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這片距離故鄉隻有短短幾十裏的土地,我卻不似其他乘客那樣興高采烈。或許是近鄉情更怯,或許是到了新鮮的地界總會無意中掩飾自己卻掩飾過了頭。我快走幾步跟上了人流的末尾,經過幾道來來回回的台階,終於出了候車樓。

北風習習,人聲寥寥。我站在袖珍版的廣場一角環顧四周,仔細打量著這座城市。沒什麽鶴立雞群的建築,纖細的白欄杆錯落有致,穿梭其間的男男女女普遍個子不高,渾身上下似乎透著一股傲慢與強橫,令人望而卻步,又好像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聽候差遣,予取予求。我抬頭仰望天空,比之前在火車上看起來亮堂了不少,目力所及的樓房牆壁也沒有想象中來得斑駁,大概是旅途後車窗變髒了的緣故吧。

我就近補充了些水分,順便瞥了一眼鑲嵌於候車樓正麵的巨大時鍾,兩根指針一上一下,那麽顯眼,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我沒再多想,沿著前方唯一一條較寬的馬路向右走去,那是火車來時的方向。

不出所料,沒過多遠我便來到了之前在火車上看到的那條大河旁邊。拂麵而來的風大了許多,我走近一瞧,原來這段彎曲的河岸有上下兩層,幾乎三麵環水。上層緊接馬路一側的人行道,足以供來往的行人隨意停駐休憩;下層毗鄰河濱,與上層相隔兩段台階的距離。相較而言,下層的麵積大了不少。遠遠看去,一群頑皮的孩子和幾個舉著相機的年輕人正在那上麵盡情地嬉鬧、玩樂。

我沿著台階下行至河岸的護欄邊,迎風而立,任憑清冷的氣流肆意拉扯著衣襟。從近處看去,河麵顯得更加開闊,約莫有二裏寬。水波稍稍揚起的輪廓呈半圓形向前散開,微微繞著彎,穿過幾座粗獷的橋梁,由遠及近,冰冷地跳躍著,繼而又由近及遠,最後在視界的邊緣與對岸群山的倒影交匯在一起,滲入溫暖的陽光中。

望著這蔚為壯觀的景色,良久之後,身邊玩樂的人群可能已經換了一撥又一撥,我卻依然滿心沉醉其間,腦海裏浮現出高中畢業之後那段現在看來全無煩惱的時光。

彼時正值季夏,驕陽稍退,我微微前傾著身子,坐在一條有些破舊的小船上,逐浪往來於秀麗繽紛的島嶼和陸地,迎向疾進的西風,任頭發被吹起、落下。周而複始,腦門的汗珠消失了又冒出來,我什麽也不想,隻是全無忌憚地大口吞噬著那一刻仿佛會永遠包圍自己的、輕鬆暢快的空氣,感覺快活極了。

“或許當初也並非全然沒有煩惱吧。”我一邊在心裏這樣說著,一邊聊以**地歎了口氣。“可能隻是不記得了而已。”

思緒至此,竟有些忘記了旅途的目的。“是啊,不辭辛苦地來到這座城市,或者繼續前往距離這座城市幾十裏外的故鄉村莊,究竟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

想來想去,好像還真的沒有!的確,現在的我,似乎再也不像過去任何時候的任何一個自己,沒有了習慣性的瞻前顧後,而是幾乎可以對全部古怪的、不切實際的想法持續地葆有永不褪色的熱情,可以絲毫不計成本地放手追逐海市蜃樓般的夢想,或是堅定地站在那些自己不屑一顧的立場的反麵,輕蔑冷酷地選擇不予理睬。現在的我,最多隻是在以一種可以說令人費解的方式,補償著過去種種的“知其可為而絕不為之”。從根源上來說,這即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再也別無其他了。

光陰荏苒,多年前還在上遊與鵝卵石嬉鬧的涓涓溪流如今皆已曆盡滄海,傲藏於天地之間。而依舊有些玩世不恭的我,千裏迢迢,臨風寄情於故鄉之山水。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雖無道理,亦已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