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去,空留餘濤聲。人們望著海麵上山嶽般的海船遠去鬆了口氣。密室中的浩月忽然從激烈掙紮變得不動了。人們忙上前查看,他未死,像是崩潰了。

誌愚很遺憾,明珠不想殺他。有一個與他們有著牽絆的天帝在位比麵對陌生勁敵更輕鬆。明珠說,最能打擊一個人的,不是殺他,是漠視。把他從他的人生中剔除。這就是明珠給他的懲罰。以前他對浩月有種天然的愛護感,卻遭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挫敗。他會重新認識對手並給於他致命打擊的。妙臣不會輸給真龍。

明珠回到了密室低頭瞧他,溫柔的麵孔略淡:“天帝陛下暫且忍耐下,過幾日我便放了你。天帝回到紫京後繼續做皇帝,我們會讓出雙城一海,退到瓊島或更遠的地方。天下依舊是您的天下,我們依舊是您的臣民。您以後不會再看到我們了。”

浩月怒目瞪著他。明珠未看他,命人把他抬下去看守。浩月怒氣蓬勃得瞪視他,明珠平靜地抬臉直視他,兩人的視線深深地交織著,之後人們把他抬出了密室,轉彎走遠,看不見了他。明珠才收回了眼光,什麽時候,為什麽,他們都變成了這個樣子?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吧。

天黑了又明,明了複暗,狂風暴雨加劇,海麵也卷起了小型海嘯。天空始終昏黑。濟難港是大紫慶朝最龐大最長盛不衰的天然良港、主港。海港裏擠滿了躲避海嘯的大小商船和漁船。帆檣林立,舳艫相接。港口高坡處修建的炮台上密密麻麻地安置著十多尊巨型鐵炮。對準了濟難港外。海嘯吹倒了岸邊的一排排南方椰樹,拍擊著青石長堤和市舶司、水軍衛所等屋舍。

人們沉浸在淒風苦雨的港口內。天帝浩月被精技學派嚴密得關押著。墨紀雅來看過他,還帶來療傷的傷藥。人們給他鬆綁喂食飯水,天帝像是受到很大的打擊,木愣愣得任人們擺布,像一個受傷失魂的野獸。

墨紀雅也幫忙給他喂水。他還是覺得他不是一個天生的惡人。誌愚就是看不慣他這種黏糊的沒立場的立場,拂袖而去。誌愚已還俗,更名為“稚於”,拜明珠為師。以下任鏡王來培養了。他做和尚時便做得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極不甘願。此時明珠慧眼識材,如同被神明選中般的一顆紅心撲入了精技學派。三年前,在廣濟大郡的祈藍山潮上寺的後山上,一起啃著雞腿說著張小哥八卦的小兄弟倆,有了不同的人生。

墨紀雅端著碗一邊喂天帝一邊喃喃說:“你說的對。濟難海不是給我的,是他留給你的。這是大紫朝最好的港口了,城壩裏很多舶商舶戶,還有外國船商,還有市舶司、市舶場。你一定要找個懂行的官員管理市舶司,有很多偷奸耍滑的外國海商總想偷稅……”

浩月吃完了,抬頭冷冷地瞧他。那張臉俊美絕倫,一道長長的箭傷劃出道傷痕。像流星滑過了完美的神祗麵孔。有一種猙獰、殘缺、懾人的美。墨紀雅難過地說:“這,別難過。你以前雖然美貌總有些像女人,現在有了傷痕,倒多了幾分男子漢氣概。”

他向他露出了男人的微笑,猛得抬起膝蓋撞向墨紀雅,墨紀雅驚呼著倒下了。看守們衝過去。浩月抖落了綁繩像餓狼般的躥起來,一拳拳得打倒了眾多侍衛。年輕人一躍躥上了旁邊的桌案取下了掛牆上的朱紅色始皇之劍。怒氣衝霄地叫道:“沒有人敢這樣對我!”

墨紀雅瞧著他一幅準備大開殺戒的瘋狂模樣,便知道壞了。他伸開雙臂想攔他,天帝抄起天子劍就擊飛了他,又接連刺倒了數人,瘋狂地衝出了囚室:“我要讓你們看看我是誰!”

墨紀雅呆楞地望著他的背影,侍衛們蜂擁著追出去叫人,浩月拖著天子劍衝進了狂風暴雨中。

墨紀雅爬起來追了出去:“別這樣!我們不會殺你的,會放了你……”

季風帶來了小型海嘯,掀起了一重重高山般的巨浪,撲向濟難港。堅固森嚴的深水良港,在狂濤下固守著海角。天帝浩月凶神惡煞地持著血紅的天子之劍衝進了暴雨。他沒有跑向濟難港裏麵的市舶司和衛所,卻奔上了堤岸。

數條長石棧道像長劍延伸入了海裏,兩旁是一艘艘巨大船舶。千餘條打著各國旗子的大小船隻密密麻麻得停泊在堤岸旁。大的有跨洋跨洋海船,小的有不計其數的低矮打漁船。還有一群群像小鳥紮堆似的停靠著的水軍快艇。這是個全天下最有名的通商口岸、自由港、軍港。

小鏡王李芙曾下令濟難海開海,迎接天下所有國家的船隻。才經營成了大紫帝國最大的港口。

天帝狂亂地站在空無一人的堤岸上張望著。之後奔向了港口右側的巨礁後。那是個小型的隱蔽些的碼頭。停泊著幾艘中型的奇異船隻。最大的船隻很古怪,體型修長,船頭船身奢侈得包著鐵皮,船身也是鐵龍骨鐵架,數麵巨型的黑色船帆。艙板上有很多大油布包遮蓋著底下的東西,不似貨擔似炮台。桅杆上沒有旗幟。船首一側像西洋船隻般刻著“豐海號”三字。還有些外國文字。

浩月直奔那船。墨紀雅也頂著風雨死命追了上來:“你不能跑啊,我們會放你走的。”“滾開。”浩月一劍劈退了他衝過去。

墨紀雅摔倒了,瞬息間有點猶豫還追不追。內心卻騰起了一把火。他不想當不知人間疾苦、心存高義的小少爺,他想做個頂天立地的能保護最愛的人的男人。他絕不能讓他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幾名膀大腰圓的水手跳下黑船棧板阻攔他們。天帝浩月直闖上去,舉血劍狂砍狂劈,把他們一一殺退砍倒。沿著棧板奔上了烏黑巨船。船艙門打開了,一個黑布包頭滿麵虯髯的獨眼大漢端著火槍厲聲喝道:“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打劫四海幫獨狼的船。你知道爺爺是幹什麽的嗎?”

他轟隆一聲就放出了一槍。

“不就是海盜船嗎。”年輕人露出了凶狠又迷人的微笑。閃避、拔劍,那人的火槍便斷成了兩截。朱紅大劍像地獄之火般大開大合,掠過了他的右腿。獨眼漢子獨狼哀嚎一聲,跪倒在地。船艙門大開,幾百個海盜像小嗜血鯊魚般衝過來,亂刀齊下。英俊年輕人站在暴風雨和瘋狂海盜群裏,把他們斬得七零八落,人頭亂飛。他們抱著斷肢殘臂地翻滾哀嚎著。

“是天下鏡王同意我們入港的!我們是老熟人。”四海幫的幫眾們齊聲大叫。

年輕人一劍把劍插/入獨眼大漢的腿彎上,把他釘在船板上。冷笑著發問:“誰是船長?”

“我是,我是,我是四海幫的幫主林平雄。”獨眼大漢高舉雙手投降。

英俊得如鬼怪般的年輕人獰笑著:“現在你就不是四海幫主了。”

獨眼幫主愕然:“行。現在你就是四海幫的龍頭大哥了!”

浩月哈哈哈大笑了:“召集你的全部船隻和人馬出海,給我去追一條船。”

“可是大哥,現在海上起海嘯,這種天氣出海是找死啊。”“你不出海也是死。”“那住哪個方向走哪條航道?”

“我不知道。”年輕人的眼睛燃燒著火焰,帶著一股焚盡八荒的瘋狂勁:“我不知道他走的哪條航道,隻知道他們早走了五日,現在我們要加勁追上去。”

“早走了五日便是五六百海裏。根本追不上。海嘯還在加強,這是送死啊。”

浩月猛然出手刺死了一名海盜:“你要是追不上那條船,我現在就把你們一個個都殺了。扔進海裏,再放火燒了這艘船。”

論狠勁,他最大。海盜頭子獨狼明知道追不上,還是妥協了:“等等。能追上!雖然早走了五日,但海上有風暴,他們隻能沿著海岸線往西南方向走最安全的航道。等出了風暴區才能重新變更航道。我們加把勁也許能追上。”

濟難港港口,市舶司大堂。明珠放下書本望向了窗外。海浪滔天,似瀑布落下。稚於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大喊:“師父,浩月逃跑了!他搶了條海盜船去追李芙了。要開炮轟死他嗎?啊不行,他還抓走了墨紀雅當人質,要派船追擊他嗎?”

明珠悚然而驚。從高堡窗前的遠望鏡眺望著風雨中變成小點的顛簸船隻:“來不及了。四海幫那些新製的海盜船比我們的水軍還更快。他們一旦出港,就追不上了。不過不用擔心,李芙的船早出去五日,在茫茫大海中他插翅也找不到了。”

長樂君姬林被抓回京城圈禁後,明珠就收攏了他的大軍。長樂君逃出京城後,命令張將軍帶走了巡府大軍中的步兵長弓手火搶手和騎兵們。明珠則軟硬兼施地保住了他精心打造的水軍。但長樂君經營多年耳目眾多。他隻要一動用水軍去追擊海盜,長樂君就會知道消息。那個瘋子就會巴巴地趕來把局勢攪得更混亂。

幸好這天下無人知道船隊的去向,五日先走時間也是僥幸之至。浩月是絕對追不上跨洋海船的。

話雖如此。明珠還是緊鎖眉頭。京城真龍難纏極了,海上形勢也是瞬息萬變,萬一海船走得慢些,萬一他順風順水,他能追上李芙的海船呢?他是一隻孤獨堅韌的惡狼,為了一口食物會隱忍到最後一刻。他沒殺他,叫他聽到李芙親口說出他設計了他,讓他也嚐受了那種比死別更痛的生離滋味。也如願得打擊到他。

他卻像韌而不舍的孤狼追著那一抹光芒去了。就像黑夜裏的飛蛾奮不顧身地撲向那一點光亮。

無所不知的妙臣後悔了。不確定他是不是又出錯了。他會追上他嗎,還是會死在狂暴的大海上?他想追上前幹什麽?

問什麽愛恨情仇,說什麽是非恩怨呢。永不見麵便是最好的結局。美少年為什麽總要打破平衡均勢,把大夥都逼到絕境呢。

而永遠定靜守心的妙臣明珠是否又會敗給這個激流勇進的對手?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浩月丟下天帝之位去追人,我們也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稚於焦急地提醒師父。京城群狼還不知道呢,沒有了天帝浩月紫慶朝又該重新洗牌了。明珠欣慰地點頭,他果然是一個眼利心亮,極俱衝勁的少年。

鏡王明珠低頭思索著。暗歎。他們的實力未逮,隻能把大好盛宴讓人了:“長樂君太恨他了,他比浩月還瘋狂。他遲早會知道李芙未死遠避海外,他會跟我們搶水軍去追他的。禮王不行,其他藩王也不行,他們與我們沒有牽絆,我們沒有牽製他們的獨門法子和火中取栗的機會。隻有小天王姬森了,封鎖消息,並派人向他送密信,告知浩月出海。他會去爭天帝之位的。天王的心機手段頗玲瓏,做事不拘小節,更有成功的魄力。內閣也願意跟十歲小孩子合作。他上位了對我們不是最好局麵也不是最差局麵。”

“他的親爹到底是不是李芙啊?”稚於脫口問。

明珠不悅:“你怎麽也愛傳八卦。”

“民間朝堂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小天王也因此身份很尷尬。若他的親爹真是李芙便好了,他便不好對精技學派下手了。無論他殺不殺我們,世人都會認為他做賊心虛。哈哈哈裏外不是人,小天王肯定恨死李芙了。”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多鬼心眼。我不知道,他對我也不是無話不談。天後、鐵血天帝已死,隻有小鏡王知道真相了。他不肯吐露出一字,便是有他的想法。我們隻能去做我們能做的事。”

兩個心思最剔透的人眼神一對均明白了。若小天王是李芙之子,江山便回到前朝陳朝手中。若他不是,全天下人也會熱衷地流傳著宮庭秘史,為大紫朝的正統大繼抹上一層黑。最後變成了史書裏的無頭案。

稚於咂舌地想,果然被寫入史書的黑才是真黑啊,李芙真毒……可是我好想學他那股陰損不要臉的勁頭。

小鏡王明珠抬眼看著風暴連天的大海,有種目睹著洪流滾滾東去的疏離感。他喃喃著,“為什麽非得這麽意氣用事地追過去呢?是為了與我鬥氣想扳回一城,還是真的發現了他的好處愛上了他?人心太複雜了,猜不透,但是……”他垂下眼簾,環顧著四麵風雨圍城的濟難海,覺得被深深得束縛在這裏了。

他沉心靜氣地拿過書。不想了。兩年時間足夠**出一位本身就天資聰慧的小鏡王了。待到春暖花開風平浪靜時……他也得為自己考慮下了。他說過的“為自己考慮,不做聖人。”不是嗎?

狂暴大海上十幾條海盜船像鯊魚般的出海了。四海幫幫主獨狼舉著火槍怒喊著:“前麵是一艘移民海外的巨型海船,載滿了金銀財寶。我們追上去就劫了他們。大哥,您看這樣安排可以嗎?還未請教您的尊姓大名。”

他身旁是一位麵色絕美,帶著一道刀痕的年輕人。卻給他增添了攝人的惑力。旁邊還有位惶恐又憤怒的藍衫年輕人,緊抓住他的手臂道:“你不能這麽幹啊,我們回去吧,浩月。”

墨紀雅拚死得跟著浩月衝上了海盜船。卻回不去了。群魔亂舞的海盜們和狂燥大海包圍了他。年輕人有種恍惚,好似又變回了濟難海認真負責的小捕快死命追蹤著狂魔大盜的時候了。他從平穩生活跳入了狂亂的激流中。小小少年從小就夢想著做大俠孑然一身得去闖**江湖。終於如願了。

浩月甩開了墨紀雅。手持血刀,大模大樣地坐在船頭的太師椅上:“我的名字叫浩月。以後就是四海幫的幫主了。”

“是。幫主。”海盜們齊聲大喝。

浩月指著前方冷笑:“追上了那艘海船,金銀財寶都是你們的。我隻要一個人。”

你休想逃。錯過沒錯過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死了我會為你建起輝煌的王陵,讓你永遠得當皇帝永駐中原。沒死的話就必須抓住手掌心才放心。不死的李芙是心頭大患。一想到這個暗中贏過他的前朝廢皇帝在天邊兒逍遙快活地活著,恥笑著他,可憐著他。他今後的百年人生都過不下去了。

——他有錯、我有錯;他有毒計,我也有毒計;他無愛,我也無愛;報完仇,相見無言,……就這樣各自安好吧。

什麽有錯沒錯的,他沒有錯!什麽愛不愛的,隻有勝利者才有資格說。他要追上他,把那個賴痞陰險沒有心的老妖怪抓起來折磨他打敗他。

“給我追上去!打劫了那條船,我要幹/死他!”

海盜們齊聲大喊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