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爇沒藥的奇異香氣,從一個木雕童子手捧的七寶博山爐中飄散出來,氤氳不散形成樓台之狀。百裏玄枵麵對軒窗負手而立,狹長的身影拖在背後地麵上,他沉吟不語若有所思。

“下次直接從門進來,不要在為師麵前弄這些玄虛。”他忽然用低沉的聲音不悅的說道。一旁捧劍侍立的童子莫名其妙,這間袇房之中再無旁人,卻不知這話是對誰說的。

忽然間童子腳下有東西晃動,側目看去,卻見從自己身後的影子裏,一個枯瘦如竹的男子正在緩緩爬了出來。童子陡然一驚,不由閃開半步,衣袖晃動生風,拂散了煙氣樓台。隨後定下神來才低低叫了聲:“師兄。”

百裏玄枵轉回身向童子擺了擺手,捧劍童子不敢怠慢,默然施禮退下,輕輕走出袇房帶上了屋門。室內隻留下百裏玄枵和那個剛從影子裏出來的消瘦男子。此人正是慣於在暗影中潛行的殺手殤劍思,他是百裏玄枵的弟子,不過是帶藝投師。他素來對師父十分恭敬,像這樣不扣門就悄然潛入,還是第一次。百裏玄枵知道必有緣故,也沒有責怪。

“弟子不願驚動守衛兵士,故此造次,望師尊恕罪。”殤劍思躬身長揖道。

“罷了。”百裏玄枵揮揮手讓他站起來講話,“你從汴州回來,那裏情形如何?”

“呃……”殤劍思欲言又止。

百裏玄枵哼了一聲,搖搖頭道:“必是吃了敗仗吧?你有話直說便是,無須諱言。”

“是。”殤劍思點頭遵命,向百裏玄枵講述了前線的戰況。

當秦宗權的大軍開赴汴州時,雙方膠著的局勢發生了變化,起初他認為雖然前鋒小受挫折,但自己的實力遠在朱全忠之上,隻要旌麾所指,必然可以勢如破竹的掃**敵軍。但他卻不知鄆州朱瑄、兗州朱瑾,以及滑州安師儒馳援的人馬已經偃旗息鼓悄然到了汴州。敬翔獻計讓四鎮聯軍在汴州城外邊孝村設伏迎擊,秦宗權大意輕敵中了埋伏,交鋒失利大受挫折。

“估算下來,這一戰大約又折損了兩萬人馬。雖然中軍主力沒有大敗,但是士氣渙散已經無法再戰,主公與諸將隻好勉強聚攏敗軍,估計再有幾日,他們就會撤回蔡州。”

“就算那朱三糾結了四鎮聯軍,與我軍旗鼓相當。但是……”百裏玄枵料到驕兵必敗,但是敗的這麽快還是讓他有些意外,“前軍還有妖騎將不少於三人,每個都可以一騎當千。況且我將最強的妖甲給了主公……為何竟會一觸即潰。”

“回稟師尊,本來敵軍縱有千軍萬馬,妖騎將也足以克敵製勝,但敵軍有墨家機關力士相助,眾將倉促應敵未能奏功。主公見情勢危急,本想自己變化出戰,但靈寶派的四維真人也俱都到了。”殤劍思陰鬱的答道:“主公剛化身到一半,就被四人聯手用符籙將他封住,迫得主公隻能變回人身。幸而弟子在場,伺機刺傷其中一人,才護得主公周全。”

“哼,葛遇玄老兒當真多事,不好好清修,卻差遣四大弟子與我為難。唉,也是我這妖甲還不甚完善。”百裏玄枵歎道:“我以玉符封妖為甲,煉製起來也並不容易,隻能先配給幾員大將。靈寶派又長於符籙之術,若是幾人聯手,倒也能克製我的秘術。若是我煉就十萬妖軍,那幾名道士又能做的了什麽?可惜那小兒尚未到手,否則早已大功告成。”他沉默了一陣,又示意殤劍思繼續說下去。

“主公先一撤,軍心大亂,人人隻想逃生。因此全軍便敗下來了,僥幸的是,朱全忠等人沒有全力追殺我軍,我們撤出汴州地界後,他們也退軍了。”

“哼,這朱三狡詐的很,你道他好心嗎?他雖沒讀過兵書,卻也知道窮寇莫追,比我們這位主公更懂得兵法啊。”百裏玄枵沉著臉道:“莫看大敵當前之時,朱三能召集各鎮兵馬同仇敵愾,一旦我軍撤退,他們就又變回一群爭食的貪狼。朱三的實力還不足以跟我軍決戰,因此他定會掉轉頭好好感謝他的盟友,一口一口把他們都吞吃掉。隻怕下一次,我們再見到他時,他已長成巨獸,殺到這蔡州城門口了。”

“都怪弟子無能,如果前些時行刺得手,也沒有此次之敗了。”

“也罷,你劍術雖精,怎奈朱三氣數未盡,且容他多活幾日吧。”百裏玄枵掃了一眼殤劍思又道:“你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向我稟報軍情嗎?”

“師尊,除去前方軍事以外,近日弟子在汴州附近還打探到一個消息。就是您要找的那個黃巢駕前的左驍衛,曾在洛陽出現過。”

“你說袁騏?”百裏玄枵眉梢一動,神情倒似比聽到兵敗之事更加關注。他急忙問道:“當真嗎?”

“消息來源應當可靠。告訴我這消息的人,是袁騏的同鄉,當年他們曾一起投軍到黃王帳下,斷不會認錯。他說大半年前曾在洛陽遇上袁騏,雖然許久未見,但也認得出來。可他剛想打招呼,那姓袁的瞟了他一眼,也不理睬就匆匆走了。”

“哦。”百裏玄枵的眉頭皺了起來。洛陽並不在秦宗權的勢力範圍,現在處於河南尹張全義的控製之下。此人雖然庸庸碌碌,但也有幾萬兵馬,一時還來不及收拾他。況且洛陽也殘破不堪,少有人家,沒有往日的東都氣象,袁騏說不定隻是路過,並未久居於此,況且戰亂之中匆匆一瞥,誰知是不是一定認準了呢?

殤劍思見百裏玄枵麵有憂色,小心翼翼的問道:“師尊,此人可有什麽要緊?待弟子再去細細查訪。”

“袁騏不過是個小人,他倒沒什麽打緊。隻不過當年黃巢兵敗之時,有件失落的物事,恐怕要著落在他的身上去找。即然有了些眉目,你就再去查查吧。”

“是,弟子領命告退。”

“嗯,你且去吧。”

打發走了殤劍思,百裏玄枵在屋中獨自踱著步。他所在之處,並非什麽宮院宅邸,隻是一所不太宏大的道觀。秦宗權將蔡州作為臨時國都,原本的刺史府也就擴建成了他的“皇宮”。但百裏玄枵卻謝絕了為自己修造軍師府,住進了城北的懸瓠觀。這裏甚是僻靜清幽,現在主要將領都隨秦宗權出征未歸,更是無人來往。

百裏玄枵外表淡然自若,心中卻不太平靜。他先後派出人手去捉厲牛兒,但一直不太順利,總有人從中作梗。秦宗權能否成就帝王之業其實並不重要,這隻是他宏偉大計中的一環而已,但是如果連妖軍都無法煉成,後麵的計劃就更難實現了。除非在袁騏那裏另有收獲。他思忖了一陣,踱到木雕捧香童子旁邊,將它向右轉了三圈,又敲了香爐三下,地麵兩塊方磚向左右移開,顯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他慢悠悠的走下去之後,地麵又合了起來。

在這間袇房地下,藏有一座密室。密室之中燃著幽暗的燭火,映照著角落裏的丹爐經卷等物事,看來似是尋常。除此之外,最顯眼的是密室正中放著一張臥榻,榻上躺著一人,不知是在沉睡還是已經死了,一點聲息都沒有。百裏玄枵下來時帶進一陣微風,隨著燭火搖動,此人身上也有幾點幽光閃動。仔細看去,原來在這個人的兩邊太陽穴、眉心、喉頭、手腕、足心、以及心口共插著九枚金針。

百裏玄枵走到臥榻之前俯身查看,見靜臥者一切如常,仍舊被自己的九曜鎖心針鎮住,放心的點了點頭。他隨手拿起此人身邊放著的一本小冊子,信手翻了翻,每一頁都畫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妖物,他嗤笑了一聲,又將冊子丟下。

“將大妖巨魔擋在界外,這些漏網的小雜魚你就封印起來。你這老兄真是用心良苦。可是,辛辛苦苦這麽多年,究竟有什麽用處呢?”百裏玄枵像是對著靜臥者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如今這個亂世難道是妖魔害得嗎?五都殘破、結界損毀是妖邪所為嗎?全都是世人自己作孽罷了。當初立盟守界的那些人呢?不是渡劫飛升就是重墮輪回,隻有你這個愚人還守著這個爛攤子不放。唉,我若是一刀將你殺了,倒成了助你兵解。咱們隻好多耗點工夫,一點點將你元神拜散了吧。”

被九曜鎖心針封住的人臉色像裹上了一層蠟,比他的須發還要白。他一動不動,百裏玄枵卻整理衣冠,躬身一揖道:“軒轅兄請上,再受我一拜。”

厲牛兒雙手抱膝坐在地上,神色木然,但淚水卻止不住的從眼角流下。明素芷站在他旁邊,想要安慰,但還沒開口,自己也是鼻子發酸,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

這時,一匹栗色小馬將頭湊近了明素芷,輕輕蹭著她的肩頭,明素芷再忍不住,抱住元寶嚶嚶哭了起來。

當寧歸邪救醒厲牛兒之後,三個少年沒有即刻逃走,而是合力應戰半化狼。幸虧妖虎擋住了半化狼的大半攻勢,厲牛兒找到機會凍住了它的半截身子。寧歸邪趁機揮劍斬斷了半化狼的右腿,這妖怪隻好帶著殘軀負傷逃入了妖界。

之後他們便返回唐王寨,想與普相匯合再做打算。奇怪的是,一路竟沒有遇上三彭道人或是勾弋娑伽的攔截。

沒想到三人走到外寨時,這裏已經亂成一團。斷江流被解開了綁繩,正與嘍囉們吵吵嚷嚷。嘍囉們看到呂修的無頭屍體,驚慌失措,有腿快的便急忙奔向山上送信。待厲牛兒問明緣由,又見到被抬回來的普相屍首,頓時如遭五雷轟頂,呆若木雞。

斷江流讓三人不必再上山,因為見到幾位寨主,免不了還有一番爭執。他並無理虧,自會去與師兄說清楚,另外也會為普相料理後事。若讓幾個孩子陪著自己去,倒顯得自己膽小了。而且厲牛兒應當趁著妖怪沒有跟來趕緊逃走,既然還不知軒轅集下落,不如就先送明素芷回靈雲澤,讓厲牛兒到無想玄尼處暫避一時再做計較。

明素芷與寧歸邪覺得斷江流言之有理,厲牛兒茫茫然丟了魂似的,並無主張,任由人拖著行走。於是,斷江流命人牽來元寶,備好鞍韂又裝了一袋幹糧放在馬背上,將三名少年送出了唐王寨。嘍囉們有些為難,他們不敢阻攔斷江流,可又怕他借故逃走,嘀咕了幾句,派出幾個人暗中跟隨。斷江流看得清楚,也不說,隻是嘿嘿冷笑,把三人送至寨外不遠,他便獨自返回了唐王寨。其實他也怕若是道理講不通,那賠上自己這條性命便是,莫要再把厲牛兒等人牽扯進來。

三個少年無精打采的走出了山口,行至山道中,厲牛兒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默默哭了起來。

寧歸邪繃著臉站在一邊,看看啜泣著的兩個人,不耐煩的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終於按捺不住衝厲牛兒吼道:“別哭了!鐵頭陀已經死了,你再哭他也不會回來,還是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吧!

但厲牛兒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仍是木呆呆的坐在那裏,任由淚水滑落。明素芷卻這吼聲嚇了一跳,憤怒的瞪了寧歸邪一眼道:“你那麽凶做什麽?牛兒吃了那麽多苦好容易才找到鐵頭陀,可才見麵沒多久他就遇害了。現在牛兒沒人可以依靠,又不知道去哪裏找師父,難道哭一哭也不可以嗎?”

寧歸邪一時語塞,他可以對厲牛兒發火,但卻不願讓明素芷生氣,幹咳兩下閉上了嘴巴。

“不妨事,寧兄說的對。”厲牛兒緩緩的站了起來,用手背擦擦眼淚,頓了頓說道:“我就是再哭上三天三夜,也哭不活普相師傅,也哭不來我的師父,更哭不死秦宗權。你們也不必再跟我一起走了,我,我要一個人去找師父,若是找不到,我就跳下山崖,讓血都流到山澗裏,也不能讓那百裏玄枵得去煉什麽妖!”

寧歸邪心中默默稱是,暗想你如果真的將血都平白放光了,百裏玄枵自然也就煉不成妖軍,豈不省事?這是你要自殺,卻怪不得我了。

“你又來了!”明素芷卻將怒氣轉向了厲牛兒:“動不動就說一個人去找師父,當我們是累贅嗎?你又不知道師父在哪裏,你一個人鬥得過妖怪嗎?”她越說越委屈,一賭氣蹲在地上,又嗚嗚的哭了。

厲牛兒與寧歸邪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正自手足無措,卻聽有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你們兩個小子,為何惹得我師妹在此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