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潤生正在看一份舉報信,這是由市紀委轉來的,是檢舉揭發徐樹軍的一封匿名信。因其涉及到政府部門領導,是否立案調查,需要市委書記說話。
匿名信列出了徐樹軍五大罪狀,歸納起來有:
一、大肆揮霍公款。說近幾年來,以爭取本市政治榮譽和資金為由,請客送禮,揮金如土。給人民的財產造成嚴重的損失。
二、任人為親。說在幹部使用問題上,大搞親親疏疏,團團夥夥,特別是與辦公室主任的關係極不正常,對其言聽計從,與其相互勾結,互辦“好事”,侵吞國家財產。
三、生活作風腐化、奢靡。說他經常出入歌舞廳及桑拿按摩等藏汙納垢場所,吃喝嫖賭,五毒俱全。
四、利用職務之便,在局裏及下屬單位報銷應該由自己承擔的費用。
五、獨斷專行。說他在班子內部搞一言堂,嚴重破壞了民主集中製原則。
鍾潤生看完後,心裏沉甸甸的。在他的印象中,徐樹軍好像不是這樣的人呀,如果真如匿名信上寫的這樣,豈不成了流氓無賴?這匿名信會不會是泄私憤的。但他轉而一想,媒體上披露的腐敗分子,哪個是臉上刻著字的,大都不是表麵上廉潔,背地裏腐敗呀。想到這,他拿鉛筆在此件上批示:轉紀委認真調查,如情況屬實,嚴肅處理。
一股暗流在局裏湧動。馮曉仁在大樓內轉悠著,他隨意蹩進一個科室,寒暄一陣後,就說了:知道嗎,徐樹軍出事了,這下是真的完了,誰也救不了他了。任之良也在其中,這小子也蹦躂不了幾天了。然後就說一些討好的話,再做一些推薦幹部時投他一票的暗示,又轉到另一個科室裏去了。
駱垣沒事人似的,一反常態,每天按時上下班,外麵的應酬也少了。上班時間端坐在辦公室,泡一杯濃茶,翻幾張報紙,邊看邊慢慢地品茶,品淡了,再重新泡上一杯,換上一張報紙,顯得十分悠閑。
徐樹軍隱隱感到,有一種不祥的氣氛籠罩在局內,慢慢地包圍著自己。他對部屬的言行十分敏感,他能從部屬對他的態度上,或無意間說出的幾句話裏判斷出局裏的政治風向。他注意觀察局裏幹部職工的言行,揣摸著可能出現的不測。
任之良除了明顯感覺到局裏氣氛的異常,他還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有些是對著他來的。他想,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任之良走得正行得端,還怕什麽邪呀!所以他該幹什麽還幹什麽,對那些無聊之事充耳不聞。
沒過幾天,監察機關派人進駐本局查賬,查完賬,徐樹軍就被“請”到了監察機關。局裏輿論嘩然,亂成了一鍋粥。馮曉仁又頻頻出沒於各科室之間,說這次查出來的問題大著呢,徐樹軍被“雙規” 了,已經轉移到外地秘密地關起來交待問題呢,聽說夠得上判刑了。你們沒想到吧,任之良的問題也不小,估計也快進去了。
徐樹軍是被叫去詢問,並不是馮曉仁說的雙規。調查人員有兩位,其中一位姓童,叫童彥,徐樹軍認識,另一位很年輕,徐樹軍見過麵,沒有打過交道。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那位年輕人給他倒杯茶,放在他身側的茶幾上,就坐回到他的座位上,拿起了筆,鄱好記錄本,準備記錄。童彥對他說:請你來,是想弄清楚一些問題。你可要實事求是的講呀。
徐:我會積極配合的。
童:那就說吧。
徐:在一把手的崗位上幹了這麽些年,我不敢保證沒有一點問題,但我敢說,違法亂紀的事我沒幹過。
童:你敢這麽肯定?
徐:我想是的。
童:你知道,我們查過你局裏的賬,如果我們一點情況都不掌握,能隨便把你請到這兒來嗎?
徐:沒頭沒緒的,我確實不好說。你們要了解哪方麵的情況,你們給我提個醒,好嗎?
童:好吧。比如資金的使用方麵,光接待費一項,一年就是近十萬,你認為這裏麵沒有一點違紀行為嗎?
徐:違紀不違紀的,我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接待費一項不會花那麽多的。
童:包括你在下屬單位報銷的,你敢肯定沒有那麽多?
徐:負責任地說,我在下屬單位沒有報過賬。局屬單位都是獨立的法人單位,財務是獨立的,有其法人代表負責。盡管這樣,局裏對它們的財務支出還是要進行監督管理的,也就是說,我這個當局長的,對局屬單位的財務支出是清楚的,沒有胡花亂支的情況。
童:你是非要我們拿出證據不可呀?
徐:如果方便的話,不妨明示。
童:好吧。
童彥向那個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年輕人從放在他旁邊的公文包裏掏出一疊財務憑證和發票的複印件,遞給徐樹軍。徐樹軍接過來,慢慢地翻看,看著看著,他的臉色由紅變黃,再由黃變白,拿複印件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臉上的肌肉明顯地抽搐著,頭上也浸出了細細的汗珠。他不經意地看一眼童彥,童彥的臉扭向窗外,臉上掛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徐樹軍長長地歎口氣,說:“真沒想到呀!”
童彥說:“你說這是不是都是事實?”
徐樹軍望著童彥,半晌才說:“令我吃驚的是,有人摹仿我的筆跡簽字報銷,這麽長的時間,報銷這麽多的資金,我竟然不知道。”
童彥也大吃一驚:“有這樣的事?”
徐樹軍翻出十幾張發票的複印件,湊到童彥的眼前,一張一張地翻著讓他看。童彥仔細地辨認著徐樹軍指給他看的那些發票的簽字,與其他發票上的簽字進行對照,他發現,這些發票的簽字的筆跡與其他發票簽字的筆跡確實有點異樣,值得懷疑。他看著徐樹軍,迷惑地說:“這麽大宗的開支,誰這麽大的膽,模仿局長的筆跡簽字報銷?簡直難以令人致信。”
徐樹軍拿出筆,說:“我給你寫幾個字,你們比較一下就知道了。”說著他寫下了
支 徐樹軍 ××年×月×日
徐樹軍比劃著談了他的筆跡的特征,又指出那些假簽名的筆跡,說:“稍稍仔細一點看,一看就能看出來,這簽字是假的。”他沉思了一會,自言自語道,“這麽大的事,我竟渾然不覺,叫人賣了,難道還要給人家數錢嗎?”
童彥說:“這些發票涉及的金額有好幾萬元,恐怕要做筆跡鑒定才能定性。你看這樣好嗎,資金使用的問題,等筆跡鑒定以後再說,我們談別的問題如何?”
徐樹軍說:“悉聽尊便。”
童:有人反映,你在用人問題上存在任人為親的問題,談談這個問題吧。
徐(沉默半晌):我回憶了一下,在我的手上往進調過三個人,除任之良是我選的外,其餘兩個都是市上的領導推薦的,有的人有明顯的劣跡,進來之前,我也頂過。比如馮曉仁,我不想要,但上麵壓得緊,我沒有頂住,就調進來了。進來時間不長,出於同樣的原因,給他任了個科長,實際上什麽事也沒有管著。人沒啥本事,事情倒不少。要說用錯了人,此人便是。其他方麵,我想不起來有什麽不適當的地方。
童:這個馮曉仁,在社會上反響很大,我們也聽說過,但又沒有拿到桌麵上來理論的事。倒是這個任之良,反映到我們這兒的事,有鼻子有眼的。人家都說,後台就是你,是你縱容的。
徐:反映問題,那是人家的權利,嘴長在人家的臉上,說什麽你也沒有辦法。說到任之良,說實話,我是信任他的,工作中也放得開。這是因為,第一,這是一位學者型的人,比較清高,對公家的錢物不屑於貪占,放開手腳讓他幹,我放心。第二,此人疾惡如仇,但頭腦冷靜,遇事不事張揚,協調處理善惡之事滴水不漏,也就是說,不僅自己不貪占公家的財物,對損公肥私的人或事,該怎麽做,他分寸把握得好。第三,工作能力強,你們知道,我文化水平不高,能力有限,不用一些有文化會幹事的人,我這個局長是當不下去的。因此,在許多事情上,我經常向他谘詢,征求他的意見,在別人看來,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麽特殊關係。財務一支筆,這是你們的規定,這支筆由我來管,辦公室又是我直接管理的,有人懷疑我們有經濟利益關係,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能容忍往一個好人的頭上潑髒水,往一個好幹部的臉上抹黑。我也希望,通過這次調查,讓組織上了解了解任之良。
童:照你這麽說,是有人誣陷任之良了?
徐: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反映的是什麽問題,我隻希望好人有個好報,至少不要遭惡報。
童(滿臉不高興):有人反映,任之良生活作風相當隨便,與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關係曖昧。這些事你不知道?
徐:我沒聽說他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有什麽關係。他是和一些女性有來往,但據我所知,他們之間沒有什麽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僅僅是朋友而已。
童(提高了聲音):成天和娛樂場所的女人混在一起,恐怕用“朋友” 兩字是難以解釋清楚的,我的徐大局長,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這樣啊?
徐:當然,在公務活動中,由於職務的關係,少不了經常陪客人出入那種場所,但我知道,他從來不跟那種女孩子粘乎。在社會交往中也一樣,朋友很少,異性朋友更少,要有,肯定是和他談得來的那種,不會是男男女女的那種。
童:是嗎?
徐:要是不信,你們還是按你們的規矩查吧,我相信你們會給他一個清白的。
童:好吧,這個問題就談到這裏,下麵你談談你們班子的配合和團結問題。比如在堅持民主集中製方麵,說你不講民主,獨斷專行,搞一言堂,家長作風嚴重。
徐:感謝你提出這個問題。我本來不想談這個問題,作為這個班子的班長,班子沒有帶好,我有責任。但是,如果班子中有些成員壓根就不配做領導幹部,你讓我怎麽帶?我又怎麽能帶好呢?
童:關於班子成員個人的問題,是另外一個問題,不在今天的談話之列。
徐:可我覺得這不是另外一個問題,是與班子的問題緊密聯係的問題。就是說,要談班子的配合和民主的問題,就不能不談班子中的某些成員。我們有個副局長,你和他談工作,他裝聾賣啞,你征求他對某一項工作的意見,他裝瘋弄傻,說什麽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是我告狀,這個人想問題、做事情的基本出發點就是看對自己有沒有好處。他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的事,他爭著幹,不讓他幹,他就說你不講民主。他從中謀不到利的事,你讓他幹,他千方百計推,死皮賴臉地磨,就是不接受,不幹。開會議事,也是這樣,對自己有利的事,不管你是合法的還是違法的,拍著胸脯就要幹,對自己沒利的,要麽不表態,要麽頂著不讓你幹。這樣的人,你說我怎麽對他講民主呀?完全依著他,對他是講民主了,可我對得起組織,對得起納稅人嗎!
這樣的談話進行了好長時間,最後,童彥要他就群眾反映的幾個方麵的問題寫個說明,限期交上來。徐樹軍心情十分沉重,怏怏不快地離開了這裏。出了市委大樓,眼看快到中午了,他也沒有回局裏,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裏,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時下流行幾句順口流,說是幹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鬧的,鬧的不如不要臉的,不要臉的不如不怕死的。他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這話說得入木三分,說到要害處了。
在這幾年裏,請客送禮的事是有的,他想了想,大體有這麽幾種情況,一是與省廳的交往中;二是為了與本市有關部門搞好關係,求得這些部門的支持和配合;三是接待外地來客(近些年,本市的這項業務工作在全省名列前茅,所謂學習取經的外地同行來的較多);四是和市上有關領導的交往中發生的。所有這些,都是在幹工作中逼出來的。現如今,要想幹點事,幹成點事,不想點歪點子,走點歪路子,成嗎?在公務交往中請客送禮,幾乎成了不成文的規矩,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但話說回來,如果組織上認真了,或者領導層有人盯上你了,想給你點顏色看看,或找個岔子把你從現在的崗位上拿下來,就是雞蛋裏,也給你挑出幾塊骨頭來。從嚴掌握的話,拿公款請客送禮,本身就是問題,不管你請的是哪裏的客,送得是哪門子禮。
想到這裏,他歎口氣,心想,自己老了,船到碼頭車到站了,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了。大不了這個局長不幹了唄,還能怎麽樣呀!這麽一想,他覺得輕鬆多了,可又為任之良捏一把汗,他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想,任之良就沒有想著得罪誰,也沒有得罪過誰,誰就這麽對他過意不去,非要給他找點事不可呢!不就是在工作上和他密切配合,無意中得罪了一些人,或者讓步一些人看著不順眼,故意給他找點難堪。因此,說到底是他連累了任之良。想起這些,他心裏就不是滋味。
他想了很多,午飯也沒有吃,倒頭便睡了。一覺睡到下午三點鍾,起床後,他給任之良打了個電話,問局裏有沒有什麽事。任之良說沒有什麽事,隻是省廳來電話,通知了個緊急會議,明天在省城報到,問他什麽時候動身,帶不帶車。徐樹軍說,車就不帶了,來回的過路費比火車票高出好多,還是晚上坐火車走吧,勞駕你給買張火車票吧。
徐樹軍被監察機關叫去談話,下午沒去上班,晚上又直接坐火車上了省城。這純屬偶然,可在馮曉仁看來,就不是那麽回事。他從暗處跳到了明處,逢人便說,看,怎麽樣呀,我沒說錯吧,是被雙規了吧!接下來就有點神秘兮兮地說開了,說市委已經在醞釀局裏新的領導班子了,駱垣坐第一把交椅,隻是個時間問題了。他在別人麵裏譏諷任之良,說他在這個時候還不識風向,腦筋轉不過彎來,還跟著徐樹軍跑,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啊。
局裏多數人不明就裏,平日裏,大家不會把馮曉仁的話當回事的,看他神神秘秘的樣子,平時又愛打聽個小道消息什麽的,且與駱垣關係又鐵,大家又都知道,這駱垣是“上麵”有人的,對馮曉仁的話也就有幾分信了,心裏有點小算盤的,還積極與馮曉仁套近乎,說不上還能撈點兒什麽好處。
駱垣當然知道徐樹軍是怎麽回事,並且知道徐樹軍指出了冒名簽字的事。但他仍然裝聾作啞。有些人去他那兒打聽消息,他說:
“我也不太了解,不過,他被紀委叫去以後,這幾天沒有回來,被‘雙規’了也是有可能的。以後的事,就看他的造化了,誰知道他做下的事有多大呀!”
接著他就給你分析一番,然後就說:“事大事小先不說,就是這麽一鬧騰,這個局長也不好幹了。再說這麽大年齡了,何苦呢!”
駱垣對這件事的態度,他的這些話,給人的感覺就是,徐樹軍大勢已去,這個局長的位子非他駱垣莫屬。造成這樣的輿論氛圍,正是他所希望的。
調查還在繼續,徐樹軍沒有回來,任之良又被叫去談話了。還在徐樹軍談話的那個房間,還是那兩個人。他坐下來後,童彥問:你辦公室主任幹幾年了?
任:六個年頭了。
童:請你來是想核實一些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任:這沒問題。
童:你們局裏的接待工作由你具體負責?
任:按照局裏的接待製度,一般的接待是,局領導決定以後,由辦公室負責落實。
童:也就是說,局裏的接待情況你是清楚的,包括接待費的支出?
任:大框子應該是清楚的。
童:一年接待費是多少?
任(心裏默想一會):大概三、四萬吧。
童:包不包括下屬單位?
任:不包括。
童:這麽大的數額,一般都接待些什麽人呢?
任:有這麽幾種情況:一是對外交往中的接待,包括接待上級業務部門的有關人員和友鄰地區的來人;二是因工作關係,接待有關業務門的人員;三是接待市上的有關領導人員。
童:下屬單位的財務報銷由誰簽字?
任:由該單位的法人代表簽字。
童:有沒有局領導簽字報銷的情況?
任:有。比如,為了協調解決下屬單位的某一問題,由局領導出麵宴請相關人員,或送點禮品什麽的,一般情況下,單位法人代表要求局領導在發票上簽字說明該費用的用途的,局領導就在發票上簽字說明,這隻起個證明作用,沒有法律效力。最終是要法人代表簽字才能合法地報銷的。如果單位法人代表沒有要求,局領導就不簽字。
童: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是徐局長簽字?
任:也有分管局長簽字的情況。
童:局裏也好,下屬單位也罷,送點禮品什麽的,由誰去落實?
任:領導決定以後,一般由辦公室落實。
童:也就是說由你落實?
任:不,是辦公室,大多數情況下是我和司機。也有其他同誌落實的時候。
童:都是實物?
任:也有“紅包”。
童:有沒有局長親自落實的?
任:幾乎沒有。
童:你們搞接待,除了吃飯,還安排哪些活動?
任:這要看接待什麽人了。一般的接待也就吃吃飯,喝喝酒什麽的。
童:這麽說還有特殊接待?怎麽個特殊法?
任(略一思索):別的部門怎麽接待,我們也怎麽接待。
童:什麽意思?
任:這誰還不知道呀,社會上流行的,歌廳、舞廳、桑拿按摩、洗頭洗腳,全都有過。說句不恭的話,你們紀委的人,我們也這麽接待過。
童:能說出是誰嗎?
任:真的要我說出來嗎?
童(稍微停頓了一下):這種活動,徐局長都參加嗎?
任:有時參加,有時不參加,這要看需不需要。
童:沒有接待任務的時候,他是不是經常光顧那些地方?
任:不敢肯定。但我沒有專門為他安排過這種活動。
童:問你一個涉及你個人生活的問題,你可要說實話。
任:今天給你們說的全是實話,後麵的話也會是實話,因為我來這兒的時候就沒有打算說假話。
童:這樣很好。有人反映,你經常和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這是怎麽回事呀?
任(驚訝地):不三不四?這是無稽之談。
童:請你不要激動。
任(憤怒地):我沒法不激動。說句不恭的話,就個人品質和才華而言,他們所謂的不三不四的女人,比我們的有些領導幹部要高尚的多。如果連這樣的人際交往都算作問題,我沒有什麽好說的。我隻希望組織就此問題調查清楚,我不願意背這個黑鍋,也不想讓別人背這個黑鍋。
童(輕蔑地笑笑):我們會查清楚的。好了,這個問題就談到這裏。你和徐局長的關係很不一般,是吧?
任:負責任地講,我和徐局長的關係,就是上下級關係。在工作中,我全力配合他,他也全力支持我。我們在私下裏幾乎沒有什麽交往,也沒有什麽可說的,因為我們的性格、愛好和誌趣大相徑庭,不會密切到那兒去。同時,在私生活領域,我也不喜歡跟任何領導人交往過密。
童:看來我們之間也很難推心置腹地談談?
任:我說的全是實話,我老婆經常說我是老實疙瘩,教我說假話都學不會。說句負責任的話,隻要是工作上的,組織需要的,我又知道的,你們想了解什麽,我說什麽,絕不隱瞞,也不會作假。但涉及到個人的事,該保留還得保留。
童:你對你們其他領導有什麽看法?
任:不好評價。因為我是辦公室主任,哪位我都得配合好,不然,我沒法開展工作。
童:比如領導班子內部存在什麽問題?
任:你想知道哪方麵的問題?
童:你的意思是,班子內部問題還不少?那麽先說說民主集中製堅持得如何?
任:我認為是比較好的。班子內部議事,出現分歧是正常的,在意見無法統一的情況下,一把手拍板定案也是允許的,因為我國的行政體製是首長負責製。至於個別領導,凡事都要以個人利益為標準,一旦自己的主張被否決,就認為是不民主,我認為這反倒有點不正常了。
童:有沒有具體的實例?
任:這個問題涉及到個人,我保留。
童:不信任組織?
任:不,是不信任組織裏麵的某些人。
童:你指的是誰?
任:你想我能告訴你嗎?
童:看來你對組織的成見還不小。
任:怎麽理解,隨你的便吧。
童:好吧,今天就談到這裏,有什麽情況要問,隨時找你。
任:謝謝。我隨時恭候。
徐樹軍從省城回來,局裏已經亂得一塌糊塗。他剛一進樓,樓內大廳一片狼藉,樓梯扶手和樓梯上積滿塵土。他到他的辦公室,辦公室裏的東西已經被搬出,有兩個民工正在刷牆。徐樹軍怒不可遏。大聲喝道:
“是誰叫你們幹的?”
兩民工停下手中的活,怔了怔,互相望望,輕聲說:“是我們老板叫幹的。”
“什麽老板不老板的,我問的是我們這裏誰讓你們刷這個牆來的?”徐樹軍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問道。
兩民工搖搖頭。
徐樹軍看著民工木納的樣子,平靜地說:“這不怪你們,把活停下來,你們出去吧!”說著,他就氣乎乎地走了。
他推開局辦公室的門,裏麵有幾位正在打牌,見局長進來,且滿臉怒氣,都把牌收起來,不好意思地站起來站著,連茶幾上的錢也沒有來得及收,任其散亂地堆在那兒。徐樹軍見狀,自己先愣了。他把這幾位瞅了一眼,強壓住怒火,平和地問道:“你們任主任呢?”
“剛才還在這,剛剛出去不久。”其中一位回答。
“把他給我找回來!”
剛才說話的那位“嗯”了一聲,出去找任之良。其他人打個馬虎眼,嘻皮笑臉地離開了這裏。徐樹軍坐在任之良的椅子上,盡量克製著自己的情緒,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進行分析、推理、判斷。他把這事自然地與檢舉自己的事聯係起來,肯定又是駱垣幹的。
這個駱垣呀,徐樹軍想,在平常的日子裏,他分管的科長們,從未把他放在眼裏,他的話,他們從未當回事,因為他多半說的是外行話、廢話、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在會議上,在公共場所說出這樣的話,他分管的科長們當著大家的麵反駁他,讓他下不了台,還是我徐樹軍給他打圓場,給他個台階下的。在工作中,隻要不違反大的原則,徐樹軍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盡量讓著他,人嘛,就那點水平,該讓還得讓啊!可如今,他倒露出了尖牙利齒,對準我徐樹軍的軟肋狠狠地咬了一口,現在看來,不把我置於死地,駱垣自己就活不下去呀。
他轉過頭,看著茶幾上的錢,心想,這說明,他在省城的一個星期中,局裏的職工已經處於放任自流的狀態,在辦公場所公開地賭上了。
他想到粉刷辦公室這件事,馬上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難道在這段時間內,組織已經對局裏的班子進行了調整,抑或至少已經有了這樣的動議?不然,是誰這樣目中無人,擅自動用局裏的資金粉刷用了還不到兩年的辦公樓呢?除了駱垣,還能有誰呢,這個人一拍腦門,什麽事幹不出來呀!
過了一會,任之良回來了,他進門後在徐樹軍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一副甘心情願接受批評的樣子,在這方麵,他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他不自然地笑笑,問:
“你回來了?”
徐樹軍沒有說什麽,他盯了任之良半天,才緩緩地說:
“是駱局長叫你這麽幹的?”
任之良點點頭。
“這事無論如何也得給我打個招呼,” 徐樹軍提高了嗓門,“我告訴你,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接到任何撤職、免職或者停職的通知,我還是這個局的局長!” 他稍緩了口氣,說,“我徐某人就是坐牢,也得有個法律程序,這又不是‘**’時期,說抓就抓了,說消失就消失了?”
“我給你打過幾次電話,都關機。”任之良說,“駱局長催得緊,我想刷刷辦公室也不是什麽壞事,就安排幹開了。”
徐樹軍這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忘了帶手機的充電器,在省城的幾天裏,手機一直沒電。他歎口氣,說:“你說這是個什麽事,就這麽迫不急待了?既是他當局長了,等我回來給他騰也不遲嘛!”
“我也勸過,”任之良說,“勸他等你回來再說。他也沒說什麽,就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呀,你呀,真是不可救藥!’那意思很明白,不就是說我傻嘛,說我不識時務嘛!”
徐樹軍沉默了半天,他情緒穩定了許多,對任之良說:
“我也不怪你,人家是領導,你扭也扭不住的。好吧,你請一下駱局長吧。”
駱垣在自己的辦公室和幾個鐵哥們打牌,聽說徐樹軍叫他,他對任之良說:“叫他稍等一會,等這圈牌打完再說。”
任之良隻好退出,他又不想去回徐樹軍的話,怕徐樹軍把對駱垣的怨氣撒在自己的頭上,弄得自己豬八戒照鏡子,裏外都不是人。於是他順手推開隔壁一間辦公室,這裏也煙霧燎繞,幾位科長正在牌桌上酣戰。他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們打牌。他估摸著駱垣他們的一圈牌可能已經打下來了,他又去催,進去,他們正在結賬,大把大把的票子,在他們的手中來回折騰。駱垣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任之良便知,他是贏家。其他三位是其他部門的副職,都拿眼瞟著任之良。任之良明白,那是在責備他攪了他們的牌局,剝奪了他們“返本”的機會。
駱垣進了局辦公室的門,臉上的笑還沒有消失。他落落大方地坐在徐樹軍的對麵,大大咧咧地問了句“回來了”,“路上平安”之類的話,便說:“我想把最近的工作給你匯報一下……”
徐樹軍看他有長篇大論的意思,截住他的話說:“你先說說這粉刷房子的事吧。”
“哦,是這麽回事。你走了沒幾天,甄書記來過,他說我們這麽漂亮的辦公樓,看上去不怎麽整潔。我琢磨著,是不是該翻修翻修了。這不,先刷刷牆,再置辦一些像樣的辦公用具,把咱們這地兒也武裝武裝。嘿,這不都是給你臉上貼金的事嘛!”
徐樹軍心裏說,恐怕是你估摸著我徐某人敗局已定,急不可耐地給自己騰窩呢吧。他這麽想著,嘴裏卻說:“我說你什麽好呢,駱局長,這樓修起來才兩三年時間,你說有這個必要嗎?你哪是給我臉上貼金,是拿納稅人的錢往這牆上貼呀,這個代價也太大了吧。再說,眼下這筆經費從哪裏來呀?”
駱垣啞口無言。沉默了一會,他說:“隻能是先斬後奏,把活幹完了,再向財政要唄。”
“有這麽簡單嗎,財政又不是你們家的,什麽錢都可以要呀。”
“哦,我倒沒有想這麽多。”
“好,這項工程馬上停下來,叫民工走人。”
“這……”
“就這麽辦!”
駱垣見徐樹軍態度堅決,不容你再還口,也就不言語什麽了。徐樹軍欠了欠身,望著駱垣,見駱垣仍然滿臉堆笑,心裏想,這人怎麽這麽不要臉呀。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著,踱到駱垣麵前,他停下來,語重心長地說:“我說駱局長呀。年輕,有上進心,這可以理解。不過,我希望你做官先要做好人,給大家做出個樣子來。我走了才幾天呀,你看看,這辦公樓像個辦公的樣子嗎?你再看看,在幾天時間裏,我們的幹部職工竟然在上班時間賭博,這還了得!張爺呢,這幾天竟然連衛生都不搞,幹什麽去了?”
“張爺?我把他辭了。”
徐樹軍一驚:“為什麽?”稍頓,他點點頭,連聲說,“我明白了,看來大換班了,連門衛都要換了。老了,老了,我該走了。”
他說著,背起手慢慢地走出辦公室。下了樓,悻悻地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