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如水。土屋的厚實牆壁阻隔了嚴寒。

小鏡王自然得放下了硯台,抬頭向他微笑:“你回來了。”

浩月進了門,把燒好的木炭放進炭爐,收拾桌椅準備吃飯了。房間裏桌椅整潔,粗茶淡飯飄著香味,房外寒風凜冽室內溫暖如春,別有一番居家生活的溫馨。人聲風聲混和著,日子簡單又繁複地過著,他突然覺得這種生活即令人沉迷又令人憤怒。

空中像充斥著無聲無息的風暴,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著,似乎在斟酌、等待、等著一個石破天驚的爆發。

狗哥前幾日就與爺爺搬到了鎮上的醫館小住,免得被頻頻出現的陌生人駭住。破舊土屋隻剩下兩個人。

吃完飯,鏡王懶洋洋地坐回窗前木桌邊喝茶,漫不經心地掂起那塊硯台:“天冷了,我感覺最近精神好轉了很多,夜晚發的燒也能很快退燒,骨頭縫也不疼了。我好像快好了。”

“好事。”浩月道。心中卻想這情況不樂觀。也許是好轉,也許是惡化,他的睡眠時間也在增長。也許最終會陷入長睡不醒吧。

“那是什麽東西?”浩月梗著聲音問。他向來不如鏡王能沉住氣。就不忍了。

“傳國玉璽和氏璧。華夏六千年傳承下來的中華國寶,天子之印。全天下都趨之若鶩的寶物。”鏡王詳盡的解釋。

“它從哪兒來的?”

“它一直便在這兒啊。”他笑著想逗趣。看見他冷峻的神色又收住了調笑:“以前神州是前朝陳朝的舊皇都,它就在皇城。後來天帝攻打皇都時便消失了。天帝留在神州的駐軍、鄭氏和新聖教都苦苦搜尋了六十年,也未找到它。前幾年有一夥民夫疏通神州護城河時,發現了一塊沾滿淤泥的石硯台,偷偷地賣給了看河道的兵卒。兵卒又轉賣,最終落到了新聖教綺燕飛手中。就落到了我手裏。我破開表麵修複了它。嗬嗬,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也沒人問過我和氏壁在不在我這兒啊。”

……浩月沉默了。

美少年麵色極差。他覺得他被欺騙了。這憤怒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有點誇大。他也隱藏著絕頂秘密在欺騙他呢。此刻還得做出被他傷害的模樣。他有點瞧不起自己,“你是故意散布出去傳國玉璽現世的謠言,引皇子們互鬥。往鄭家人身上潑髒水的。”

“那是個備用招式。殺死六皇子的罪行就夠嫁禍鄭家了。但我多年來習慣多布一重陷阱以防萬一。即然找到了和氏璧,就讓皇子們把水攪得更混不好嗎?”

“……”

鏡王悠悠然地笑著說:“小兄弟,你也想要和氏壁嗎?”

他手裏翻轉著碧綠色玉石,碧色流轉,把他的臉,身體和牆壁上都映出一片慘綠。眼光也森綠。像隻凶狠又成竹在胸的野獸盯著他。他虛弱到極點,他卻覺得他威攝天下。

浩月急速思索著。該怎麽說才能燙平花花公子的心?令他交出玉璽。他跟他在一起時打起了十二分小心,生怕說錯一句話便惹他起疑生厭。鏡王是個一旦對男人生厭就翻臉殺人的涼薄男人。瞧他把以前愛得死去活來的“前男友們”一個個送下地獄的辛辣嘴臉,就知曉他的本性了。他愛他們,所以宰了他們,永遠地吞下禁錮著他們。

——一麵談情說愛,一麵毫不介懷地下刀子。他是真正的風流倜儻風流冤業。

他就是不想落得這般下場,才保持冷心冷情。

浩月忽然很憤怒。他差點就與它失之交臂!如果他沒有救他,與他逃走,同居。就永遠不會知道“和氏壁”的下落。這是個緊密相連、有因有果的套。他還是防著他。他還是玩不過他。他惱羞成怒得差點掀桌出刀。

鏡王的神色也不好。他也很憤怒失意。他所選的人!他所選擇的生活,還是心有芥蒂心藏異誌。他咬著牙也得撐下去。他不斷得告訴自己。他是戰場情場上無處不勝的鏡王。這孩子是仰慕、關懷、愛他的。隻是他被職責道義所禁錮,他不知道他愛著他。他得給他時間醒悟。

倔強的少年原來淺薄得像溪流,一眼能看到底。現在他發現他變成了深潭,一層意外下麵還有一層意外。閱盡紅塵的鏡王以前最討厭一眼能看透的人,他喜歡勢均力衡的對手。現在衰老的花花公子卻改變了性情隻喜歡簡單的人。他卻看走眼了!他快撐不了了。

室內無風自動,室外暴雪寒風咆哮得使人們快淹入冰雪中了。

濟難海已遠,所有人都在更大更深的大海中浮沉。

浩月漂亮的臉有點僵硬,暗中活動了下僵直的右手。準備出手。

鏡王突然嗤的笑了,親熱得伸長胳膊摟住他。把傳國玉璽拍在了他的手掌心。他驚訝得抬眼,他笑著對他說:“它是你的了。”

浩月的心亂了。跟聰明人在一起就是這麽簡單。他還是比不過他。

他的心思轉了千百回,冷硬地問:“為什麽要交出玉璽?你不想親自與朝庭、劉純談判嗎?”

鏡王做下了決定。伸出一隻手按住浩月的手。溫柔道:“別生氣。我這麽做也是為了我們倆人著想。底牌越多越好,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對你隻有好處。大奸大惡都由我擔著不更好嗎?”他森綠的眼睛釋放出的善意直直纏繞到他的心裏。

浩月的心一顫。他就是不想讓他獨自擔著大奸大惡,才逼迫他說出全部秘密。

鏡王看懂了他的意思。眼睛彎彎:“小浩月,你在擔憂我嗎?我很感激。我們隻是太喜歡對方了才會為對方考慮。這是一場誤會。你想救我,才以借口拖住那位劉禦史。我是不想給你添禍,才不告訴你實情。我們隻是太愛對方了……我李芙何德何能得到這份深情呢。”

情意纏綿,如室內生生不息的炭火。他快要融化了。

突得鏡王的臉色劇變,彎下腰急劇地咳嗽著。疼得直蹙眉頭。

浩月一把扶住了他:“你怎麽了?我去拿藥。”

打開箱子。曲神醫留下的救命金丹快沒了。浩月深鎖眉頭。最近鏡王的身體狀況很不好,中毒難解,越來越嗜睡。一天倒有七、八個時辰長睡不醒。看似毒性趨緩,其實毒入骨髓。鄭氏所下的毒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專門作用在他的精神方麵,腐蝕腦部。與他本身就有的狂症相契合。他漸漸得會變成瘋子。

這麽多天過去,他親眼看著他一日虛弱過一日。心也從火熱到冰涼。他本來以為他見識太多心腸冷硬,卻不知道親眼看著一個人生機日斷是多麽的煎熬、磋磨人。毒發衝淡了他與鏡王的對峙氣氛,這事比他和劉純共同設計鏡王逼他交出最後底牌更重要。他快死了。

浩月知道他該做出某種決定了:“我馬上去找曲神醫,帶他回來看病。”

鏡王一隻手握著他的手。今夜,情太多、話也太多,他很疲憊:“曲神醫又逃跑了。他找不出解毒之法就不敢再現身我們麵前。我累了。也承認自己敗了。從此再無造反之心。把玉璽交給他們吧。它是國印,國契,隻與帝王匹配。誰拿到它都可以名正言順得登上帝位。不論你們擁護哪位皇子,他都會贏。”

“我不想看到劉純和皇子逼迫你才交出玉璽。玉璽是死物,人是活物,我怎麽能為了死物而逼迫活人呢?我分得清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我是愛著你啊。”鏡王從不吝惜說出“愛”字。但今晚的“愛”字格外真摯。花花公子承認愛上了純樸少年,心動,勢起,如火光般不可遏製。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你的。我會治好你帶你走,相信我。”他向他鄭重許諾。

“我相信你。如果你騙了我我也認命了,誰叫我看上你了呢。我一定是前世欠你的此生來還債了。”

身死愛不消,死到臨頭也要愛。這就是霸道的鏡王。這是場孽緣。

中年人喃喃說:“死了也罷。我已經殺了鄭氏,大仇得報。身旁還有絕世美少年陪伴。我這一生荒唐又逍遙。妄為又受到天眷。人生圓滿。就讓天下最了不起的小鏡王死在神州吧,我隻是一個凡夫俗子李芙。人生真有意思。我一直都怕死,隻在神州鄭氏麵前逞強了一回,當了回大英雄。就送掉了小命。這就是命嗎……”

他不知不覺地又昏睡了。

浩月手握著傳國玉璽看呆了。

如果他死了,很多人會彈冠相慶;如果想讓他活著,就必須背負著全天下的罵名,拋棄上司的知遇之恩,主君的期許……這。

道理人人都懂,唯有選擇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