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天帝死了,死的極其詭異又不光彩。長寧君等人望著不斷的燃燒倒塌的宗廟,都吐出了胸中一口濁氣。人們搖晃著虛弱的軀體,看著化為肉泥的死屍堆,略微感慨。那位逐鹿中原、一統天下的鐵血王者終於為他的自負走入歧途,死得其所。也死無葬身之地。
怒焰衝霄,肆意地焚燒著這個充滿血腥、汙垢的世界。
“天帝陛下。”有人招喚著他。浩月猛得扭頭怒視著打攏他的人。劉純、趙俠臣和幸存的耶律丞相又畏懼又惶然地望著他。他霍然清醒,鐵血天帝姬成天死了,他理所當然地繼承了帝位。他就是大紫朝第二任天帝了。
“天帝浩月。”絕美年輕人手持血刀,插在了死去老帝王身上,給自己定下封號。如羅刹鬼王。人們都跪地稱是。長樂君、天王、禮王等人心中有忿,眼光移到了死屍上又不得不默認了。要說是弑父、殺天帝、燒宗廟是浩月先下的手,他也該得到最大的收獲。
他殺父弑帝、他頂風頂雨。他背負風險、他做天帝。
天帝浩月未理睬眾人,定定神,便在宗廟前的地上搜索著紫檀木棺材和屍體碎塊。在烈火燒毀前撿起了僅剩下的幾段焦黑屍塊。前朝廢皇帝李芙未逃過一劫,屍體被鐵血天帝毀掉,又被人群踩成肉泥。居然混合著鐵血天帝的骨肉分不開了。兩位絕世大仇人同在神廟裏被碎屍萬段,又混在一起。也是個極妙諷刺吧。
天帝浩月僵硬著血淋淋的軀體,把五、六塊殘肢擺在了宗廟前的金磚上。動作神情有點渾渾噩噩的,如偏執狂。人們默然地看著他。
他那些兄弟們,長樂君狂燥地瞪著火焰騰騰的宗廟,指舞著刀還在胡亂砍著。天王一邊往火廟裏投擲著掉出來的祖先牌位,一邊哈哈哈地狂笑著。禮王掃視著剩下來的惶恐皇子們,覺得進了瘋子窩。風離天按捺住心悸,喝令人馬去追捕幾位逃跑的西方廟祝和禦醫們,還有福德海影王們。這些罪魁禍首挑唆著老天帝走了邪路,不殺光他們難以向世人交待。
劉純和耶律丞相等人盤算著,如何把老天帝當作“病逝”體麵的收場,把責任推到西方來的藍眼黑膚的廟祝們身上,無人去阻止浩月收碎屍。今日天帝都化為厲鬼要吸幹兒子的血了,兒子們都弑父了,再出一個瘋瘋顛顛的新天帝也不為奇了。
人們掃過他的視線有點複雜。親手殺了那個人,把屍體獻給父親,轉眼間就被父親當犧牲品,又接著弑父。現在又去撿拾他的屍體。究竟是幹什麽啊。是太有情有義?還是太冷血無情?
突然,天帝浩月低叫了聲一跤坐倒。人們駭然回望,新天帝的英俊麵孔扭曲著,手緊緊抓住一截焦黑骨頭。長樂君激靈靈得打了個寒戰,操著刀躥過去厲叫:“出了什麽事?”他可不想讓老天帝再複活了,他若複活大家都別想活了。
浩月單膝跪倒,身軀搖晃著,雙眼瞪著那截焦黑骨頭:“不,不。這不是真的。”
他猛得從領口扯出了一條細長黑鏈,盡頭懸掛著一隻透明玉瓶。裏麵是一節小手指骨。他取出指骨放到焦黑的斷手旁比劃著。小手指骨與殘肢不相符。小手指骨略長、略粗,燒焦的斷手殘肢處略短、略細。兩者不能吻合成一隻左手手掌。他在神州時憤怒極了,悄悄地去威逼鄭老國公索回了李芙斷掉的小手指骨。收藏在身上。
年輕的天帝頭昏沉沉的,牙齒直打顫。長樂君一把搶走了鐵鏈和手指骨:“什麽不是真的?這不是他的屍體嗎?那他的屍體呢。去哪兒了?”
人群驚住了。
他的屍首去哪了?是沒死?死了?還是死了失蹤了?
人人都心裏駭叫。
——有些人死了,大家都會很難過。他如果還活著,大家都會覺得恐怖極了。
他死了會是個讓人懷念的,出身高貴又可憐的前朝廢皇帝。連他的悲劇人生都塗上了一層特別的光彩;連他的風流**、無心無情都是他的個性魅力。死了的李芙才是好李芙。
但是他未死。不,他的屍體不見了,就不一樣了。全體人馬都覺得脊梁骨冒汗受到了極大驚嚇。
天帝浩月像被吸幹了血的魚似的掙紮喘息,腦子裏隻犯迷糊。是誰偷走了他的屍體?還是他未死?是哪點出差錯了?如果這後麵隱藏著計策,就是一條比他的計策更惡毒更完美的毒計。
風離天也變得莫名驚懼,那種壓抑他的困境漩渦又回來了,一想到那個人還冷峻地遠觀著他就覺得心撕裂了。長樂君哈哈哈大笑了,笑到最後發出了赫赫的狼嚎聲。小天王也低叫一聲抓住禮王的胳膊。他不知道他怕什麽,但是那人不死就太嚇人了。那個跟他對峙總是占上風,永遠不說出他最想知道的秘密,永遠吊著他的李芙……
鐵血天帝是世上唯一能鉗製住他的大敵。天帝已死了……
天王轉頭向著禮王等人大聲嚷嚷:“快派人去找他的屍體啊。他不可能不死的!”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定要把他也剁成肉泥才放心。禮王忙命人叫來五軍都督府兵馬與東西廠的錦衣太保,命他們去尋找他的屍體。
新天帝回過神,向劉純和趙俠臣大喝道:“你們是怎麽把他的屍體運到京城的?路上哪兒出了差錯?”
趙俠臣懵懂著接不上話。
劉純的腦子也亂了。如果這具屍體不是李芙的。那麽在玉仞雪山上的雪夜,隔著懸崖冰溝監視著山洞的時候,或者把屍體裝棺護送到京城的時候,其中出現了一個致命的大漏洞。
天帝浩月壓捺著胸膛倒轉的血氣,提著銀刀在宗廟前麵來回瘋狂地踱步。他拚命得回憶著那段曆程。不,不,當他經過六日受不了衝回雪洞時,小鏡王李芙是真的死了。他是以一位監察禦史的眼光搜索過他的身體、臉部、脖頸上的傷、斷了小手指的左手掌。還有他身體上他觸摸過的體征痕跡。他們親密接觸了一個月。那具毒發凍餓而死的屍體就是他!
當時他遲疑了下。他說過他最討厭肢體不全,他想把他被砍下來的小手指重新放回他的手掌心與他陪葬。他終究是自私了一回。帶走了那節小手指。他的身體要深埋於地下,他就拿著他的手指來感受著他吧。當做他給他的紀念。
之後他命令劉純過了頭七再搬動屍體回京城。
劉純也是嘴裏發苦,這位見識過天下萬千荒誕事的都察院禦史也懵了:“我當時和趙指揮使就在山洞外麵親自守著,過了兩日才命人進去收斂屍體。我在山下早就準備好了紫檀木棺材。親眼看著他們把他抬進去釘上釘子。紫檀木是克製屍變的……”他最後有些疑神疑鬼了。
天帝浩月劈麵給了他一掌:“這世上沒鬼神!都是裝神弄鬼,有鬼神的話他早就複國了。”
哦哦對。劉純清醒了點,也忘了賠罪喃喃著:“一路上我們馬不停蹄地往回趕。日夜都有人看守著棺木。眼珠子都未離開棺材。到達京城後便直接抬到金鑾殿前準備給天帝陛下過目。路上,隻有一次,一次……
“我們在抵達京神大運河旁,準備坐船走水路時。驛站發生了火災,大夥兒都去幫忙救火了。紫檀木棺材就放在大院裏。那一晚,驛站亂糟糟的,人很多,雪大、風緊,後院走水。人們都忙著搬行李牽馬匹得救火,看守棺材的人也幫忙遞了兩桶水。紫檀木棺材就放在大院裏,人來人往,大夥都能看到它。又好像未從頭至尾地盯著它……”
“那天的雪很大,路很滑,很多路人也跑到官家驛站避風雪。人群裏有趕考的學子,有進城賣炭的農夫,要路過碼頭的戲班子,有大戶人家帶著病重的老人返鄉,還有化緣的和尚,驛站裏亂哄哄的。天空下起了雪,漫天飛舞,撲打著人們的身上棺材上……”劉純憤怒得手都顫抖了。有人當著他的麵出手了。
天帝浩月的唇角往下滴著血,身上還沾滿了鐵血天帝的鮮血,麵容眼睛都變成了灰蒙蒙的無感情的顏色: “有人拿走了他的屍體!他想讓我永遠也看不到他的屍體。”
年輕俊美的天帝渾身生寒、直犯惡心、想吐。他第一次感覺到他掌握不了局勢了。他很厭惡人飄零於世卻掌握不了自身的感覺。現在他就麵臨著這感覺。
從他最早到濟難海做臥底,中間擊退他的幫手明珠和風離天等人,再到神州耐心得等他發瘋毀城又出手救了他。他斬斷了他與身旁人的所有聯係,行到絕境處,就毫不猶豫得逼死了他。這一套計策是他精密計劃、謹慎實施的。他掌握著全部事情的節奏。他是幕後狩獵老虎的獵豹。此刻他卻陷入了一種淤泥般沼澤中。
他由狩獵者變成了被獵者。
有人比他更毒更準得出手了。
有人在向他示威。他們都知道他的心願是保留全屍與師父白蓮公子葬在一起,他傲慢得答應了這個請求。這是一個低微到不值一提、又驕傲到他必須舍命遵守的承諾。他便斷然奪去了他的屍體,毀了他的承諾。令他的成功功虧一簣。
浩月憤怒得直發抖。這還是他自找的。是他忽發奇想,非要從宗廟火場裏搶救出他殘存的屍體,還陰差陽錯得搶救下了他殘缺的左臂。才知曉了這個恐怖真相。這個爭奪本不欲他知曉的。敵人在暗中贏過他、蔑視他、嘲笑他就夠了。老天爺卻讓他知道了。原來老天爺認為他弑父、搶帝位,是枉顧天意之舉。它降下了報應。
年輕天帝攥住那截小手指,兩眼血紅,怒吼著發布新天帝第一條禦令:“給我查,找到他的屍體!我要殺了那個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