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盡頭。湖州城。耶律丞相和風元帥駕臨官衙,主持著撤城主事宜。

南方沿海的小城主紛紛來到,準備接受天帝的聖旨獻上金印地契。濟難海“廣濟大郡廣成小郡與濟難港”的城主墨紀雅也在宣召之列。墨紀雅帶著端木茜等人來了。

湖州城府衙大堂。官員們仔細觀察著天下第一富城的繼承人。這兩年,全天下人都在觀察他。他與前任城主李芙截然不同。人品優秀作事踏實,勤勉經營著濟難海。濟難海的經濟卻一日不如一日。完全比不上昔日繁華吸金程度。比以前人品低劣手段卻強悍的城主李芙差遠了。

環伺的群狼磨刀霍霍地準備向濟難海出手。卻未出手。因為有個更凶惡的煞星天帝浩月高懸在眾人頭頂,天帝浩月也經過兩年看明白了,直接頒發了一道聖旨。命令墨紀雅來湖州城交城抗降。否則以謀逆罪論處。

這份輕蔑是大白於人前的。

人與人不同,小墨早就知道他沒有義父十分之一的才華,也比不上義父那些厲害的弟子們,明珠、風離天等人,更比不上心機深沉的浩月。他隻是一個普通人。隻能唾麵自幹地投降。

湖州城巡撫府,耶律丞相和風離天元帥舉行了頒旨繳城的儀式。廣闊府邸肅立著百名官員,千名兵卒,各地小城主們垂頭喪氣地如赴鬼門關。

大堂上,各位城主一一接過聖旨向耶律丞相、風離天元帥交出了城池的金印地圖。

也有的城主剛強,剛剛吐出一個不字,就被諸多軍士當場拿下,免官削爵、仗責斬首。血淋淋的頭顱滾到腳下,城主們籟籟發抖。天帝浩月強勢,不與任何人談條件,不降者斬。人們收回了與朝廷討價還價的小心思競相投降。

輪到了南方最大的城池濟難海。人們目光森然地集中在了藍衫年輕人墨紀雅身上。他是抗旨,還是遵旨呢?他可是濟難海小鏡王的繼承人。南方之濱最大最富饒的自由邦,也是這次撤城主的重頭戲。

兵卒們鎧甲鮮亮,元帥與丞相肅穆陰沉,注視著藍衫年輕人。氣氛壓抑極了。

墨紀雅木然得走上前,接過聖旨,又送上了濟難海的“廣濟大郡、廣成小郡、濟難港”三處的金印和地圖。他的臉色還算鎮定,行動還算流暢,並未有反抗和談判推諉的意圖。

年輕人緊繃的下頜顯示了他不平靜的內心。這是他的義父小鏡王李芙親手建起來的城池港口。他在此生活了二十年,臥薪嚐膽,差一點便與朝廷分庭抗力了。他是在他死後才聽到流言,他是前朝廢皇帝。他才意識到他的義父是個什麽人。為什麽要出走天涯海角,為何要建立濟難海,為什麽痛恨天帝朝廷,為什麽那麽傲慢、瘋狂、張揚……他本來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卻被逼得在蠻夷之地的泥潭裏打滾求生。他這一生都悲愴無比……

他還親手毀了他一生的成就。墨紀雅忍住想痛哭一場的衝動。他不想在這些惡狼麵前落淚,他已經夠糟糕了。

耶律丞相暗鬆口氣。喜笑顏開地誇獎他一番。他根本不想同濟難海起衝突,那是要打仗、死數萬人的大坑。兵不血刃地交城撤主最好了。他還客氣地為墨城主保留了一個閑職。墨紀雅拒絕了。風離天元帥神色冷漠,像是不認識他,隻低頭注視著濟難海的金印地圖。他撫摸著那座金印就覺得氣短情長。沒有了他的濟難海隻是一座空城、廢城。

圍觀人群神色複雜。墨紀雅投降了。接下來的南方城主們兵敗如山倒,再無刺頭抗衡。紛紛依序地交城。

一個時代結束了。

墨紀雅木著臉忍受著周圍人輕蔑的眼光,那是天下人輕視的眼光。他們在嘲笑他是敗家子。年輕人快羞愧得撐不下去了,端木茜及時得走上前挽著自責的年輕人,無視著周圍人的議論白眼,行了個禮就帶著他告退了。

端木茜倒是接受了他原本的官職廣成小郡的知縣,他還想維護下昔日小鏡王的父老鄉親與手下們。

繳城儀式結束。風元帥和耶律丞相兩位大員相繼離去了。官衙裏隻剩下了雕梁畫棟的廳堂和昏黃的日光。庭院中傳來了濃烈的花香,藍衫年輕人抹了把臉收拾下心情走出了廳門。空曠的庭院裏有一個人背對著他眺望著明豔的花叢和碧波粼粼的湖麵。深綠湖水裏不時得跳起一尾鮮紅鯉魚。發出了“嘩啦啦”的水聲。

歲月如潮,風中帶來涼意。他鮮明挺拔地屹立在那兒,像一株雪色銀鬆。

墨紀雅的呼吸急促起來。那個人的雪色錦袍反射出了繁星般的珠光,錦簇的亂花。襯著白牆灰瓦,碧空藍天,顯得異樣的奪目。他的側臉完美無暇。黑發如漆,玉麵似雪,映著金冠玉帶朱紅色的唇,如雪中梅花月中仙。玉帶上懸掛著一柄寬大的朱砂色寶劍。

錦衣太保們向他們揚眉瞪目,墨紀雅猶豫了下,端木茜平靜地拍拍他,主動跪拜。墨紀雅也跟著跪下:“見過天帝陛下。”

天帝浩月悄悄地來到了中原與濟難海之間。拿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濟難海。絕美年輕人把玩著手中的金印,半晌才轉頭掃視過兩人,聲音透著冷意:“我今天拿走濟難海,你們是不是不服?”

墨紀雅素無急智,不知道如何回答。

端木茜一板一眼地道:“臣不會。這天下是天帝的天下,您想要任何城池都會是您的。臣民們自當遵守本份。”

天帝浩月發笑了。完美精致的臉,無懈可擊的笑容,像一叢明亮過頭的假花。“他的臉是曲神醫以刀圭之術修整成的,為了吸引好色的李芙才來南海。他就是個處心積慮的假人。”墨紀雅想著就打了個冷戰。

天帝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向他惡意地綻放微笑。他不屑於他們兜圈子直接訓斥道:“兩年了,你們也未將雙城一海經營好。你也不配得到濟難海。我便收回了它。”

墨紀雅麵色漲紅,險些跳起來。

端木茜伸手按住了他,認真地道:“墨公子性格淳樸,不適合官場仕途,一聽聞天帝陛下要收繳城池撤城主,便交出了雙城一海。這是好事啊,天帝該嘉獎他才是。”

這天下最無趣的事就是跟老實人辯駁。

天帝浩月邁步回到了大堂:“好。還有一樣東西呢。交出來我一並嘉獎。他的屍體呢?”

墨紀雅和端木茜勃然變色,墨紀雅訝然道:“他的屍體不是你帶走了嗎?”

天帝猛得旋身,麵孔獰惡,雙眼變成了灰黑色。跟蠢才說話真費勁,他右手按著始皇寶劍的劍柄,怒氣蓬勃:“兩年了,你得了濟難海也治理好它。他若是活著,定會出現接手。他卻未出現便是死了。那麽你把偷走的屍體藏到哪兒了?交給我。我就饒你們不死。”

墨紀雅憤慨地叫:“我沒有偷過他的屍體,也不知道他的屍體在哪兒。”

天帝的豔麗麵孔猙獰若鬼,舉手便向他直劈一劍,墨紀雅胸前衣襟盡碎,摔倒了。他厲喝道:“我再問你最後一句,你把他的屍體藏哪兒了!”

“我不知道。是你殺了他!就算我知道了也不會告訴你,你自己去想吧。”墨紀雅也憤怒得大叫。

兩人怒目而視,錦衣太保們的神色大變,他們從未見過這般對天帝的人。

天帝浩月握著劍的手咯嚓作響,險些氣炸了肺。他們都以為他要一劍砍了他,他卻硬生生得收住手,臉上蒙上一層冰灰色:“我明白了。你沒有得到他的屍體。我會找到他的。”

墨紀雅胸前血流如注,覺得自己已死了一回。端木茜忙扶住年輕人。

天帝轉身走向大廳外,不想再看他一眼。他走到門口,突得停住了,回頭惡意地說:“墨紀雅,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收你做繼承人嗎?”

墨紀雅和端木茜都愕然,他們的確不知道。

“因為你最平庸,最無用!你的出身能力都最平凡。你繼承了濟難海,是絕對不敢帶兵和滿城百姓跟敵人開戰的。你的敵人得到城池後也不屑向你出手。你就能平安地活下去了。所以,你隻是個中間的過客,替他保存著他的財產,這個濟難海是他留給我的。我才能繼承他的財產濟難海!”

墨紀雅如遭雷轟。

端木茜氣壞了:“不是這樣。你胡說……”

墨紀雅推開他,哆嗦著對俊美勇猛如天神的天帝說:“你說得對。我是很沒用很蠢。兩年了也未保住濟難海。但是,那又如何呢?”

藍衫少年仰起頭,烏黑的眼珠奇怪地盯著他,以極其認真的口氣對他說,“義父收養了我二十年,是天下最喜歡最關心我的人,他明知道我平庸愚蠢,還收養了我,給了我濟難海。他也從未要求我做過什麽,算計過我什麽。他知道我是什麽人還喜歡我愛護我。我沒能保留他的城池,很遺憾,但無愧。”

“你呢?你算什麽?”藍衫少年最輕蔑得說出了最深恨的話:“你跟他沒一點關係。這天下你最沒資格猜測我們之間的感情。你和他之間沒感情,你們之間隻有恨。他恨極了你,才會讓你永遠也找不到他的屍骨,讓你自毀誓言也找不到,讓你永遠在漆黑的地洞裏猜測他在哪兒他幹了些什麽。你永遠也得不到他的屍骨。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了。那座九五至尊之位很冷,很高,靠著殺友求榮得來的天帝之位也不容易。你就好好得享受你的成功吧。”

年輕天帝的嘴唇變得和臉一樣白,按著血劍簌簌發抖。滿殿春光變成了風欺雪壓的寒冬。

逼急了老實人也會咬人的。這話比殺人利劍還要凶猛啊。

風離天及時得奔來阻止了他們。天帝浩月站在那兒恍惚著。是一劍殺了他,落實了他的話。還是不殺他忍下絕頂侮辱,來反駁他的話呢?哪樣才是天帝該做的?他正猶豫著,藍衫年輕人已經拂袖離去了。

說出了心裏話,被殺了也不遺憾。他不會讓他殺了他,奪了他的城,還來汙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