各色公路上:平緩如鏡的高速公路、崎嶇坎坷的盤山小徑、穿越地界的省道國道、嘈雜熱鬧的市區大道。他駕駛的手法逐漸老到,可以心手相應地應對各種路況。至於到達的終點則更是像心適意,開著感覺無趣了就靠邊歇一歇,歇夠了又繼續開,開累了就下車走一走,走沒勁了又上車離開。有晚他甚至將車子開到了楊欣兒家所在的村邊。他下了車,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勇氣再踏進楊欣兒的家門。隻得將車停在運河邊的一塊空地上,愣愣地在車上坐了大半宿,呆呆地瞅著河中鳴著響笛、開著夜航燈緩緩駛過的貨船出神。還有一次他將車沿著鬆林中的土道開到了萬人塚的斜坡旁,他下車一個人坐在坡頂的草地上回味著那一晚自己和司徒小滿在坡底渡過的每分每秒。當然,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唯一保持不變的習慣就是掏出隨身攜帶的那塊勳章慢慢地摩挲。當然他也少不了又跑到埋葬楊欣兒和司徒小滿的初戀的公墓,他想問問看門的大叔司徒小滿有沒有再次回來過。大叔說沒有看到過。他停頓了一會,補上一句倒是你女友的墳經常會有一些男男女女來祭奠,可見生前的人緣還是蠻好的。馬梓筠隻是輕輕地“哦”了一句,也沒做多想,他現在的心思全部都放在司徒小滿的身上。大叔見他這樣,在心底暗歎一聲,也就不再言語了。他自念確實是越發老邁了,與這紅塵俗世也是完全脫節了,已經再搞不懂這世上活著的男男女女之間的喜喜憂憂與離離散散了。他本來從給楊欣兒掃墓的一位小姑娘與她男伴的對話中還無意聽到了亡者的一件秘密,一直猶豫著下次再遇見馬梓筠時是否要坦誠告訴他的。如今瞧見小夥子這幅為了新歡魂不守舍的模樣,也就閉口不言,不想再給他增添煩勞了。就在馬梓筠要跨出公墓大門的時候,大叔從後麵喊住了他,讓他等等。他進了值班室,很快又出來了,手上多了一條紗巾,馬梓筠一看正是那晚司徒小滿解下來掛在她初戀墓碑上的。
“算我多事吧。我看這紗巾愛護得這麽新,又有特別的意義。就這樣掛在那裏風吹雨淋著,哪天要是被拾破爛的順手收走了就太可惜了。心裏想著先拿下來替你們保管,說不準哪天你們反悔了又想到回來拿也說不定呢。”
大叔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到。
“謝謝,大叔,謝謝,謝謝!”
馬梓筠深感意外地接過了紗巾,感動地握住大叔的手。在從高速公路開車回去的路上他將紗巾緊緊地卷圍在脖子上,高聲咆哮著,用力嗅聞著紗巾的氣味,用手抓緊紗巾摩擦著自己的腮幫,似乎司徒小滿此時就坐在副駕駛位上親密地依偎著他,兩人共同目視前方,但是側臉卻無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他肆意大膽地狂踩著油門,時速表的指針直接躍過100,再劃過120、140……快速吞吐著高溫氣浪的鋁製發動機喘息著逼近了馬力功效的上限,震顫著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整部轎車似乎都在衝破撕裂前方空氣阻擋的猛烈衝刺中微微漂浮搖晃。巨大的風噪和胎噪混合著機械的鳴響,共同折磨著他的耳膜,也給他此刻的架勢風格更加增添了幾分狂野不羈的氣息。儀表盤中的白色指針此時竟然已經逐漸越過了160,慢慢衝向了180!直到他的太陽穴神經開始快速地跳動,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甚至連臉頰上的鬆弛的肥肉都開始隱隱地抖動,他的雙手也是越來越握不牢方向盤,右腳也已經幾乎向下踩不動油門了,他才慢慢地鬆開了腳,車速也慢慢地從180回複到了100。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滿頭滿背滿手都是油滑的汗漬,整個人無力到幾乎都要虛脫。回到寢室後洗浴後赤身**的馬梓筠平躺在**,將司徒的紗巾卷纏著胴體,捧在腮邊深吸著,伸出舌頭狂舔著。又將紗巾打圈圍在脖頸上,兩頭交叉用盡全力向反方向拉拽,直到舌頭突出口腔幾近窒息,眼球受壓製到幾欲鼓凸出眼眶的程度才喘著粗氣停手。此刻的他全身炭燒似的高溫,如同一個瀕臨失控的瘋癲病人般哀嚎著在**來回翻滾,用力拍打著床板,狠狠撕咬著枕巾。
決定性的時刻終於到來,按照父母的交代,馬梓筠在這個周五提早返回了慈鎮。父母陪著他到市區找了家上檔次的理發店好好修剪了下頭發,又破天荒地吹風定型。印象中這是他長這麽大繼應考準備公務員麵試之後又一次特意精心地打理形象。他在接受發型師的擺弄的同時,一旁的父母被店裏幾名口齒伶俐的小姑娘也唆弄著每個人也來了個剪洗吹。從發型店出來後,父親撐著條病腿,硬是陪伴著馬梓筠母子在各家品牌西服專賣店和寧城數得上號的商廈裏的精品男裝店鋪中幫馬梓筠挑選明天相親時穿的服飾,也表明了他身為家長無比重視的態度。寧城本就是有名的時裝之都,“紅幫裁縫”是近現代中國服裝史的主體,曾經創立了五個第一:中國第一套西裝、第一套中山裝、第一家西服店、第一部西服理論著作、第一家西服工藝學校,當代更是創立了許多知名服裝品牌。一向簡樸的馬母不僅給兒子挑好了一套四位數的西服,也順帶著給自己以及老頭子也各選了一套時髦洋氣的適合於隆重場合的禮服,更加流露出她和馬父對於副處長夫人搭橋的這次相親勢在必成的決心。他們兩老也可憐,一輩子旱澇保收也一輩子省吃儉用,關鍵時刻連件像樣點的撐得住場麵的衣服都沒有。馬梓筠看著母親刷卡時那“破司”機裏跳閃出來的一長串電子阿拉伯數字,心中一陣劇烈的肉痛。他的工作雖然談不上有多麽體麵,但是好歹也算是國家公職人員。平素裏身邊不少警察和條件較好的職工私人場合穿著都是比較講究的,不拘小節的他卻一向是毫不在乎的。他總認為安貧若素是一種難得的美德。隻是和司徒小滿交往之後,受到了講究文藝情調的司徒小滿的潛移默化的影響,他才開始逐漸注意個人生活衛生的點滴細節。在開車返回慈鎮的路上,他從車內反光鏡中端詳著自己曆經人手、電推、剪刀、吹風機、梳子輪番招呼又被摩絲定型後閃亮僵硬的發型,心裏真有點哭笑不得,覺得實在是多此一舉。但是瞄到後排座上父母開心的笑臉,他也隻得裝作開心。母親已經簡介過了女孩姓夏,在寧城城區某小學當語文教師,相貌兒清秀,還很聰明伶俐。女孩父母本來對於馬梓筠在異地工作還是有些顧慮的,怕將來萬一調不回來照顧不到家庭。畢竟他們也就是這麽一個寶貝女兒,有這種擔心也是人之常情。虧得副處長夫人巧舌如簧,將馬梓筠誇到了天上。說馬梓筠是多麽上進優秀,本分老實,再說了有他們夫妻倆幫忙,調動也是指日可待的。加上女孩自己向來就有戀警情結,最終還是敲實了見麵,定於明天傍晚六點在寧城最有名的狀元酒樓見麵。馬梓筠母親已經托醫院某位經常出入寧城各大小酒店的飲食達人同事電話預定好了包廂,到時候副處長自己開車直接從省城到見麵地與馬家和女方家碰頭。馬母特意強調到副處長夫人在電話中反複叮囑過要馬家明天一定要早點到,以示重視和禮貌。一家人回到家之後都有些激動。馬梓筠隱隱聽到隔壁的父母交談到很晚。他自己則有一下沒一下地繼續給司徒小滿發著信息,猶如被捆在淺灘上張著嘴有氣無力苟延殘喘的形將成為魚幹的小魚,可笑地指望依賴這微不足道的虛弱的掙紮猶能強行挽回司徒小滿的心。但所有的信息依舊像是失重般墜進了無盡的虛空,他依然與司徒小滿徹底失聯。
第二天一個白天馬家都處在一種既興奮又緊張的臨戰狀態中。無論事情的成敗如何,都是人家屈尊賞給的麵子。為了表達馬家的發自肺腑的謝意,好好感謝副處長兩口子,馬母又去市場購買了不少海鮮幹貨,讓馬梓筠等會放在汽車後備箱中帶去。中午一家人簡單地用了一頓中飯,馬母自己包著鮮肉餡的大餛飩,就著她自己醃製的臭冬瓜搭嘴。馬母畢竟是心靈手巧,雖然是初次嚐試製作臭菜,無論外形還是味道也還真像是那麽回事。吃完後在客廳裏大家心不在焉地看看電視,也純粹屬於幹耗時間。剛過了四點全家人就開始置換新衣,馬母尤其要求馬梓筠和馬父再用電動剃須刀將臉頰和下巴部分反複清理幹淨,又用梳子將馬梓筠額角兩縷有些鬆散的鬢發再倒梳齊整。馬家一家穿著光鮮亮麗的還拎著大包小盒,整得比過年時走親戚還要隆重許多。院子中的鄰居看見了都猜出了其中的喜樂意味,紛紛笑著詢問這是去哪啊。馬母覺得也沒啥好隱瞞的,也就如實回答了是去給馬梓筠相親,鄰居們也替他感到開心。這就是結構內合的四合院人際交往中的一大特點,一家獨門獨戶的歡憂往往都是向裏匯合蔓延為全院共同感同身受的集體歡憂的。馬梓筠一路上有意壓低了車速,又特意將車繞著寧城的幾座跨江大橋來回轉了幾圈,讓父母從各個角度好好欣賞夕陽下寧城三江六岸日新月異的江景,也好將到達狀元酒樓的時間正好控製在五點鍾半左右。狀元酒樓是寧城餐飲業的龍頭品牌,上溯至清末就是享譽三江的獨一份。如今的使用權和牌匾均被寧城餐飲巨頭石浦酒店所獲得,主打菜式也基本都是以海鮮為主的寧城本幫菜。車子一駛近酒樓,馬梓筠就覺得地方眼熟。這裏是寧城城中心所保留的最後一片較為完整的民國式樣的老式建築群,當年他和舞女邂逅的利用廢舊廠房改建成的黑舞廳就在這片老式住宅區的中心,而酒樓就在臨近住宅區外圍的十字路口邊的交通便捷處。車駛進酒樓的露天停車場,馬梓筠心情無比複雜地推門下車,這個停車場正好挨著那條他曾經無比熟悉的通向舞廳的小胡同。如今這一片都被作為城市懷舊景觀重點改造過,胡同中蠅蚊亂飛的露天垃圾箱和隻有一條尿槽的簡易公用廁所早被拆除,代之以各色利用汽車舊輪胎和木架改造成的整潔明麗的花壇花架。胡同的輪廓和寬窄還是那樣,兩邊住戶的氣象卻已完全迥異。原本的住家基本都已搬遷一空,老屋臨街的門窗都經過了修葺和美化,顯得古樸而清爽。進出胡同的再也不是那些形容猥瑣的社會閑散人士和衣著暴露打扮媚俗的妖豔女子,而是脖子上掛著攝影機的各地遊客和采風懷古的文人雅士。舞女和她的那些衣食父母,還有她賴以生存的低俗場子都被城市文明發展的大掃帚當做有礙觀瞻的垃圾和灰塵從城市的中心地帶給徹底地清除了。馬梓筠的父母千算萬算,又何曾會知道自己的兒子曾經在身邊的這條不起眼的小胡同中展開了自己一生中第一段正式的戀情,更想不到自己視若珍寶的兒子曾經在這條胡同深處摸爬滾打過,匍匐著向這個社會最底層的女人乞求過菲薄的不值一文的所謂的“愛情”。馬梓筠更加預料不到的是多年之後昔日重現,自己又即將在這條小胡同旁邊拉開了這一生中第一段婚姻的帷幕。
狀元酒樓裝潢得十分古典堂皇,大量使用了昂貴的紅木和檀木材料,象牙和珍珠的鏤空雕塑也很顯目,各界名人的題詞和合影更是處處可見。穿著明顯豪華氣派的迎賓和服務員也是鼻孔朝天,滿臉矜持,壓製不住的自傲,很明白自己所服務的酒店在寧城的龍頭位置和自己在寧城服務員隊伍中的尖兵地位。馬梓筠他們找到預定好的包廂,容貌秀麗、穿著華麗的女服務員得體地微笑著奉上製作精良的菜單。細心的馬母事先是向副處長夫人打聽過了女孩一家的籍貫和口味的,一向節約的馬父也是一反常態要點店裏最拿手的招牌菜色。女服務員察覺出了東道主不惜千金的決心,順勢推薦了鎮店之寶,大份的冰糖甲魚。馬梓筠一瞥價格,也是有些咋舌,居然是四位數的,可是父母半點猶豫都沒有就表示來一份。女服務員趁熱打鐵,趕緊又推薦了另一道壓箱底的本店名菜——雪裏蕻醃菜野生大黃魚,又是驚人的價格,可馬母絲毫都沒有猶豫又點了一份。可還沒有完,在喜上眉梢的女服務員的熱心建議下,馬家父母過百元一斤的梭子蟹也蒸上四個,帶紅膏的大閘蟹也來了八個,其他的海參魚翅、蝦貝等各式時令海鮮、牛排羊肉、口蘑菌菇,琳琅滿目。兩口子之所以如此慷慨,一是發自肺腑地為了感謝副處長兩口子在馬梓筠公私諸事上的提攜照應;二也是竭盡所能為了給女方家留下最好的第一印象,所以才不惜下了血本。才剛點完沒多久,馬母的手機就響了,是副處長夫人打來的,說已經到樓下了。馬父趕緊讓馬梓筠母子下樓去迎接,順便把後備箱的一些海產小心意先放到副處長車上。四個人在停車場匯合後,副處長兩夫妻對於馬梓筠一家預備的禮品又是推搡了半天,說自己是把馬梓筠當成兒子看待的,是發自心底實心實意的幫忙,何必搞得這麽見外生分呢?馬梓筠母親趕緊解釋到這些都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就是一些土海產。他們全家是真心感激副處長一家,早將他們兩口子視作自己大哥嫂子的。隻是感覺馬梓筠長久以來一直承蒙關照,真的是感激萬分,無以回報。如蒙大哥嫂子看得起,將來大家就以親戚身份經常互相走動吧。副處長兩口子實在抵不過馬母的熱情,停車場又是人多眼雜,便隻得勉強收下了。這時副處長夫人的電話也響了,她接起來卻是女方母親的。她先是問副處長夫妻到哪裏了,知道他們已經到了並且都與馬家匯合了之後一再表示道歉,說是今天有點堵車,他們估計還要十分鍾才能到,可能要晚點了。副處長夫人表示不急不急,他們兩口子也是剛到,讓女方家路上注意安全。馬梓筠耳尖,從電話中聽到了女孩的聲音,斯斯文文、甜甜糯糯地,好像是在用寧城本地話提醒開車的父親注意前方要右拐彎了。四個人一起上了樓,馬父杵著條瘸腿老早就在包廂外迎接了。他異常熱情地和副處長兩口子打著招呼,副處長也開心地握住馬父的雙掌寒暄著。大家一起走進包廂,副處長一定要馬父上座,馬父堅持要副處長上座,兩個人又推讓了半天。最後還是副處長夫人拍板到今天就是家庭聚餐,並非外部應酬,就不要講求啥職務身份了,就按照主客和年齡來。這樣論起來是應該屬豬的最年長的馬父居中的,三個老男人中最年輕的副處長坐在馬父的左側,右側讓給年齡排在老二的女方父親坐。三個老女人嘛坐在副處長這一側,讓兩個小青年坐在另一側。這樣各得其所,也方便三撥人各自的交流。
這樣五位先到的喝著茶,議論著天南地北。馬父和副處長都是地地道道的慈鎮人,有著典型的慈鎮多數男人共有的高亢的大嗓門,又都有共通的童年和少年成長回憶。雖然成年後經曆不同,目前的身份也存在差異,但還是有著太多太多的共同話題。副處長夫人精明能幹,打扮時髦但是為人隨和,並沒有一點官太太的架子,與馬母也能進行良好的交流。包廂女服務員從他們的交談中也聽出了今天聚餐的目的,心裏也有幾分好奇,不時瞥上馬梓筠一眼。弄得他還有些不太自在,隻得低頭喝茶聽著幾個大人熱烈地交談。是的,雖然他已經過了26歲了,但是在他父母和周邊長輩的眼中就還是個小孩。即便他將來成家了,哪怕擁有自己的孩子了,就算到62歲了,在那些視他為小孩的人的心裏仍然是個孩子,他們還是他的大人。這也是我們這個文明古國與歐美諸國在父子親緣觀念上的顯著差異:前者的社會演變與自然演變是相錯的,而後者的社會進化與自然進化是相應的。女服務員正在征求客人的意見是否可以上菜了,包廂外傳來了禮貌的敲門聲。門口的侍應生將門推開,兩女一男已然站在了門口。見女方全家到達了,副處長夫人低聲示意女服務員可以上菜了,然後在座的客人全部站起來表示最熱情的歡迎。馬梓筠隻看見前麵一高一矮,麵貌慈祥的一對叔叔阿姨,年齡與自己父母大致相仿,瞅著略微要年輕些。女孩擠在後麵,隻能從兩人的肩膀縫隙內露出一個留海和一雙明亮的眼睛。副處長和夫人趕緊迎上去熱情地打著招呼,馬梓筠父母也歡笑著跟了上去,馬梓筠見狀也隻能離座往前迎了兩步。隨著女孩父母前陣的散開,千呼萬喚的女孩總算是露出本尊的真麵目了。她的個頭在東方女性中屬於適中,目測要比司徒小滿高上四五公分。看得出烏黑流利的頭發也很精心地打理過,襯托得她整個人更顯得伶俐精練。她的臉型橢圓中帶些方棱,顯示出女孩溫婉表相下的內心存有剛毅要強的一麵。鼻梁和雙唇卻又帶著很獨特的溫和弧度,閃現出她溫柔細膩的另一麵。她的身材看似有些孱弱,讓人見了很容易產生憐惜之情。仔細看胳膊和大腿卻又緊實有力,顯現出她並不是那種無病呻吟的文弱女人,而是經常從事戶外健身運動的。當然給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還是她的那雙眼睛,僅從輪廓而言它們自然比不上馬梓筠之前交往過的任何一位女朋友更大,而且從造型的優美程度上看也談不上生動。左邊一隻是純粹的單眼皮,右邊一隻略有些內雙。可是最吸引人的卻還是眼眶內那雙褐色的瞳仁,它們精光四溢,充分展示出眼睛的主人機巧伶俐的心靈和果敢大方的性格。她是師範畢業的從事教育的職業女性,穿著品味自然不會差,細看之下還是很得體的。毛織的咖啡色外套搭配楓葉紅色的牛仔褲,冷色調沉穩而不老成,亮色調活潑而不輕浮。剛才借助著父母的掩護,她其實早已偷偷地窺視了馬梓筠好多眼,心中已然大體有數。隻是小丫頭畢竟是富有涵養的,無論心中所想為何,臉上都是不顯山露水的。以至於當她完全正麵地展現在大家麵前時,她的內心無論是如何波瀾,表麵已經是一幅受過良好教育、工作如意的典型都市“乖乖女”那種大大方方、利利索索的特別討喜的姿態了。她先是在副處長夫人的介紹下隨著父母熱情地與馬梓筠父母握了個手,嘴裏甜甜地叫著“叔叔”、“阿姨”,然後又轉過臉衝著馬梓筠微笑著遞過手。倒是馬梓筠還有些放不開,小聲地叫了聲“叔叔”和“阿姨”,和女孩父母先後握手後,望著女孩伸過來的手有些錯愕遲疑,直到女孩噗嗤一笑,這才略顯慌亂地握住了她溫暖細膩的小手。
很多年之前,年幼的馬梓筠一直有個滑稽的錯覺,他是坐在某位不知名的叔叔還是阿姨的腿上親眼看著自己父母拜堂結婚的。這其實是他早年跟隨著父母參加過的某次婚禮現場的模糊記憶歪曲的折射。這幅情景曾經無數次地出現在他的夢鄉之中,使得他誤認為就是本人經曆過的刻骨難忘的記憶。很多年之後,經曆過數段男女戀情的馬梓筠對於和每位女友的初次見麵都是記憶尤深,從舞女到司徒小滿,直到真命天女的出現。握住女孩手掌的那一刻,馬梓筠的內心就篤定了一個事實:麵前的這個名叫夏旎妮的女人,這就是他自我疑問了無數次的而最終成為了自己今生妻子的女人。無論之前他叫過其他的女人多少遍“老婆”,無論他和其他的女人行過多少次夫妻之實,無論他的心進進出出過多少個女人,無論他的心底還殘留著多少女人的芳影,也無論他這一輩子最終將擁有幾任妻子,這個姓夏的女人都將是他法律名義上的第一任妻子了。陷入哲學沉思的馬梓筠握手的起頭很局促,握住之後又很不恰當地長久沒鬆開,再次惹得女孩小臉上一陣羞紅,啞然失笑,有些尷尬地向後抽手。馬梓筠這次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趕忙鬆手,惹得旁邊的女服務員都是硬憋著才沒有笑出聲。副處長夫人見狀趕緊上前一步,將女孩拉到自己和馬母麵前,誇讚她到女大十八變,真是出落的越來越漂亮了。副處長也配合著將慈眉善目的女孩父母引領到他們預先安排好的座位上,最後入席的老夫妻嘴上寒暄著脫去外衣掛在衣架上,大家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副處長夫妻倆高明地牽引著兩對準親家長輩之間之間的話題,顯示出具備豐富的說媒拉纖的經驗,談話的氣氛逐漸熱烈。香醉鵝肝、醃海蜇、嗆紅膏蟹、醉泥螺、醉蝦等各色涼菜也陸續上桌,服務員又就酒水征詢了坐在主位的馬父的意見。馬父堅持請見多識廣的副處長酌定,副處長做主,不一會端上了琳琅的酒水飲料。這功夫相鄰而坐的夏旎妮和馬梓筠已經逐漸聊開了,無論女孩對他的第一印象如何,馬梓筠警察的工作果然開始給他加分。僅僅是介紹些一般不為人知的最簡單的監獄工作的常識就已經足夠吊起這丫頭的好奇心了,更別說馬梓筠的肚子裏還包藏著很多引人入勝的內幕了。馬梓筠聽從了父母的建議,語速盡量緩慢,音調力求平和,以突顯出自己老成穩重的一麵,讓女孩家充分感受到他的可靠和可信。他的不受任何方言幹擾的普通話本來就十分標準,說話的嗓音也是中氣十足,侃侃而談的監獄趣事很快就深深地吸引了夏旎妮。她心甘情願地拱手讓出了對話的主導權,歪著小腦袋,饒有興致地盯著馬梓筠,偶爾插上幾句話。她說話的方式十分特別,既沒有舞女的慵懶,比舞女要嚴肅;也沒有衛丹紅的直白,比衛丹紅內涵;沒有陸芳菲的羞澀,比陸芳菲要外露;也沒有楊欣兒的天真,比楊欣兒要務實;更沒有司徒小滿的老練,比司徒小滿又要稚嫩。簡而言之,她的頗具技巧的交流風格表明她是一個具備了綜合教養,自我培育得很平衡的人:在成熟度、耐力度、善良度、持久度、投入度、享樂度等各方麵都錘煉得恰到好處,既不會不及,更不會過分。她的這種平衡性相比起之前馬梓筠相過親的另一名老師,那個各方麵都要顯得更加缺乏特色的商素頤整體上無疑又要高出一籌,顯得十分的自然,不會給人以過分的矯情感,而這一點恰恰也是她令人印象深刻的最大的特點。這種類型的男女無論哪個時代、身處這個世界的哪個角落,自然都是會很受周邊主流人群的歡迎的。因為他(她)們正是正常時代、正常社會位居中間階層的理性男女的最典型代表:行事知分寸,思想不偏激,為人擅進退,頭腦很聰慧。而這些為人處世、考慮問題上符合正統社會認同的理智冷靜又恰恰是馬梓筠及他之前交往過的女人們所最為缺乏的。
一開始在座的還是分成四位大人、兩位孩子的兩個談話集團,隨著酒水和飲料的開飲,交流就開始演變為全飯桌範圍之間的了。但畢竟不是普通的朋友聚會,話題的推進仍然不可能隨心所欲,還是由副處長夫妻,尤其是副處長夫人掌控著全局。她確實是見慣了大場麵的,儀態雍容,講話得體,反應靈活,口齒伶俐。忽而有分寸地調侃一下自己老公,忽而及時替哪個人解圍,稍微感到有些冷場又會拋出新的話題重新炒熱現場氣氛,時不時還要兼顧地留意兩位小青年之間的談話進展。在她卓有成效的帶動之下十分鍾前還並不熟悉的兩家人磨合得十分順利,馬父與未來準親家公有著抽煙這一共同愛好,又都對釣魚感興趣,相互間已是惺惺相惜了。馬母與原籍在鄰省湘省的未來準親家母之間在語言、飲食等諸多方麵本來也有很多近似處,性格脾氣也都是直爽開朗,交流起來就更加便利了。馬梓筠和夏旎妮接受了大人們幾輪看似無意,實則有心的詢問火力考驗之後,暗下鬆了口氣。副處長夫人一再要馬梓筠照顧好身邊的夏妹妹,多給女孩夾夾她喜歡吃的菜。馬梓筠在雙方父母的注視下有些緊張,笨手笨腳地夾不好,不是夾不起掉在盆中,就是將完整的一塊夾碎了。“小年輕嘛,欠練啊,多夾夾就好了。”副處長夫人趕緊幫他打圓場。幸而女孩的父母沒有因此輕視他,他們覺得這孩子很實在,而且戀愛經驗顯然不足,不是那種老油子般的情場浪子。哪裏想得到就在幾年前自己麵前的準乘龍快婿就在據此幾十米遠的胡同深處跪倒在舞女的腿邊乞求愛情。夏旎妮更是覺得馬梓筠無意失手的可愛多過滑稽,他的低下的動手能力反而陰差陽錯地起到了意外的加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