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火車站,畢竟是城市人流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巨大的廣場上,陽光依舊那麽吝嗇,人們也依舊那樣冷漠地熙來攘往,永不停歇。
我左手提著行李,右手托著一塊還沒啃完的西瓜,輕描淡寫地走向檢票口。我想我和他們一樣,都是大千世界中毫無二致的微塵,誰也沒有資本笑話別人。站在青春的尾巴尖兒上,盡管不太願意主動去承認這樣的事實,但又噘著嘴不得不承認。
由於已經多年沒有坐過火車,想來從進入車廂,直至最終坐在座位上,每一個步驟都要有充分的耐心才能完成,所以我特意提早來了很久,就當作是有備無患吧。可偏偏這一次,事情的發展與預判完全相左,沒費多大工夫,我便十分輕鬆地踏上了開往故鄉的火車。
找到位置後,反正時間還早,且周圍無人,我拉開車窗邊的折疊椅坐了上去,直了直腰,下意識地將行李擁入懷中,壓在胸口與狹窄的桌板之間。我稍稍轉過臉,透過厚厚的玻璃凝視著站台上亂作一團的人群,仿佛欣賞一出默劇。看他們低著頭前行,緊趕慢趕,時而回頭招手,時而無聲地向列車員打聽自己該前往的方向,然後互相幫忙把大包小包搬進車廂。有的人中途轉身離開了,可能是送完了親友,可能是跑錯了方向。無論如何,這一切盡在我的眼裏。逐漸地,似乎一晃神,站台上便像是被倒過的垃圾桶,清淨了許多,車廂裏也有了零星浮起的歡聲笑語。我抬手看表,才發現時間過得好快。
這讓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大學畢業典禮。彼時情景,不像迷霧中的北國故鄉那樣模糊不清,畢竟隻過了一個月。在一座距離不算遙遠但更為繁華的城市,有一段時間,有一些人和事,或許直至今日他們還在以新的形式繼續推演、進展,而我自信屬於我的那一部分早已草草收尾了。整個過程長話短說,就如我剛才經曆的一樣,坐在車窗邊無聲地冷眼旁觀了外麵很久之後,心情十分簡單卻又複雜地,在別人的歡聲笑語中獨自和一些東西說再見,和一些東西暫時不說再見。
一個短促的、低沉有力的聲音伴隨輕微的晃動把我的思緒拉回眼前,站台開始緩緩向後退去。
“總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我鬆了口氣,順勢起身將行李舉過頭頂,穩穩放到架子上,然後像剛做完熱身的田徑運動員一樣輕盈地坐下。騰出的雙手有些尷尬得不知該往哪擺,我隻好把靠近車窗的右胳膊肘架在桌板上,攤開掌心托住下巴,左手則無可奈何地就近插進口袋。
火車的速度快了好多,快到再大的城市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由高樓林立變得隻剩滿眼蒼黃的農田、三三兩兩的村戶和數不清的鐵路道口。
畫麵持續倒退,推著摩托等在欄杆後的中年人和他身旁孩子們喜出望外的表情一起,瞬間清晰又模糊。看著看著,可能是同樣的姿勢保持得太久,我感到有些頭暈,便將視線轉回車內,發現自己的床鋪竟然沒人坐,暗自得意的我摸出兜裏的車票又看了一眼確認無誤之後,這才跨了一步坐過去。
跟車窗邊略顯簡陋的折疊椅比起來,床鋪上可真是舒服多了。我索性把被子搭成一個柔軟的靠墊堆在車窗旁,斜倚著它,同時兩腿順勢平攤,頭枕雙手仰麵而臥。這是我最喜歡的姿勢,盡管看起來有些許坐井觀天的味道。
一係列動作完成以後,我才開始有些百無聊賴地注視起車廂內的其他人來。視野覆蓋不了完整的過道,我僅僅能看見從眼前到對麵車窗邊的這片空間。來往者有的拎著水壺,有的隻穿著秋褲,他們神色各異,想必也各懷心事,但一望便知都是萍水相逢、隨意擦肩的過客,彼此之間並無再多的交集可言。
身旁,相鄰鋪位的人早已經蓋好被子,背對我躺下了。我甚至不曾注意到他是什麽時候出現的,看背影隻覺得像一位爺爺輩的老者。真不明白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為什麽大白天竟能這樣安然地入睡,我在心裏不得要領地胡亂猜測著,一方麵覺得世間萬物並非都能憑借經驗輕易地解釋,另一方麵也為自己可以花時間思考這些在過去看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感到別樣的輕鬆與愜意。無聊的想法當然不需要有答案,它的意義更多隻在於消磨車廂裏不知被誰拉長了變窄了的時光,僅此而已。
山脊上空的雲彩漸趨黯淡,列車駛過鐵軌的聲音不像幼年記憶裏那樣兼具節奏和力道,腦海中的波瀾也正隨天光輕飄飄、軟綿綿地消退遠去,我很快便感到眼皮沉重,睡意懨懨。
等到再一次費力地睜開雙眼,透過不那麽清亮的玻璃,我隱約看到列車正在駛出站台。速度加快了,外麵的燈光幾乎在瞬間歸於黑暗。
“可能是剛剛經過一座小城市吧。”
我邊想邊注意到對麵鋪位的老人已經坐了起來,正在小心翼翼地壓低自己的帽簷,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他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也毫無褶皺,幾件破舊的行李堆在旁邊,散發出陳舊的味道,提醒著我這裏曾有人來過。
原來如此,他本來就是準備半夜中途下車的,或許出站後還要再換乘別的交通工具繼續趕路,所以才會在大白天盡量多休息儲備精力吧。誰知道呢?可是,作為一個純粹的陌生人,考慮這些做什麽?我自己也真是奇怪,有時候享受胡思亂想,有時候又異常抵觸。放到過去,也許我會半認真半揶揄地說:“這就是青春,這就是多彩人生不經意間一種小小的體現。可現在我卻張口結舌,反倒覺得從前的自己充其量隻是在無病呻吟、嘩眾取寵罷了。”
一陣恍惚之後,窗外已經看不見任何明亮的色彩,但仍可以隱隱感到漆黑世界後退的速度又慢了下來。等我回過神,火車已停穩了,左手邊剛好有一塊電子報站板,上麵赫然閃爍著“大二下”三個紅字。坐在對麵床鋪的老伯早早就站起了身,整理好衣裝,手裏攥著行李,正略顯焦急地等待車門開啟。很快,隨著姍姍來遲的微弱燈光和車廂內略顯枯燥的到站廣播聲,他縱身一躍,背影旋即消失在七零八落、稀疏黯淡的人群之中。
默默地見證了這一切,的確,我已經完全想不起那位老人的長相,或者是,我從頭到尾始終沒有認真看過他的臉。盡管本來也完全不需要這樣做,盡管隻是一位萍水相逢的過客,可生活中又有多少人是本來就需要去認識的呢?我實在不明白誠心誠意地主動去結識一個人是什麽感覺,亦不解其他自稱這麽做過的人如果真的因此而收獲了莫逆之交或心中至愛,事後會有怎樣的喜悅與感激。現在的我仍舊一如往常,覺得自己的狀態與別人相比還是那麽另類。也許需要換一個環境,也許應該有點兒計劃,即便說不出具體的思路,但心裏就是有一股衝動的火苗越燃越旺,仿佛在囑咐我一定得做出些改變才行。
車廂內再次歸於黑暗,隻留下對麵兩張折疊座椅之間一盞又短又窄的昏黃的夜燈。光線似有若無,窗外的風聲倒強烈了不少,伴隨疲倦呼嘯著卷入我的回憶。
我想起了初入大學校園時的許多往事,想起許多有趣的、本來力所能及的選項就這樣輕飄飄地逃出毫不設防的手心,幹幹淨淨地溜走,悄然遠去;還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人,一個又一個緩慢地從我身旁經過,興高采烈地奔向屬於他們自己的錦瑟年華、別樣的青春、不留遺憾的人生。聽上去好像都是相同的意思,可那又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從前,我常常隻是冷眼旁觀著無數道青春的光芒在麵前華麗地閃過,或疾速而絢爛地交織在一起,得到釋放,或甜蜜而溫柔地時隱時現,招引歆羨。我總是嗤之以鼻地說自己從不關心那些無聊的事情,卻又為何還能越來越清晰地想起它們?突然有些害怕,自己最終的結局也會像對麵鋪位的老人下車後離去的背影一樣,隻是悄然隱沒於視線所不及的漆黑的遠方,從此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