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嘯狼號,山林震悚。
半化狼與妖虎在半空裏廝打一陣,又扭在一起猛摔在地上激起沙塵彌漫。它們不肯罷休,在地麵上繼續撕咬咆哮,所過之處樹木枝條紛紛折斷,草葉橫飛。
寧歸邪眉峰緊鎖,他對兩隻妖怪誰輸誰贏並不關心,但它們鬧得這麽凶,等會兒若引來鉤弋娑伽與三彭道人,那才當真棘手。他很想拖起厲牛兒立即離開險境,但厲牛兒仍然僵直的躺在地上,如果不是胸脯還微有起伏,口中還有白氣呼出,那簡直像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起初寧歸邪以為厲牛兒是吸入了太多妖氣承受不住,但在查過厲牛兒的脈搏與內息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對普通人來說,在妖界逗留的這段時間或許足以致命,幸而厲牛兒體內有先天寒氣相護,還不至於一命嗚呼。但這樣一來,情形恐怕更糟。
有一層黑氣浮在厲牛兒臉上,但轉眼間就隨風而散。說明他的先天寒氣將大半妖氣抵禦在了體外。不過總會有少量的妖氣隨著呼吸進入到他體內,激起了寒氣的反擊。在妖界的異常環境之下,厲牛兒無法正常調運寒氣,隻能任由其激**,陡然間回到人界之後,寒氣仍在洶湧澎湃衝擊著厲牛兒的脈絡,所以他竟然快要被自己失控的寒氣凍僵了。而且那少量的妖氣也被封住不得宣泄,一旦侵入五髒六腑,那厲牛兒非失去心智變成妖怪不可。
寧歸邪有些躊躇,若是扛起厲牛兒就走,隻怕等不到安全的所在,連自己也會給凍住,說不定他還會在自己身後隨時妖化,那就更加危險了。但此時必須當機立斷,不能再拖延。突然,寧歸邪心念一動,想起了臨行前師父北宮無擇暗中的囑咐:無論如何,不能讓厲牛兒落入百裏玄枵手中,因此,不妨對他全力相助。但是——假如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與其讓他被活捉去煉妖,倒不如幹脆將其殺了,以絕後患。
想到這裏,寧歸邪的心怦怦跳了起來。他環顧四周,在這山穀中,除了激鬥中的雙妖之外,別無他人,明素芷也還沒有追上來。他又低頭看看氣若遊絲的厲牛兒,有時寧歸邪自己也納悶,他和厲牛兒並沒有什麽仇怨罅隙,但自從一見到這個少年開始,就沒來由的感到憎惡。結伴同行以來,雖然這種嫌棄的感覺略有緩解,但他也始終沒把厲牛兒當成朋友。那麽,要是趁人之危結果了這個討厭的小子……
他正遲疑不定,忽聽轟然巨響,側目看去,卻是妖虎被半化狼打飛出去,撞斷了幾株鬆樹。妖虎自然不會受傷,它低吼一聲,又爬起來撲向半化狼。寧歸邪一驚,心知再拖延下去必會節外生枝。他一咬牙,從虛空中抽出了鯨瀾劍。
寧歸邪單手提劍,眉梢挑動兩下,搖頭歎了口氣,隨即手起劍落,鮮血頓時流了出來。
“你因何殺我!”普相目眥盡裂發出怒吼,短戟的利刃穿透了他的胸膛,刺入心髒。他的銅手攥緊了短戟的前端,鋒銳的月牙被他捏扁,但已經遲了。而短戟的另一端,則握在呂修手中。
呂修雙目血紅,咬牙切齒,平素俊秀的麵孔此刻顯得猙獰可畏。他並不回答,隻是用雙手握著短戟,盡力往前捅,想紮得更深一些。
在他們之間,橫倒著一截殘軀,卻是三彭道人留下來的。
當三彭道人撲上去咬呂修的時候,普相見情勢危急,顧不得再念真言,掄起拳頭就打向三彭道人,這一拳使足了氣力,竟然將他的身體打穿一個大洞。
雖然普相解開了手印,但真言的威力沒有驟然消失。三彭道人感到腹部傳來劇痛,錯愕的低頭看著從自己腹部伸出來的拳頭,這一次他卻不能像軟泥似的將拳力化解掉了。
三彭道人痛得鬆開了抓著呂修的雙手。呂修本已站立不穩,忽地失去鉗製,立即挺起身子,同時如虎兕出柙般揮起短戟猛刺向三彭道人。
但三彭道人卻已向一旁歪倒,並且他在倒地時強忍疼痛,將身體分成三段。上麵兩截身體落地後打個滾變化成彭踞和彭躓,他們翻著跟頭遁入了妖界逃走了,隻餘下半截身子倒在地上沒有化作彭蹻。呂修這一戟失去了目標,收勢不及,竟變成了刺向普相。
普相號稱鐵頭陀,原也不是白叫的,他少年時曾學過橫練功夫,運起護體真氣時,尋常兵刃傷他不得。但方才他一拳救了呂修,發力太猛,胸前掌傷又發作起來,讓他霎時眼前一黑,一口真氣還沒提上來,短戟就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這一下呂修也始料未及,他雖然厭恨普相,但還未到產生殺意的程度。他憤怒地戟刺三彭道人,卻誤中普相,也驚異的“啊”了一聲。此時戟鋒刺入未深,如果即刻拔出,傷勢應無大礙。但下屍彭蹻的妖靈,卻舍棄了被打壞的半截身體,趁著呂修張口,全被他吸了進去。
三屍原本就是人體內的貪嗔癡惡念凝聚而成,當初龍涎島的彭道人想把三屍摒除體外,但練錯了功夫,被三屍反噬奪體成了妖怪。彭道人原本的身體對它們來說,不過如寓所一般。如今半截身子被普相一拳打穿,若要勉強逃走,再用妖力修補完整,倒也不難。但下屍彭蹻好色喜殺,一見到蛇妖鉤弋娑伽就神魂顛倒,垂涎三尺。隻是三屍合體時,由上屍彭踞主導行事,偏生他又不甚喜愛女色,不懂得與蛇妖親近。而三屍分體時,鉤弋娑伽又看不起矮小的彭蹻,邊兒都不肯讓他挨一下,這讓彭蹻十分苦惱。因此他眼見呂修高大英俊,便生出改換門庭的念頭。暗想若是變成這般風流人物,再見到鉤弋娑伽想必她就不會拒絕了。而且還可以順便到唐王寨把那俊俏的女寨主一並收了,豈不兩全其美?
彭蹻敏銳的察覺到呂修自身貪嗔癡甚盛,實在是個極佳的宿主。果然被妖靈侵入之後,呂修心態陡變——他依然還是呂修,並未立即被彭蹻鳩占鵲巢,妖靈會暫時先潛伏在他意識的最底層,總要等到夜闌人靜,呂修睡著的時候,才會由內而外逐漸蠶食掉呂修的自我意識。但現在呂修心中的惡念已被喚醒,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瞬間膨脹發芽,三彭道人與他自己對普相的恨意糾纏在一起,讓他殺心熾然如火。
呂修不但沒有拔出短戟,反倒又加上一隻手,將渾身的力氣都使在雙臂上狠狠地向前深刺了三寸。普相也用全力捏緊了短戟,銅手與銀戟摩擦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咯吱吱聲響。
原本呂修與三彭道人交戰時已消耗了不少氣力,可忽然間他精神一震,也不知從哪裏又湧出來了力量。他自己卻未察覺其實已被彭蹻附體,除去他自身力道,還多出幾分妖力。但普相已至絕境,最後的爆發力也非同小可,呂修額頭青筋暴起也不能再將戟鋒推進半分,他眼珠一轉,雙手擰動戟杆,將刺入心髒的戟刃硬生生轉了半圈。
普相心中絞痛難忍,大叫一聲身子後仰,銅手也鬆了開來。呂修借勢用力拔出短戟,一道血箭立時噴出,迸濺了他滿臉,前襟上也沾滿了血跡。而鐵頭陀卻轟然倒下,像一棵折斷的鬆柏。
呂修抹了一把臉,望著倒在血泊中的普相,咧起了嘴角,似乎是在笑,但他的滿麵血汙如同惡鬼,也很難看清真正的表情。他低下頭喘著粗氣,打算不管普相死活都打算再補上一戟。剛剛抬起手來,就聽到背後刀聲呼嘯,一口樸刀朝向他後背劈了下來。
伴隨著淩厲刀風的,還有一個男人悲憤的吼聲:“住手!休得害了鐵頭陀性命!”
雖然呂修已很疲憊,但有妖力相助,反應依舊機敏,聽到惡風不善,身形急轉,像一隻靈巧的山貓避開了這凶狠的一刀,把臉朝向了襲擊者。
在他麵前之人,身高不滿五尺,怒氣衝衝,正是斷江流。
自普相下山之後,斷江流一直不放心,他向知玄簡單說明情況後,就讓雁菩提陪同知玄去探望牧朝飛,自己一路追下山來。他的陌刀太過長大,不便在山路上攜帶,便向嘍囉要了口普通的樸刀將就用著。
明素芷與寧歸邪最先去追尋厲牛兒,但她缺少江湖經驗,隻顧著用輕功在山林中飛奔,既不辨方向,也不懂得留下些標記。而普相則隔一段距離就有意折斷幾根樹枝,留下幾個腳印,讓後來者明白自己的去向,於是斷江流就順著這些蹤跡一路向南,追到了望壁回頭。
在斷崖上時,斷江流看到三彭道人製住了呂修,普相出拳相救,他也急忙躍下了斷崖狂奔而來。他身量不高,在樹叢間奔跑時看不清情形變化,待他趕到近前,驚異的發現三彭道人隻剩半截身子倒在地上,但是呂修也不知因何戟刺了普相。斷江流大驚失色,當他看到普相血流如注的倒下,呂修竟然還不放過,當下顧不得多想,大喝一聲掄起樸刀就砍了過去。
這樸刀原是嘍囉用的,斷江流使起來覺得輕飄飄的不大趁手,此時他怒火中燒,一刀不中之後又連砍數刀,但都被呂修躲了過去。
“斷江流,我看著雁寨主麵子上,讓你幾招,你再沒完沒了,我可不客氣了!”
“呸!哪個要你客氣。鐵頭陀好意救你,你因何對他下毒手?”斷江流口中質問,手裏的刀依然攻勢不停。
二人話不投機,交起手來。呂修的武藝原本就略勝斷江流一籌,現在招式中又平添了幾分詭異妖魅之氣。幾個照麵下來,斷江流暗自心驚,他還沒來得及弄明白為何呂修的戟法和往常所見略有不同,兩人的兵器就撞在一處。斷江流沒有帶自己的慣用兵刃吃了個暗虧,這樸刀分量太輕,被戟杆猛力一挑,斷江流拿捏不住,竟然脫手飛了出去,落了個赤手空拳。
斷江流剛然一楞,呂修的短戟就橫掃到他脖頸上。僥幸這支短戟已經被普相的銅手捏扁,否則斷江流的人頭非被月牙鋒刃斬下來不可。即便這樣,他也像被鐵棍猛擊中頸部,血流不暢,登時昏了過去。
呂修用腳尖踢了踢斷江流,確定他已失去意識,正要用短戟猛戳向他的心口。但手臂剛一抬起,一想到雁菩提便又將戟放下。呂修回頭再看看普相,見其麵如死灰身形僵硬,已然絕氣身亡了,便不再理會。之後他四顧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自從他被彭蹻激發了內心惡念之後,情緒亢奮,時而清醒,時而狂悖。如今他殺了普相,也並未覺得自己已鑄成大錯,沒有生出應當逃走的念頭,反倒念念不忘雁菩提,於是彎腰解開了斷江流的腰帶,把他的手臂用腰帶縛住。隨後將他整個人搭在肩上,習慣性的又往唐王寨方向走去。
等他返回到外寨門時,把守的嘍囉們一擁而上,當他們看清前方這個滿身血跡的人竟是五寨主時,全都目瞪口呆。有些眼尖的嘍囉看到呂修還扛著一個被捆著的人,好像是大寨主的師弟,更是惶惑不安。領頭的嘍囉遲疑一下,上前一步剛想詢問,立刻被呂修狠狠瞪了一眼:“退下!誰也不許多問,更不準上山稟報幾位寨主。哪個多嘴,立殺無赦!”
嘍囉們從未見過呂修這般凶神惡煞的樣子,個個嚇得唯唯稱是,連連後退。呂修卻也明白不能就這樣回總寨見幾位兄長,他扛著斷江流走進了一間空屋。這間屋子是供寨主巡山時休息所用,頗為寬大整潔。呂修進屋前扭頭說道:“來人,給我打一盆淨麵水來,還有一根繩子,其他人都給我滾遠一點。”一腳踏進門後他又補了一句:“誰敢通風報信,我就把他碎屍萬段!”
他神情獰厲可畏,嘍囉們戰戰兢兢地躲到遠處竊竊私語,一個小嘍囉端了一銅盆水與一根麻繩提心吊膽的送進屋中,然後立即逃了出去,不敢回頭。
斷江流仍在昏迷,呂修把他順一根木柱立著,用麻繩結結實實捆了三匝。見屋裏桌上還扔著幾個山核桃,呂修便拿起兩個小的塞進了斷江流嘴裏。然後又扯下斷江流一條衣襟,把他的嘴也勒了起來。這麽一折騰,倒讓斷江流蘇醒過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想要呼喊,卻隻能發出唔唔聲。
呂修不再理睬斷江流,這才若無其事地洗手淨麵。一盆清水轉眼間被染成血紅。他看著血水盆中自己的倒影怔了一會兒,如夢方醒。連連暗叫不好,心道自己不知怎麽殺了鐵頭陀,除了斷江流,旁人又不知曉,當時就該連他一並殺了,然後一走了之。天下之大,憑自己的本領去哪裏不能安身立命,卻又帶著這矮子回來作甚?
其實倒也不是呂修行事糊塗,隻是他已經被惡念衝昏了頭腦,為了嫉恨普相而殺人,又因為貪戀雁菩提而回山,又為了怕雁菩提生氣而沒有殺斷江流,都是被彭蹻激發的欲念驅使,並無多少理智可言。此刻他冷靜下來心生懼意,略加盤算之後,雖不後悔殺了鐵頭陀,但覺得還是走為上策,否則大寨主知情後一定不能原諒自己。
想到這裏,呂修疾步走向房門,門卻突然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又立刻關上了門。呂修剛要發作,定睛看去驚喜與不安的情緒一同湧上心頭。
來者非別,正是呂修苦求不得的心上人雁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