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很蕭條,水澇和仁王滅門案使全城百姓關門閉市。浩月去府衙辦公,小鏡王也跟他同去。今天,皇子們依舊去城東城隍廟碰運氣找玉璽了。他留在正愉園便落了單。於是跟著張禦史一塊去辦公。浩月帶著眾人從正愉園去府衙。

朝陽照耀著街道,商鋪門口的紅燈籠忽然熄滅了。長街深處傳來了一陣悉索撞擊的聲音。之後發出慘叫。侍衛們警覺起來。長街陰影處忽得躥出了一條人影撲倒了侍衛。侍衛慘呼著倒地。那條人影的頭顱糜爛,四肢僵硬,揮舞著漆黑的利爪。像一具活過來的屍體。侍衛們慌亂得砍殺著他,刀劍對他無用,反倒撲倒了很多侍衛。

有衙役驚疑地叫道:“王廚娘?”

他認出這具活過來的屍體是仁王府滅門案中死去的廚娘。她身後還跟著兩具王府中死去的奴仆。

“是凍死鬼又複活了?”趙俠臣驚道。

“不是凍死鬼,像埋掉的死屍又複活了。”張禦史觀察著。

仁王的屍體經過日壇淨化和剁成泥兒後,未有變化。其它橫死的下人們隻經過“祭神司”術士們的灑聖水淨化便深埋了。如今他們變成一群皮厚體壯的活屍圍攻人們。被他們的漆黑利爪和牙齒咬中後人就會傷殘死亡。

“中原一向有貴人與橫死者會變成活屍鬼的傳說。但很少見。平民、賤民、蠻夷人是缺乏貴氣,不會變成活屍。這群下等人為何會變成活屍?”無所不知的小鏡王也迷惑。

“屁話。連當活屍都要分高低貴賤。窮人就不配當活屍嗎?”趙俠臣很不滿。

……人們側目看他。

長街上,三具窮人活屍兔起鶻落得攻擊著隊伍。隊伍漸漸擋不住了。很多衙役和侍衛都受了傷。

浩月心裏也沒底了。若不盡快處理,擴散到神州城內是個麻煩。他命令眾人死擋,派趙俠臣去保護鏡王。小鏡王早早得占住了樹後有利位置,躲得遠遠的。趙俠臣直犯膈應,你隻是個有錢商人,活屍要咬人也會咬隊伍裏身份最高貴的張禦史,不會咬你的。

危急中,“錚”的一聲輕響。長街深處掠過了一位黑裙女子。烏光香風閃過,僵硬的活屍胸膛裂開,泄出了一股黑氣。繼爾頭顱暴裂。摔地而死。

女子麵蒙黑紗,身姿嫋娜,手持利劍利落得刺殺著活屍。頃刻間三具活屍倒地,化為爛肉再度死了。浩月等人才鬆了這口氣。之後,黑衣女子向浩月款款走來。侍衛們緊張得揚刀。浩月主動迎了過去。她是友非敵。他也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女子鄭重地施禮:“這是仁王偷偷信奉的神州古巫術。他命令奴仆們服用了含有蠱蟲的藥物,向邪神祭祀。奴仆們死後,主人就會收取他們未用完的壽命。不過效果不怎麽樣,仁王死了,他們死後軀體也蓄滿了藥物。又未火化。就被不詭人士放出來殺人。他們會循著本能攻擊著附近的活人。殺活屍時先要擊破他的胸腔去除毒氣、再砍頭顱。才能再殺死他。”

“你是誰?為何要救我們?”

女子麵紗後的嫵媚眼睛清冷地掃視眾人:“我是京城太常寺祭神司的女官。聽聞下屬稟報附近有活屍,特來補救。至於是誰驅動活人殺人,這是張禦史的職責了。”說完後祭神司的神秘女官便飄然遠去。

太常寺祭神司是大紫朝主官宗廟禮儀部門,主掌國家的天地、神祇、人鬼之禮,甄別鬼怪,保護城池與民眾們不受活屍凍屍鬼們入侵。是個神乎其神又毫無建樹的部門。從未見他們抓住過鬼怪,或阻止過死人變活屍。卻深得天帝寵信。人們也是頭次見到祭神司的官員都很驚訝。

小鏡王也奇怪得多看了女人幾眼。趙俠臣一個勁得瞟他。你怎麽對女人也有興趣了?鏡王訕笑著收回眼光。浩月令人們收攏起碎屍焚化。繼續去衙門。

即使鬼怪現世,仙人登場,普通人還得幹他們的活。

浩月晚上回到正愉園後,繼續查看案宗。深夜時他忽然悄悄得出屋越過高牆,甩過了巡邏的家丁,向著神州城另一側的街市奔去。他拐彎抹角得來到了北部的一處繁華街巷。正街上彩燈高懸歌舞升平,背街是個黑黝黝的小巷。這是神州最繁鬧的伎戶街。他展開手裏的白絹,查找到了門戶。便躥上院牆躍入了一個小院。

院中叮叮咚咚的琴聲噶然而止。正房的門開了,走出一個穿長裙挽珠冠的絕色美女向浩月招招手。竟然是祭神司的美豔女官。

浩月按著刀柄大跨步地走了過去,微一打量便皺眉:“你怎麽變成了這副樣子?”

美人摘掉了黑麵紗後,麵容虛白,身軀虛晃,像得了重病似的。房內木桌上放置著一把快壞了的古琴。和一隻劍。

是綺琴師。綺燕飛向浩月欣喜又虛弱地微笑著:“多謝張大人來看我,沒有旁人知道吧?”

美少年冷著臉卻關切地問:“你怎麽一個人孤身到了神州?生病了嗎?為什麽要僑裝改扮成女人悄悄找我?”

孤燈、圓月、院牆那旁傳來了花街喧囂的嬉笑聲。兩人對麵而坐,再看著對方都恍覺隔世。

浩月有點不自在,他在鏡王麵前漏了身份也沒這麽慌亂。心計深的美少年對上無恥老狐狸,誰輸是他本事不濟。他們都不會受傷。他麵對綺燕飛卻有點尷尬。他們相識後琴師便對他一直嘉言善行,他卻瞞住了身份。

綺琴師微笑道:“多謝張大人沒有跟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計較。我原本就覺得你不似凡人,果然是位天之驕子、朝廷棟梁。”

溫柔的他絕口不提以往的事,隻讚揚他本事出眾。浩月暗歎。

燭光下,琴師低聲的娓娓道來:“上一次我們在咯驪山賀壽後分手。你與鏡王去魔域抄風元帥的後路,我和墨紀雅就吊著風元帥回南海。路上他追上來,打傷了我,抓走了小紀。我趁機逃走了。我一直在中原神州療傷。”

浩月很驚訝:“這都數月了傷勢怎麽還不好?小鏡王與曲神醫關係密切……”

“不!不要叫他。”綺燕飛揚聲斷喝。浩月微微一凜。

琴師立刻查覺失態了。他煞白著臉搖晃下/身體。穿著纖細女裝的他麵容憔悴猶如捧心西子。他遲豫了半響,還是咬牙說了:“不要通知鏡王!我是故意躲著他的。今天若不是看你們被活屍圍困,我還找你有事。我是不會露麵的。”

浩月頓時渾身都不好了:“他又怎麽了?又幹了什麽壞事?我去找他……”

綺燕飛感激得看他一眼。他是站在他這邊的。他們的關係也很奇特,似好友似對手,相互提防又相互信任。

綺燕飛緊咬著銀牙,鼓足全部勇氣道:“我打算與鏡王分手。”

浩月真的驚詫了。這是他頭一次看到有男人想主動與小鏡王分手。

嫵媚又琴技高超的天下第一琴師雙眼烏蒙蒙的,帶著一絲殘忍的決絕:“我要與他分手。所以我受傷後沒有逃回南海,徑直逃到神州躲起來了。隻要他找不到我,就不會再對我下命令。隻要我看不到這個人,就不會為他所動。才能下定決心與他分開。”

浩月悚然而驚。是的,那人有毒!無論誰跟他在一起便會像中蠱似的,言聽即從。隻有遠離了他才會中斷這種魔性的迷戀和順從。

月光迷離,美麗琴師的手無意地撥動琴弦,室內響起了“叮咚”的琴弦音。他的傷好似很重,袖口脖頸都是條條縷縷的刀傷。他幽幽地道:“……我受夠了他。也愛夠了他。我很喜歡他!但……我愛得太卑微了。我親眼看到他是如何對待慕知春、姬林、風離天的。愛上他就得粉身碎骨,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

“我太懦弱了。沒有他們愛、恨、或者反抗的瘋狂勁,隻能悄悄地逃走了。我不敢見他。他在我最困苦時救我,送我學琴技,為我規劃好前途,手把手得教我真本事。他對我的影響太大了。隻要我一見到他的麵,就無法開口說‘分手’二字。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當著他的麵說‘不行’二字!我一看到他便會全心全意地心疼他,喜歡他,想為他賣命,幹任何的事。我不行了……”他的眼睛烏黑晶瑩,似乎盛滿了淚。

浩月幾乎要吐出來了。他知道李芙是如何發現這些有才華的人,又如何施恩給他們,把他們培養成死士。以感情為名牢牢控製著他們讓他們送死。靈秀的琴師早就明白了墮入魔障。他想自救。

“小鏡王知道你逃走了嗎?他在派人找你?”浩月眼眸眨動。

“我不知道。我失蹤了三個月。他再愚鈍也該知道我這兒出事了。我猜不到他會幹什麽,也不敢想。在陌生的城池多拖得一個月便得一月,多活過一日便是一日。我不敢想他對我是多麽的憤恨失望……”綺燕飛眼露絕望。李芙是個鬼神莫測的天才,想瞞過他的事情不多。他會發現他逃走來跟他算帳的。他一想起來就有一種萬念俱灰的絕望。

——不是怕死,是怕那種撕破臉的絕望、無心、絕情……

“我不想這樣下去了。會引來大災禍。會毀滅我,也會毀滅他。我一直盼望著有人能幫我下定決心離開他。這次重傷後我終於鼓足勇氣逃跑了。卻又得知你們來了神州,今天在街頭又看到了你們身陷重圍,我……”

“你是生我的氣嗎?我一來他就……”浩月打斷綺燕飛的話。

他不想這麽婆媽,但溫順的人特別容易激起人的保護欲。特別是綺琴師。他一直很愛護他。

“氣什麽?他的花心與你無關。你作為監察禦史卻放了我們這些匪類一馬。我已經很感激你了。這不是嫉妒,我已經習慣了他心無所屬。其實他也很可憐,他是控製不住自己……每位光彩照人的大人物都是如此吧。極度亂來,又義薄雲天;敢衝敢拚,帶著一股無法無天的瘋狂勁兒。像一輪大日吸引了萬眾矚目。我就是他旁邊微不起眼的小星辰。那道唯我獨存、照亮天地的光芒太美了。我身不由已地滑向他。

“就是這樣。一方麵怨恨他,一方麵又憐惜他。一方麵想逃離他,一方麵又被他深深吸引。我陷入了這種自我摧毀又複生、想逃生又想毀滅的迷思中。我是生病了,身軀裏麵都碎了,外麵是個空殼,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傷得很重,每天晚上像個傻瓜似的把破碎的心補起來。第二日早上醒來,發現他沒有躺在我身旁時,心就又碎了。周而複始。我撐不住了。到最後我們大家都生病了,瘋了,死了。”

琴師抬起濕潤的眼睛,清淩淩地望著偶遇的少年:“我以前問過,如果有一天我麵臨深淵卻沒有勇氣自救。你會幫我嗎?你會幫我‘拔慧劍、斬情絲’嗎?”

他鄭重地把劍放在他的手上:“一劍就能解脫了我。求你。”

不!不是這樣的。浩月的心狠狠得揪住了,他猛得搖頭:“我不會殺你。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他又忽爾說:“或許,他以後不會再纏著你了。”

“哦……”綺燕飛的雙眼落在了他身上,不知道是喜是悲,

——如果李芙愛上了別人,他自然不會再逼迫別人了。有一個強勢對象就能掌控住那個惡劣浪子。很冷酷也很現實。

美少年一雙璀璨美麗又冷酷的大眼睛倒映著憔悴憂鬱的琴師:“我明白了。我明天就把鏡王送走。他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麵前。也不會回神州。你看不見他就不會再迷戀上他,也就離了深淵。”

綺燕飛深深地看他,潸然淚下。

兩個人在燭光下深深地對視。浩月的心絞痛起來了。為陌生人,為朋友,為了他,為了那種無力自拔的感情,為了這些滑向深淵的人。為了那種很渺茫的愛的希望、或絕望。

他的心頭堆積滿了憤怒,又不知向誰發泄。獨自走在漆黑的神州街巷像走進了無邊黑海。少年憤怒得以刀砍著路邊的鬆枝,發泄著莫名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