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意義上,安樂縣不過就是北口鎮的簡易升級版。它的縣治所在地在數百年內曾經在方圓五十公裏範圍之內的幾個鄉鎮之間幾經遷移,慢慢地向著更為靠近省城的東南方向變動,直到新中國成立後最終穩定在了目前的位置。它的中心鎮驛鎮所在的是一塊地貌開闊、地勢平坦的山間盆地,四周圍繞著連綿不絕、高矮交替的群山。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由於山高路遠,交通不便,經濟落後,安樂縣和浙省的其他地區基本還是處於半隔離的孤立狀態。很多外地人隻知有湖城,卻根本不清楚湖城還下轄有一座安樂縣。即便偶有耳聞的,說起來也都是滿臉“那個山旮旯裏”的輕視不屑的表情。今天早已借由隧道打通成坦途的公路當年受阻於重重的山巒天塹,一臨近安樂縣的外圍險峻的群山便不得不卷曲成險峻的盤山公路,在安樂縣特有的滿山竹海中逶迤穿行。公路既窄又險,落差極大,弧度更大,部分險峻的“發卡彎”路段一遇交匯對向車就得小心翼翼地幾乎緊貼著相互避讓,實在不行還得有一方做出犧牲龜速倒車讓道。往往早上從浙省的省會杭城出發,太陽西下時班車才能艱難地翻過安樂縣南麵大山的山脊。馬梓筠來到安樂縣時,嶄新的國道的主幹道已經貫穿全縣。進出口寬敞的隧道成串地接連打通,以往的繞山小路早已荒廢不用。當地因地製宜,利用青山竹海大作旅遊文章的風氣也正逐漸開始興盛。輿論的造勢漸成聲勢,政府的實際舉措也是接連出台,旅遊產業正處在方興未艾的蓬**步階段。安樂縣也伴隨著越來越開放的旅遊市場的活躍及越來越四通八達的便捷交通逐漸聲名鵲起。尤其是某些權威地理專家將縣城境內的某座山與橫穿上城的母親河黃浦江掛上鉤,封其為“黃浦源”之後,許多前來尋宗探祖的上城遊客更是直接帶活了本地的鄉村旅遊業。隻是動靜再大也基本都集中在縣城的西南部和東南部,恰恰都是與處在西北邊的北口鎮背道而馳的對立方向。北口鎮當時還是一點都沾不到光的,發展局麵依舊是一片死水。連接安樂縣中心和北關監獄所在的北口鎮的部分路段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頭疼的崎嶇破路。加上北口鎮自古便背負的窮山險水出土匪的惡名,政府精力也有限,開發的注意力根本也還沒有轉移過來,和馬梓筠的家鄉的慈鎮同病相憐地偏離了當地發展主方向的北口鎮的處境便顯得很有些淒楚了。用北關監獄警察遇到北口鎮當地生意人時候經常調侃他們的一句話來說就是如果不是監獄關押了這麽多罪犯,帶來了這麽多罪犯家屬的人氣,產生了這麽多吃住購物的商機,北口鎮的整體處境隻會是還要淒慘得多。事實也的確如此,離開了監獄將近一千名警察、同樣數目的職工、同樣數目的常住家眷、超過五千名的罪犯、每個月過千人次的前來探監的罪犯家屬的消費支撐,僅僅依靠收入微薄、消費更加有限的鎮民和周邊鄉民,這個農業小鎮本就孱弱的商業和服務業隻能是徹底歇菜。背靠著北關監獄這棵大樹,北口鎮鎮政府確實也是獲得了不少寶貴的陰涼。可惜他們當年自己的種樹能力當時還是太低下了,很難依靠自身強大的行政管理實力自謀其主地給治下的百姓提供一份安穩妥當的蔭蔽。
馬梓筠最終還是選購了那件灰色夾克,付錢的時候他並不可能會知道這件並不算是精挑細選的夾克竟然會歪打正著地陪伴了自己今後的人生二十年,就像賣衣服給他的那個動了芳心的女人一分鍾也沒有陪伴到他一樣。他裝傻充愣,就是不接做哥哥的極力撮合著想要他聯係方式的話鋒,在兄妹兩無比遺憾失落的眼神目送中走出了店門。他拎著畫有一隻跳躍著的巨大袋鼠的塑料袋走在午後的安樂縣中心大街上。四周一片安詳寧和,行人很少,來往的車輛更少。初秋溫暖的陽光透過路邊的白楊樹撒下斑斑點點,是一年中最授人以感懷之情的易思季節。馬梓筠毫無目標地閑逛著,也沒有什麽明確的去處。這座小城對於他就是未知之地,之前他隻在去北關監獄報到半途轉車時朝著車窗外走馬觀花般地環視過幾眼,看到的也隻是車站周邊零碎的縣城外圍景象。一條尚算清澈的小河流經縣城中心,以後馬梓筠會發現這也是安樂縣幾乎所有下轄集鎮的共同特點:居民區最初都是沿著一條寬廣的溪流河道依岸而建,並在其後的歲月中逐步由河岸宜耕地帶向著兩翼寬闊地帶輻射擴展,最終形成形製不一、規模不等的鄉鎮。唯一的例外便是北口鎮,北口鎮的鎮域中心沒有任何河流,邊緣也隻有幾條草木遮掩的彎窄小溪。鄰鎮古**鎮倒是有一條水草豐茂的小河,再過去的鎮子更是擁有一條可以通航的市際大河,隻是這一切都與北口鎮無關。全鎮範圍內也找不到任何幹涸古河床的跡象,為了提高灌溉效率人工開鑿的窄直溝渠倒是有一些,但也是附生於農田散布在小鎮四周。這與眾不同的特點確鑿地表明一點:北口鎮的成鎮曆程是與安樂縣別的集鎮史完全迥異的建成模板,它不是依附於某條便於汲水灌溉的河流,而是依賴於某幾件特殊曆史事件(核心事件正是鄰近北關監獄成長發展)的吸合力而成。在建國之初,北關監獄的第一批元老策馬而至時,北口鎮仍是蹤影全無,隻是地圖上標注的一片無人地帶。北關監獄老幹部的回憶錄記載著明白:“(如今鎮子中心的主路)當時就是荒無人煙的雜草地,附近隻有一兩座破敗的草屋,野獸出沒,野草瘋長,草尖甚至比人還高。”而這也恰好契合了流傳於安樂縣一帶的民間傳說。相傳北口鎮曆史上數度興廢,最早的居民為何已不可考。最近的一次浩劫當屬清末太平天國運動,鄰近的安樂縣縣城遭受屠城,縣城居民幾乎亡盡。流兵和瘟疫又接連洗劫光臨了縣城附近包括北口鎮所在的農村地區,導致這一地區本就稀少的人口更加凋敝。據新中國成立前早期的近代移民回憶說,他們的祖先多數都是自北方豫省的逃荒難民。最早來到該片區域時,在枯樹蒿草邊還發現了一些零星的破爛草房。叫門無人應允,推門而入才發現木**草席依舊,床榻上高臥者卻皆成了白骨。古人有雲“死者為大”。荒村的亡人身後情景如此窘迫,想來必是一個村瘟病來勢過急,不是合村死絕,就是生者極度倉皇間急速逃離本地,才會拋卻下亡者未能將之入土為安。多虧在本地區發展最為蕭瑟的時期國家決定在如今北口鎮的中心區興建北關監獄,數千人規模的民警、職工和罪犯的強勢湧入、生產定居以及數千民罪犯家屬的常來常往,使得該地迅速擺脫了人口不足的最大發展劣勢。鄰近零散自然村落的居家為了更好的生計也逐漸開始如碎鐵被磁石吸附般向著更為貼近監獄的周邊地區靠攏遷移,逐漸誕生了構成小鎮基石的中心村高村。中心村人口不斷繁衍激增,期間又陸續吸納了一些來自北方豫省和鄰近徽省的現代移民。經過數十年的發展,終於形成了當代北口鎮的規模。
在馬梓筠當日徜徉在安樂縣縣河邊的綠蔭地中時,他隻是好奇地品賞著四周寂靜的秋景。小鎮人口稀少,本就寧靜。秋天的午後慵懶的小縣城似乎仍在酣睡,就顯得更加靜謐。沿河的人行道尚算清爽,很少能見到塑料袋食品包裝盒等紮眼的垃圾。本因乃在於縣城居民的素質尚可,低素質的外來人員也很少。隔著三四十米還用螺絲釘在底部固定著一條供行人休憩的灰褐色長靠背木椅,隻是此時椅子上的繽紛落葉比坐著的人還要多。回去的時間還早,馬梓筠決定索性就找條幹淨點的長椅坐下,消磨下時光。那時的他已經擁有手機,那種方方長長捏著很有質感的諾基亞手機。沒有花裏胡哨的娛樂功能,規規矩矩的,隻是為了通話和發信息,偶爾可做手表看時和拍照錄像。他找到一個中意的位置坐下,安靜地凝望著水波不興的淡青色河麵。遠處水麵上漂浮著兩三隻雪白的鴨子,它們閉合著眼睛,身軀紋絲不動。這幅表情讓他想起了自己分監區的同事杜皓翀。杜皓翀的脖頸同樣細長,喜好口舌爭辯,在和人聊天時慣於將上本身前傾,似乎他的生命就是一場永無休止的辯論賽。熟識他的警察都怕了他,盡量避免單獨與他交談。杜皓翀是監獄土生土長的子弟,對於監獄有著和馬梓筠完全異樣的另類複雜感情。彼此之間就像一對共度幾十年,彼此知根知底、感情卻並不見得有多麽和睦的總是悶氣鬥嘴的老年夫妻。他從小耳聞目睹了同樣身為勞改幹部的父母及長輩親戚的一切言行舉止,如今又是子承父業,接著穿上父親的製服將這些言行舉止重複一生,馬梓筠聽得出杜皓翀是極度不甘心的。他不想永遠生活在父輩的陰影中,被人當著麵以“老杜的兒子”指代。他渴望讓所有人明白,他就是他自己,一個完全獨立於老杜的異質的個體,一個有著自己獨立思想、興趣和能力的全麵超越老杜的小杜。可惜他雄心無限,能力有限;願望美好,際遇坎坷。聽說學校剛畢業時也曾經在浙省省會的某某外貿公司中闖**過一段時間,最終因為學曆上的劣勢和業務上的弱勢而站不住腳。眼見得處境岌岌可危,山窮水盡了。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也不得不聽從了父母的安排馴服地回到了北關監獄。但杜皓翀顯然並沒有甘心認命。他的不認命的舉措最終積累到一個什麽樣無法壓抑的狀態,最終得以爆發,將是本書其後將要提到的。目前的杜皓翀的生活形態在馬梓筠看來十分眼熟,因為在他身上依稀可以瞅見不少自己過往的身影。馬梓筠顯然認為自己如果沒有過早地接觸到那本小冊子,導致學習精力上的心有旁騖,自己至少是能夠考個本科的,那樣他人生的走向和走勢則會截然不同。他至少可以在寧城謀求到一份公務員啊、教師啊、醫生啊那樣體麵的職業,也可以運用手頭的公積金在寧城主城區購得一處婚房,也可以堂皇地娶到一位聰明漂亮的高學曆妻子,更加不用為了一碗填飽肚子的飯在父母老來時和他們長久分離。
他和杜皓翀一樣是不認命的。他憑借本能,也隱隱地察覺到自己的命運不止於如此。北口鎮絕不應該是他人生的終點,北關監獄也更加不應該是自己的終極歸宿。隻不過和明顯讓人感覺不滿於現實的杜皓翀不同,現今的馬梓筠至少多數時刻從外到裏尚能表現得安之若素。繼承了他父母熱愛祖國,忠於集體,敬崗愛業,勤奮踏實的優點,他絕對不是一個懶惰疲遝的樂於混日子的散人。念鄉的心思歸心思,超脫的個性歸個性,本職的工作他從來都是不會有半點鬆懈的。即便有時他的工作熱情顯得過於高昂和激進,以至於有逐漸脫離整個分監區曆經數十年早已潛移默化形成的按部就班的保守風格基調的嫌疑,在他看來這也是一種努力積極的表現。他自己認為這樣的工作投入相比起杜皓翀那樣喜歡怨天尤人,牢騷掛於嘴邊的消極表現,至少還是絕對對得起自己這份薪金的。可是他還是將問題設想得國語簡單了。他過於顧及自己的感受,卻未曾料想到杜皓翀之所以會有今天這樣頹廢偏激的狀態,難道都隻是應當歸咎於他個人的原因?如果不是有大環境下所有外力的合聚共塑,杜皓翀難道不能早就幡然醒悟,及時調頭?說到底,身邊人的放任、無視、甚至有心無意的縱容,對於杜皓翀早期社會上闖**失敗經曆的內心的輕視、對於不知道什麽時候和杜皓翀的父母因為某件小事積埋下的宿怨產生的父債子還的報複心理、對於杜皓翀為人處世風格的瞅不慣衍生的反感情緒、乃至心機不深的杜皓翀在日常聊天中某一兩句無心冒犯的唐突語言、甚至於隻是杜皓翀不喜歡聚餐喝酒的人際交往風格,都聚沙成塔般地導致了他身邊民警們日積月累地對他的不滿。他們中的一些人聯合起來排擠他、背後訕笑著調侃他,心有默契地看輕他,鄙夷他的孩子氣般的談吐,蔑視他灰頭土臉的省城經曆,甚至嘲笑他時常的不修邊幅。另外多數人即便能做到與他各安其事,和平相處,但是內心對於他也是並不了解、更不理解的。杜皓翀不是心思蠢笨的人,他也覺察到了自己處境的孤立。可是由於他根深蒂固地認為自己既然已經在省城經曆過一次慘重的敗退,這次心有不甘地在北關監獄重新站穩,就決不允許自己再次敗退。因此他無視所有這一切外界對於自己的成見和傷害,隻求在這股反對的急流之中能昂起頭顱,陣腳不亂,守護住自己最後那一絲矜持和驕傲的底線。可是身邊的人誰又在意他的尊嚴呢?誰又會顧忌到他的感受呢?更加不會有人反省。因為自視高明的他們總是自認為代表著主流的民意,多數人的共識就是真理,更何況還有“組織意見”的加成。“他們”無論是作為一個隻擁有一幅頭腦、一條喉舌的集體,還是作為一名喪失了個體覺醒、個人意誌的個體,甚至壓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待杜皓翀的態度和行為有何不妥之處。他們隻覺得杜皓翀是一個沒有什麽大出息的全要仰仗家中大人托關係關照的大男孩,對這樣的全身孩子氣般的不成熟的同事如果身為前輩,長者又或是領導的自己不時時予以監督、批評、鞭策和攙扶,以他的幼稚放任他自行其事的話肯定是遲早要在公私事務上犯錯誤的。
馬梓筠在逐漸被分監區的同僚們從酒桌飯局中拋甩出來後,杜皓翀頓覺同病相憐。無論是當班時還是休息時,找他攀談的時間就更多了。馬梓筠倒也不在意他人將他們視作同類,杜皓翀主動和他抱團取暖,他也隻是客氣相受。就像是他知道杜皓翀偶爾也會隨著大夥在背後冷嘲熱諷自己,他也隻會是同樣地客氣相承。在他心底,由於小冊子的扭曲作用,他對於同性的友誼之情是向來不以為然,早就不再放擱在心上的。杜皓翀隻是恨自己在這麽一個深井般的小地方尋求不到同性知己,馬梓筠壓根就沒有設想過自己在這個星球的任何一個什麽地方能夠找到(當然他也並不認為有多麽需要)一個什麽同性知己。沒錯,他和杜皓翀的交談多少帶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兩個人的身上也多少有一點似曾相識的相似性。他們都是從浙省主流城市的職場受挫敗退下來的、也可以直白地說是被一二三線城市淘汰下來的人力次品。馬梓筠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是個人才,更從未覺得自己是一個天才。即便他接連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和公務員招考,他也還是覺得自己頂多證明了自己並不是庸才,但是撐頂也隻是一個偏於文科的怪才。如今身陷於浙省的這個偏僻的角落中的封閉盒子般的工作場景中,周圍紀律深嚴,規矩林立,套路深奧,氣氛枯燥,人的自由的天性盆景般被人力強製掰弄後生發出的不自然的後天性格帶著偽裝的假麵肆虐而行,猶如此地冬天有名的可以將人吹死凍殘的白毛西北風。一開始也有年長的民警善意地含沙射影般提醒過馬梓筠最好能和杜皓翀盡量保持距離,暗示到杜皓翀身上的大小毛病太多,口碑風評都不好,自己千萬小心別被他帶到溝裏去了。可是在他們放棄馬梓筠,將他也驅逐出主流社交圈子之後,他們對於他們認定的和特立獨行的杜皓翀交往過密的他也人以群分地連帶著開始采取同樣一種不友好的態度了。隻是由於馬梓筠相比杜皓翀更加擅於自我保護一些,工作敬業度也遠超杜皓翀,他們一時未能拿到什麽把柄。加之馬梓筠是純正的外來戶,在本地的曆史就是一片空白,和這些老人也不可能有什麽家族意義上的世代沿襲下來的夙仇。他們至多也就是認為馬梓筠身上書生氣比較重,不懂得人情世理,故此對於馬梓筠最多也就是冷淡的客氣,還不至於狠下死手。這些人事上的繁瑣糾葛,可能是很多成年人生活考量的重中之重,可卻是很難在馬梓筠心頭激起過多的漣漪。他本就天性散淡,安於天命。對於現狀,隻要不是被人欺壓到實在是無處避讓的窘迫境地,都是可以屏息堅忍的。他不是沒有掂量過得罪那些老同行的後果,那是必然不得不要付出代價的。比如榮譽獎勵上的獲得,他就很難獲得多數票的認可;再比如崗位分工的調配上,他也很難得到額外的關照;至於請假回老家探親,也隻得公事公辦,很少能得到打擦邊球式的靈活的照顧;連他的片組分配到的罪犯也比別的片組的要身體毛病多些,脾氣大些,劣跡多些。以目前在分監區的處境而言,馬梓筠隻得比杜皓翀稍微好點。這好得那麽一點點,就是在於馬梓筠相對杜皓翀更能吃苦。他的忍受力更為堅強,他的頭腦更加機敏,對於人心揣摩得更加通透。他所欠缺的就是隨波逐流的合群性,這雖然必將使得他在監獄這種相對刻板保守的單位裏付出不小的犧牲,可是卻也給自己換來了難得的自由的私人空間。在寧城打散工的那些時日裏,馬梓筠空有閑散的時間,可是由於經濟上的窘迫,這些漫長的空閑時間裏他依舊是不自由的。如今不一樣,他既有休息的空餘,也有穩定的收入,他的行動自由性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除了給自己買了件百十來塊的夾克,馬梓筠還用到手的第一筆薪金做了兩件自認為必須做的大事。一是給自己的父母一次性匯去了五千元錢,以感謝父母這麽多年來對於自己無私的照顧。馬梓筠不清楚父母平生第一次收到自己反哺時的表情,一定是激動到無比,欣喜到無語的。更為感性的母親可能甚至還會哽咽流淚吧?他隻知道父母在收到錢後打來的電話裏說話時那明顯掩飾不住的發自內心的欣慰和開心,他們肯定覺得自己幾十年來的含辛茹苦總算是有所回報,更是一掃了前幾年積壓在心底的鬱悶,更加覺得自己的兒子總算是長大懂事了。其實他也清楚這些錢莫非隻是換了個保管的地方,最後還不都是隻會用在自己身上。二是用閑餘的錢給自己購置了一輛深紫色的兩輪電瓶車,這樣他就擁有了去北口鎮周圍地區進行深入探索的遠足能力。那時所謂的私家車的範疇還幾乎未曾囊括到小型轎車。在北關監獄,最拉風的是那過百輛大馬力的雅馬哈、本田王摩托,最普遍的還是腳踏自行車。馬梓筠這輛和性別氣質不符的小電瓶車,其價格相對自行車顯得過於高昂,和正規摩托相比又缺乏男子氣概,格外顯得小眾和小資。開在路上,不管是走路的和騎自行車的行人看著他按著喇叭緩慢從身邊超過,還是騎摩托的行人高鳴著喇叭從後麵火速超越自己,馬梓筠都是風輕雲淡,自在逍遙地緩慢駕駛著。他對貫穿小鎮的每一條水泥路溯路而上,進行了一番認真探究,最終都是行駛到路麵破爛崎嶇的程度有可能顛簸到車倒人栽才調頭回轉。實話實說,有時落後也有落後的好處,北口鎮靜靜地潛伏在安樂縣西北角的荒野之中,最被這世間萬物定時牽掛的就是每年冬季必會準時而至的呼嘯西北風、浙省其他地區難得一見的鵝毛大雪以及四季絡繹不絕的前來會見接人的罪犯家屬這幾批固定常客。穿著袋鼠夾克的馬梓筠對這三撥熱心常客中的兩撥自然界的熟客至今而未得謀麵,而對於第三撥人世間的常客確乎是再熟悉不過了。無論是在往返於北口鎮和安樂縣的班車上那些愁眉不展的外來客臉上,還是在騎著小電驢擦肩而過的那些操著外地口音焦急地打探路徑的路人身上,還是在監區門口外時不時撞見的那些穿著簡樸、神色淒惶、風塵仆仆的,或是抱著剛剛刑滿釋放的罪犯喜極而泣的外省人麵孔上,特別是在監區會見室裏那些隔著鐵窗與罪犯兩廂對視的痛苦牽掛、哀號抽泣、或責罵、或關切、或麻木的一張張臉頰上,他都逐漸開始領會到了老百姓嘴中可被稱為人生重大劫難的“身陷牢獄”對於一名凡人、一段愛情、一個家庭的可怕的襲擾摧毀之力。這種恐怖的破壞力恰似北口鎮出了名的冬天的嚴寒,它無所不在,從涉事者四麵八方的各個空隙裹圍著滲透而入。它凍結了所謂的美好的夫妻情誼,扼殺了祖孫的天然親情,冰封了母子的慈孝之意,讓整個家族家庭的一幹相關人等都猶如置身於冷酷絕望、無邊無垠的曠野荒地。
可是這個季節在鎮子的邊緣,汽車的尾氣不太能夠汙染得到的偏遠鄉村地帶,路兩邊黃色的銀杏葉子在和睦的秋風中輕輕地扇擺著,肥壯而靈巧的斑鳩野鴿子在遠處茂密的板栗樹、楓樹、野柿子樹間自由飛行。馬梓筠欣喜地品賞著路邊的美景,將電驢控製著勻速快行,這樣他的麵龐和秋風的碰觸就更加淋漓酣暢。他也不知道開了有多遠,隻知路麵的狀況和電的充足度還允許自己繼續向著山腳方向開下去。這段淡青色的柏油路是小鎮諸多鄉村公路中路麵最為理想的一段。由於走向的荒僻,它得以避開了那些載重沉實的大型車輛的碾壓,日常所需經受得最大的考驗就是偶爾經過的農民的拖拉機。多數情況下這條路都是異常寧靜的,經常會有一群群的雀鳥在路麵上啄咬嬉玩。隨著傍晚的逐漸臨近,清爽的野地芳香逐漸從路邊的密林深處向外彌散,飄逸聚合到公路上。馬梓筠吸嗅著這空曠野地裏特有的大自然氣味,又想起了自己在地質隊的少年時期。有多少個和此時此地類似的彼時彼地,年少的他捧著一本需要強記累讀的文科書,漫步在淋滿濕漉漉朝露的草地上。這些雜草的每一株與另一株都是如此相同。他們各個奮力成長,即便隔著堅硬的鞋底,馬梓筠也能感受到這些草尖的銳利和頑強。其間自然也有不同的品種,它們柔弱地夾雜在這些茂盛的雞不啄羊不啃的稗草之中。有些在柔嫩的芽頂泛著淡淡的黃色、紫色、白色花影,有些嬌柔地卷曲著自己纖細的身軀。其中有一種淡綠色的、散發出微微清香的類似蕨菜的小草,更是能夠夾在書頁中做長久的保存。即便將來嫩草的水分完全消失,演變成純粹的植株標本,被拿出,被丟棄,扉頁中還是會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草香,紙頁上還是會留下一抹淡淡的暗影。這就像是馬梓筠的第一段無影無蹤的暗戀中的那個無聲無息的女生。她是地質隊旁邊某找礦隊的子弟,名叫許潔暉。許潔暉父母的單位和馬梓筠父母的單位雖然都與礦石打交道,但是找得卻不是同一種礦,體製上也不屬於一個係統。其關係就如同監獄和看守所、戒毒所,同相之下存在無數的差異,親密中帶著一絲見外。找礦隊規模也要比地質隊小得多,他們的子女就讀就成了難題,適齡的都就近進入了地質隊子弟小學和中學。兩個單位的男女學生混合在一個班裏,也不免興起了許多的波瀾。馬梓筠已經忘記了他是先接觸到那本小冊子,還是先邂逅許潔暉的。現在想想,可能都發生在同一個炎熱的暑假裏,魔鬼和上帝同時光顧了他的心願屋,將這世界最**邪的也最美好的兩份禮物同時呈現了他的麵前。和小冊子蠱惑地將馬梓筠的心靈哄引進那骨酥意亂的色域相反,許潔暉則如一朵散發著純潔芬芳的花蕾,永遠帶給他清新美好的人間啟示。許潔暉長著一張白皙無比的臉,終年都是留著利索的短發,眉宇間流散著一股少女獨有的清純。她有著一雙朗星般清澈的眸子,鼻翼挺直,豐滿的唇上微微有些少女發育階段淡淡的絨毛,整齊的牙齒就如貝殼般潔白。非常奇怪,僅以外表而論,與其後在鐵路高中遇到的那個“百人斬”相比,除卻了眼部的純潔與**邪,外形上許潔暉絕對是更加接近於小冊子中的何雪的。可是馬梓筠每次遇到許潔暉,除了劇烈的心跳,就是由衷的欣賞。他不是對於許潔暉的肉體沒有興趣,可是更多地還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柔軟的、純淨的好感。或許,這就是他這一生愛情的最初始的起源清泉?
地質隊子弟學校正好坐落於地質隊的新區和找礦隊家屬區之間,因此如何能在校門口和許潔暉不期而遇就成為了馬梓筠每天最耗神的盤算。他得仔細觀察許潔暉的到校規律,精心算計合適的出發時間,還得很好地控製自己的步速,這樣才能保證最大程度可以在校門與許潔暉正麵相逢。如果換到雨雪天,許潔暉走路消耗的時間又有差異,馬梓筠也得適當地作出變化。其實多數所謂的邂逅,都不過是遙遠的兩廂凝望。許潔暉有一個固定的小姐妹,兩個人總是結伴而行。馬梓筠也有一兩個固定的小兄弟,他們也總是結伴而行。小夥伴們明白馬梓筠的心思,嘲笑開涮之餘還算配合地支持他,遷就著他的出行節奏,不介意自己淪為閃亮的燈泡。至於許潔暉和她的小姐妹,女孩在情事方麵其實遠比她們表象流露出的茫然不知要敏感乖巧得多,馬梓筠這種拙劣的表演自然早就被機敏的她們看在眼裏。結果換取來的就是每次迎頭相撞時許潔暉的小姐妹別有用心地壞笑著小聲對著許潔暉說些什麽,或者用手臂輕捅她一下。而許潔暉則會快速地瞥馬梓筠一眼,表麵上依舊是波瀾不興。這種在成年人看來不免幼稚的遊戲可以一直由校門口延續進校園,課休時在操場上、廁所門前、走廊下的各種相遇對於馬梓筠都是極大的滿足。由於慌亂,他竟然從沒有能夠在三五步的近距離內很清晰地瞅清楚許潔暉的五官,他不可能像盯著“百人斬”那樣直勾勾地盯著許潔暉的臉,總是心跳加劇地掃視而過。對於“百人斬”他隻有一種尿急時急欲尋找一個茅廁宣泄的原始欲望,而對於許潔暉他則是滿腹的百轉回腸。隻想靜靜地欣賞著她,嗬護著她,眷念著她,為她寫一首小詩,為她奉獻一首情歌。說句不違心的話,和“百人斬”在一起時他馬梓筠會做禽獸的事,因為他明白“百人斬”本身就是一頭隨時可以**的母獸,她需要異性粗暴的**,她的特長就是讓男人盡情泄欲;而許潔暉則如一位來到凡間的女神,她高貴而不可褻瀆,純潔而不可輕薄。不要說馬梓筠從來也沒有這個機會能夠一親芳澤,即便真的有那個榮幸能夠親近,他所敢做的、所能做的最多也隻是如騎士般在她纖弱的手背上羞澀地親吻。
天色漸暗,薄薄的霧氣由山嶴處緩緩升起,由少積多。晚風吹拂在馬梓筠的臉上,將他由遙遠的回憶拉回,也讓他想起了陳百強的那首《等》的旋律。
等 寂寞到夜深
夜已靜荒涼
夜已靜昏暗
莫道你在選擇人
人亦同選擇你
……
何必抱怨
曾令醉心是誰人
自願吻別心上人
糊塗換來一生淚印
何故明是痛苦傷心
還含著笑裝開心
今宵的你可憐還可憫
目睹她遠去
她的腳印心中會永印
糊塗是你的一顆心
他照你將無窮的後悔
這一生你的心裏滿哀困
身下向著青山深處蜿蜒而下一眼看不到頭的瀝青馬路的盡頭出現了兩個慢慢走近的身影。電驢緩慢地靠近,馬梓筠看清了這應該是一對母女。母親一如這附近最常見的那種老實本分、勤勞吃苦的所有村婦一樣,貌不驚人,穿著樸素。由於常年做農活勞損所致,她走起路來胯部扭動得有些僵板,兩腿外分,略有些橫向的左右搖擺,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的臉上散布著毫無生趣的平淡的五官。離他三五步遠的地方跟隨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她年齡很輕,穿著一身繃緊的運動衫,將她玲瓏有致的性感身形襯托得異常明顯。和“百人斬”一樣,她也有著一雙毫不知羞恥的明亮的大眼睛。隻可惜和許潔暉不同,這雙眼眶的上部打著濃重的藍黑色眼影,被拉長過的眼睫毛撲閃撲閃著,直勾勾地凝視著馬梓筠和他的電驢。她的臀部扭動弧度極大,雙腿間分開的縫隙也很開闊。做母親的臉上滿是好奇,很詫異在這個偏遠的路段上居然還能看到馬梓筠這樣一個風格與周邊鄉民毫不相同的異類。女兒的臉上除了好奇,更多地還是一種從事某種特定職業的女人看到所有男人時第一時間本能的挑逗反應。這種魅惑男人心靈、激發男人情欲的眼神在良家婦女的眼內偶爾也能窺探到,如果她們願意展現的話,這是她們對於極感興趣的男子示愛時極致的情緒流露,可是卻是某些墮落的浪**女人攝奪男人靈肉屢試不爽的法寶。馬梓筠對於這類眼神自然不會陌生。在寧城的地下舞廳的昏暗燈光裏、在寧城的城郊結合貧民區的街頭巷尾中,到處都閃回著這種流鶯浪蝶般的誘人眼神。這裏麵混合了對於如何撩撥男人的原始本能的熟練駕馭、對於男人錢袋薄厚的充分了解、甚至包含著一眼之下對於男人生理功能等所有狀況的基本了解。隻是,當這種眼神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這麽一個空氣清新、晚風舒爽、景物恬淡的環境之中時,這種反差和對比給馬梓筠造成的衝擊,還是讓他甚覺怪異甚至荒誕的。北口鎮當年還處於開放前的黎明階段,經濟蕭條,社會落後,借用馬梓筠的某些一喝酒就滿口跑調的同僚們的話說,這裏除了盛產竹子和陶土,還有一寶就是大姑娘。由於義務製教育的缺失和農村家庭的整體貧困,北口鎮周邊農村普通農戶家的女孩很少有能讀到大學階段的。基本都是在初高中就輟學,憑借著父母給予的身體的本錢,攜朋跟友地奔赴臨近的浙省的省會、鄰省的上城、更遠一點的甚至遠赴祖國的東南端淘金。經常被人調侃為“南下幹部”的她們涉世不深,初出茅廬,“無知者無畏”。當然多數在校期間和“百人斬”類似,早已被初戀的男生破了身,其實內心仍然懵懂帶著孩子氣。隻是命運不濟,本就承擔著養家糊口,支援兄弟成家讀書、父母養老看病的重任,急需快速來錢又別無所長。隻得在更早下水的同鄉、同學、親戚的唆使鼓動之下墜入風塵,活躍在都市按摩店、歌舞廳、浴場等各類皮肉交易場所中。曆經身邊前輩、社會人和客人的傳教、**和洗禮,她們在煙酒甚至毒品的麻醉中度過青春歲月,透支著身體健康,變得****而陰毒、粗鄙而偏激、勢利而虛偽。仿如野草中色彩斑斕的毒菌,炫目而不宜品食。
盯著馬梓筠的女人顯然在馬梓筠的眼中讀出了他已然看懂她眼神的曖昧意味。雖然因為返鄉,顧及到家庭的名聲和將來的婚嫁,她已經盡可能地遮掩了能夠暴露她真實生活現狀的一切明顯的跡象:脖頸和手腕處青色的紋身隻是若隱若現、原本塗抹得血紅的雙唇上也隻是略微抹了點粉色口紅、麵龐上的白粉也隻是淡淡地撲打了點、耳孔處空著也沒有垂掛那些樣式囂張的耳釘、本該曝露在眾人眼前的幽深綿長的乳溝更隻是隻露出了頂端的些許部分。不過放縱的兩**在她的身軀的從頭到腳的各處還是打下了難以徹底消除的烙印,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能掩蓋住她對於男人的致命爆炸特性。但凡對於歡場女子有所了解,心思不至於太過粗獷的男子,都是不難在她看似本分的外表偽飾下掩藏的那顆蠢蠢欲動、再不可能安穩安定的放浪春心。馬梓筠裝作對她毫無興趣,禮貌地從她們母女身邊緩緩地騎過,其實一股自然的衝動早已從身體的某處崩放。如果這該死的老婦人不在,馬梓筠很有可能會停下電驢勾引這年輕女人。他的腦中甚至都設想好了尋歡的場地。就在那裏,就在路邊百十米的那處鬆木環抱的凹坑裏,氣溫剛剛好,位置剛剛好,氣氛也剛剛好。可惜距離實現就差了那麽一點點,隻差了那麽一點點,僅僅是因為多了一個人,多餘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