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裏燭火搖曳,皇帝緊閉著雙眼躺在**,眉頭卻是深深的皺在一起的,他閉著眼伸出手,曦遲趕忙抓住了,將他的大手掌緊緊的握在掌心。
“其實我知道乞顏諾寒打的是什麽主意。”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殺了他的貼身護衛,他就想搶走一個我身邊的人。”
他說著痛苦的動了動腦袋,接著道:“芽兒,他想搶走的人是你。”
曦遲聽著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皇帝是想多了,天底下哪裏有讓後妃去和親的道理,就算有,又怎麽會讓一個懷著身孕的後妃去呢 ?
她摩挲著皇帝的手背道:“你放心,我現在有著身孕,就算乞顏諾寒不介意,他的臣民難道就不介意嗎?到時候我若是生下了你的皇子,再蠱惑了乞顏諾寒將我的孩子立為儲君,那麽他的蒙北還想不想要了?”
曦遲竟然已經想到了後路?現在的皇帝酒勁兒上頭,腦子也變得遲緩了起來,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緊緊的盯著曦遲道:“你想去和親嗎?”
曦遲見他腦子不清醒,不由得笑了起來:“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才說過呀,我就在你身邊守著,我哪裏都不去。”
“可是你已經想到用咱們的孩子控製蒙北了……”皇帝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留神竟然眼角流下了眼淚。
曦遲第一次看見皇帝的眼淚,不知怎的,曦遲突然慌了起來,她趕忙俯下身挨近了皇帝,輕輕的給他擦掉了眼角的眼淚:“別胡思亂想了,我是說如果我去了,蒙北的汗位就保不住了,這隻是個假如,我沒有想過去和親,也沒有想過離開你,乖啊,不哭了……”
此時此刻,皇帝像極了一個無助的孩子,讓曦遲忍不住母愛泛濫,皇帝也意識到自己掉眼淚是懦弱的表現,他努力的忍耐著,眼睛定定的看著曦遲。
“芽兒,我以為隻要你有了孩子,母後便不會刁難你,朝臣也不會刁難我,我們就能好好的過日子了。”他說著側過身,將曦遲的手緊緊的抱在了懷裏:“可是我想錯了,我沒能給你過上安定的日子,芽兒……是我對不住你……”
曦遲聽著忍不住歎氣,誰能想到,有一天皇帝能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自從她進宮,就注定了往後的日子不會太平,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皇帝卻將所有的過錯歸結到了自己的身上。
如果不是皇帝如今醉酒,或許這輩子她都聽不到皇帝說這樣的話,既然皇帝如今嘴巴不受腦子的控製,那麽……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曦遲的心中漸漸萌生,雖然有些乘人之危,但是她終究還是忍不住。
她理了理皇帝臉上的一縷碎發,小心的問道:“梁旭,當年你是什麽時候到餘家的?是那場大火前,還是那場大火後?”
屋子裏搖曳的燭火晃得皇帝有些難受,他閉上了眼睛,說出來的話有些含糊:“我去的時候,看見你在大火裏,我記得你,你是師傅的小女兒,你若是死了,我對不起師傅,可是就算我救了你,我依然還是對不起師傅……”
“芽兒……我對不住你的太多了。”皇帝說著艱難的搖了搖頭:“若是再來一次,我一定會好好的保護你,芽兒我對不住你……”
皇帝的聲音漸漸的低了下去,而曦遲的心中五味雜陳。
照他的話來說,他去的時候,大火已經燒盡了餘家,隻剩下自己在火海之中,可那場大火是不是他下令放的,誰都不得而知。
曦遲總覺得自己就站在真相前,卻被一扇屏風擋住了去路,她想要繞過屏風,發現她根本繞不出去,就這樣朦朦朧朧的,無限接近,卻總是觸碰不到。
皇帝已經呼吸勻停,似乎是睡著了。
她現在不方便挪動,隻能叫來了德祐將皇帝搬進了床榻,再躺下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聽了方才皇帝的話,曦遲半點睡意也沒有,轉頭看了看睡得香甜的皇帝,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誤會了他?或許當初他出現在大火中,就是為了救自己呢?
可是為什麽他會覺得虧欠了自己,虧欠了餘家呢?
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想不通,曦遲起身披起了衣裳,她的動靜驚動了外頭守夜的鬆月,鬆月繞過屏風扶著她走到了外間,打開門,月光傾瀉而下,就算沒有廊上的夜燈,也能看清楚院子中的一草一木。
“娘娘,您睡不著嗎?”鬆月問道:“要奴婢去給您熬一碗安神湯來嗎?”
曦遲搖了搖頭,她轉頭看向鬆月,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如一汪泉水,她小心的問道:“鬆月,撇開身份不說,咱們也算是許多年的姐妹了,你的衷心我從不懷疑,隻是如今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鬆月歪頭想了想:“您囑咐不能外傳的事情,奴婢從來沒有多嘴過。”
“這不僅僅是不能外傳。”曦遲道:“若是你答應幫我辦這件事情,稍有不慎恐有殺身之禍。”
“那有什麽!”鬆月笑道:“您現在是奴婢的主子,您有殺頭的大事捂著,什麽時候大白天下,咱們還不是得跟著您去死,倒不如您現在說出來,若是奴婢能幫上些什麽,說不定咱們都不用死了!”
鬆月就是有這點好事,雖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是這個翊坤宮找不到比她更通透的人,加上曦遲曾經和她在染織局朝夕相處,情分自熱不同旁人。
鬆月見她不說話,小心的問道:“怎麽了?難不成您是假孕?”
曦遲一聽皺眉驚訝的看向她:“你這腦瓜子整天都在想什麽?你看我這肚子,要不是懷了身孕它會自己長這麽大嗎?”
鬆月在月光下吐了吐舌頭,也不敢再胡亂猜測了。
曦遲看著滿院子的月光,久久不能回神,糾結再三,她還是決定要將餘家滅門的事情查清楚,她吩咐鬆月道:“我會備一封手書,明兒你悄悄的把手書和這個東西,想法子送到北邊給一個叫洛桓揚的人。”
鬆月低頭看去,隻見曦遲手上拿著一支銀笄,在月光的照耀下燁燁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