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人驚訝的是眼角餘光裏一個女孩兒的身影,大概就在左手邊相隔幾棵樹的距離。我定睛一瞧,居然是之前在火車上遇見的那個女孩兒。她也無聲地看向我,好像在衝我微笑,又好像遺世獨立於所有泛著光芒的景色之外。她的表情恰如我麵前的夕陽,懸在半空,遠遠看去那麽熟悉,卻又並不存在於早已飛速運轉著進行檢索的記憶中。小時候莫名地幻想過,如果將來有一天,當我能在陌生的環境裏如此緩慢地認錯一個人,也就代表自己真正長大成熟了,因為這說明我已經見識了足夠多人的相貌,已經在某種程度上開始輪回了,也該開始從量變到質變了。
這一刻終於降臨,接近了曾經遙不可及的幻想,我反倒有些茫然,竟條件反射般地還想告慰一下向來自覺無怨無悔的青春。
可能我本來就認識她,隻不過由於某種特殊的原因才將她遺忘了吧?這樣的話,我就不算是長大了,或許仍是個孩子,還可以肆意地宣泄取之不盡的自由。倘若事實的確如此,她又是誰呢?為什麽會相遇?又為什麽和我一起凝望著這樣孤單寂寞的夕陽?
橙色的光芒顯得有些無力,卻依舊不計成本地燃燒著心裏那些拐彎抹角的答案與象征性守在我身後的遙遠的籬笆牆,還有被籬笆牆拱衛著的更遠處的村莊,田埂上天真的孩童、私塾門口捋著胡須的老先生、瓦房裏隨便一碰就會微微搖晃的八仙桌……
我沒有再回頭,沒有去欣賞這一切,卻仍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感覺到一路上所有的見聞、想法和疑問,都匯聚在了身後,莫名羞澀地望著彼此。它們來不及交流,也無法逃開最終被黑暗吞噬的命運。
我多麽希望可以留下哪怕隻有自己影子大小的一片光亮,那樣或許能夠暫時保住一個人的形狀。可惜終究事與願違,從未遇見過的恢宏日落和腦海裏時而狂亂的怪異想法,逐漸使我喪失了該有的意識和控製……
我試圖穩住自己,沒錯,剛剛的情節的確有些玄幻,但現在的感覺很真實,真實得可以回憶起之前每一處微小的細節,也能找到它們各自所對應的來龍去脈。隻是一念之間,就在快要揭開謎底的關頭,當這個世界不起眼兒的某個節點出現了一絲異狀或奇特的端倪,我突然發現所有經得起檢驗的想法和過程全都幼稚得那樣可笑,而自己竟然會如此輕易地相信,並深陷其中。
我拚命掙紮,用盡僅有的體力勉強跳回殘破的記憶裏。冷靜下來,如果注意觀察,你會發現夕陽下落的速度遠比想象來得快。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低矮峰巒的交界。青灰色的天空逐漸被血色沾染,整個畫麵變得抽象而黏稠,就像一束同時盛開也凋零的花,不會說話卻默默影響著我內心的想法。
一時間,無限情思翻湧上心頭,感覺好像隨便挑一件之前想不通的事,浸泡到裏麵之後就可以高枕無憂。北風不再那麽微弱,細枝末節的感受被放大了許多。我當然知道這樣想下去不會有什麽結果,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說服自己放棄天馬行空地閃轉騰挪。
夜晚如期而至,方才老當益壯的夕陽早就消失不見。我閉上眼,試著將此刻剛剛出現的寥落星光存入心底,收進記憶中,讓它們與腦海深處那些既有的殘羹冷炙交疊覆蓋,看一看能否生出不同於以往的枝葉,能否結出飽含甜蜜的果實。
黑暗中,時間的步伐逐漸放緩,空無一物的前方變得分外安靜,不再有任何阻礙或糾纏,仿佛在醞釀黎明的轉機。我覺察到了這些,接著趕緊告訴自己:“隻要耐心等,一定會發生許多全新的第一次。”可是,或許就在那之後的下一個瞬間,好久好久,軟綿綿的,我突然再也不記得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