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湧的河水又出現在眼前。我好不容易才向那所初中的門衛打聽到具體通往故鄉的路。其實問路本身也沒那麽難，一開始，就連在校門口等候孩子的幾位家長也都很熱情地想要“答疑解惑”。隻是後來我尷尬地發現，實在是沒有誰知道這個“夕陽鎮”究竟該怎麽走。一籌莫展之餘，我隻好求助於從家長們口中得知的一位快要退休的老門衛，聽說他雖然不是本地人，卻深諳城內和周圍十裏八村的道路交通。當時我心裏著實有些吃驚：看來以後還是不要再隨便小看了別人，哪怕隻是一位每天重複站崗的老門衛。畢竟真要比起來，或許我連去站崗都無法勝任呢。
話說回來，這次詢問的結果很令人滿意。我被告知隻要沿著校門對麵的河邊步道一直前行十裏，至離開河岸後的第一個路口右轉進入鄉間公路，然後繼續前行便是。不過還有個小問題，從這裏到夕陽鎮全程六十裏，換句話說，即使按正常的速度一刻不停地走，估計也要花費八九個小時。而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老門衛建議我順路先到距此地三十裏的縣城，歇息一晚之後，第二天清晨再出發，這樣的話，不出意外明天上午即可到達目的地。
至於為什麽不選擇公交車或者其他機械類交通工具，老門衛回答我的第一句話大意就是：那邊路麵太坑窪，出租車不樂意去，唯一的班車也在半年前因為經營不善被取消了。簡而言之，隻有步行一種方式可選。
風勢稍退，涼意漸微。沒過多久，腳下的瀝青路突然明顯偏向了右側，好像在有意跟隨頭頂太陽移動的方向，遠離了河岸。路的前方隱約可見一座低矮狹長的立交橋，或許那就是近幾年新修的高速公路吧。橋墩旁有座略顯突兀的土山，我又多走了幾步，才看清藏在後麵的岔口。
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十裏，我心想：這大概就是之前老門衛所說的需要右轉的地方了。
河水滔滔，即將與我分道揚鑣，這個時候，心中不免生出些許莫名的感慨。沒有六朝舊事隨流水的悵惘遺憾，沒有千裏澄江靜如練的精美絕倫，可能也征服過無人知道的曲折險阻，可能也遇見過無人欣賞的姹紫嫣紅，即使早已明白未來的路依舊充滿變數，它並不會說什麽，隻是收起多餘的精神，繼續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不倦地流淌。有一天它終將匯入大海，徹底揮別過去，卻也將擁有更為廣闊博大的胸懷。微風颯颯，山水依依，最後看著它離去的背影，隻覺得它的前途一定不會幹涸。
轉過這個彎角，也就踏上了可以直通目的地的鄉間公路。所謂鄉間公路，最主要的特點在於它極其狹窄且凹凸不平的地麵，以及兩側四溢的淳樸氣息。這裏早已看不到施放煙塵的工廠與各式作坊，倒是清晰可見連綿不絕的遠山，還有貌似距離山頂沒有多遠的落日。耳邊偶爾會響起手扶拖拉機馬達的噪音，沒多久又換成了自行車鏈條單調的轉動聲，時而土話連篇，時而靜謐無言。在這個漸近黃昏的世界裏，兩排綠樹延伸的模糊焦點明確地指引著方向，我隻須重複做著再簡單不過的動作，保持心靜，不緊不慢地追隨時間的腳步一路前行即可。
從前如果遇到困難，我常常會鼓勵自己說：加油吧，努力戰勝它，即便未來再遇見，起碼不會覺得那麽累那麽麻煩了。但實際上，經驗這個東西，本身的效用是非常可疑的。往往在困難告一段落之後，無論是否因為懈怠而放鬆了警惕，事情下一步的發展總會遇到更為複雜的變化，複雜到讓人很難回憶起最近一次可供參照的光榮歲月，複雜到已經迥異於以往所有自己認為足夠具備代表性的問題。然而當我像現在一樣懶散地漫步在鄉間公路上，隨意安排心情的時候，竟真的能回憶起許多親身經曆過的，最終成功了的故事。哪怕類似的感覺幫不上什麽忙，哪怕它隻是一味地重複，但至少不再讓我有之前那種窘迫的心境了。
立即回想起一件充滿同樣坎坷的個案的確很難，與其這樣，還不如多記住一些輕鬆取勝的經曆，盡管極可能再也不會發生完全一致的狀況，但曾經的快樂和成就感沒準有機會撫平內心的焦慮與畏懼，讓人鼓足勇氣繼續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