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啦。

像極了親近的人之間的寒暄,就像是她本身就住在這個皇城裏,今兒照常來看他一樣。

可曦遲心裏不這麽想,這麽些年受的苦楚瞬間湧上心頭,眼眶紅了起來,她低著頭道:“奴婢身子好得差不多了,特意來拜謝陛下恩典。”

上首的人久久沒有言語,曦遲隻聽到了上頭傳來淺淺的歎息聲。

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道:“你原本也是大家子裏頭出來的千金,如今在宮裏頭受了這樣的委屈,朕實在過意不去,想要什麽賞賜你說,隻要是朕能辦到的,朕都能給你,也算是全了朕與師傅的師生之誼。”

他不說父親還好,一說起來,曦遲的心中酸楚更甚,頭又低下去了一寸,嘴上說著不敢:“陛下還記得阿爹,就已經是對餘家所有的逝者最大的寬懷了。”

正說著,門上的德祐公公高唱:“禮部尚書秦宏斌求見!”

皇帝頓了頓,揚聲說宣。

既然有朝臣求見,那就是政務,麟國規定後宮女子不得幹政,所以勤政殿和春熙堂伺候的都是沒讀過書的宮女子。

曦遲讀過書,當然皇帝也知道曦遲聽得懂,這種時候,需要的就是曦遲識時務一些了。

曦遲躬身行禮道:“奴婢告退。”

“等等。”上首的人突然開口叫住了她:“不是什麽大事,你先等一會兒子,朕還有事和你說。”

有事說?難不成還想問她藏書樓的位置嗎?

那是餘家僅剩的東西,曦遲自然不會那麽輕易的透露出來。

也許正是皇帝明白這一點,才讓她在染織局裏過了這麽多年。

禮部尚書秦宏斌滿身正義的走進來,給皇帝行了禮之後卻遲遲不言語,看著側邊兒站著的曦遲滿臉的抗拒。

皇帝抬抬手道:“有什麽事就說吧,無礙。”

秦宏斌這才又行一禮道:“臣此前來,是想請問陛下,年關將近,宮裏頭要籌備家宴,禮部也要籌備年三十的祭祀大典,太後娘娘是否出席祭祀大典,若是出席,禮部需提前預備著娘娘的吉服規製。”

他說著將手裏的奏疏雙手奉到皇帝跟前,皇帝皺眉看了看,忝了忝筆準備勾紅,轉頭發現硯台已經幹了。

他道:“研墨。”

簡單的兩個字,是命令的語氣,曦遲看看周圍,整個殿裏隻有他們三個人,很顯然皇帝不會讓禮部尚書研墨,那麽叫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曦遲低頭走上前去,心咚咚的跳個不停。

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這個人,就是讓她全家覆滅的人,讓她在宮裏頭受盡苦楚的人。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保持著清醒,掖在身前的雙手隱隱有些發抖,不得已她將指甲狠狠的嵌進了肉裏。

疼痛感席卷全身,她總算鎮定了些,來到他的案桌邊,他身上的龍涎香從四麵八方奔湧而來,差點將她撞得晃神。

秦宏斌的眼神緊跟著她,見她熟練的添水,研墨,纖細的手指捏著紅色的朱砂條轉動,顯得更加動人。

研墨這種事情對於曦遲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小時候阿爹教她寫字,最先教的就是研墨,阿爹說,隻有墨好,寫出來的字才會好。

水和朱砂慢慢的融合,出現紅中帶金的顏色,禦用的朱砂就是這樣,裏頭摻著金粉,為的就是個尊貴。

皇帝蘸了蘸墨汁,在奏疏上批了個允,嘴上說道:“太後娘娘年事已高,且近日身子不大好,祭祀事宜不必將重心放在太後娘娘身上,免得勞累了她老人家,帝後拜祖才是重要的。”

秦宏斌應了聲是:“那皇後娘娘的吉服可需重設,還是隻需按著往年的來?眼下並無太子,需哪位皇子代行太子之責在闔宮大宴伺候帝後,還請陛下聖裁。”

他說著又將手裏的奏疏遞了上去,皇帝顯然沒這麽好的耐心等著他一個一個的遞折子,他道:“剩下的都拿來。”

秦宏斌惶恐的將手中抱著的奏疏全遞了上去,皇帝一一看了,一一批示,一麵又道:“四皇子是中宮嫡子,代行太子之責非他莫屬,闔宮大宴太後娘娘受了禮便行,不可讓娘娘勞累,大宴一應事宜是賢妃在主持操辦,有什麽需要注意的禮節差人去告訴賢妃。”

秦宏斌一一應了,接了批示過的奏疏卻行退出了大殿。

皇帝伸手揉著發痛的額頭,聲音從他的掌心下鑽進曦遲的耳朵裏:“墨研得很好,往後就在朕身邊做侍書吧!”

所謂侍書,就是負責皇帝辦公時的一些瑣事,比如研墨,鋪紙,跑腿傳令。

可是侍書一直都是由太監擔任的,冷不丁的讓曦遲做侍書,曦遲心中有些抗拒。

她立時跪下道:“陛下恕罪,奴婢身份卑微,沒有資格伺候陛下。”

這話若是尋常的宮女說皇帝恐怕還有幾分相信,可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卻大大的不是。

皇帝的聲音裏沒有半點情緒:“怎麽?留在朕的身邊委屈你了嗎?”

委屈曦遲不知道都受了多少了,但在他的身邊,曦遲不覺得委屈,隻覺得難以控製自己想要殺了他的衝動。

皇帝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維持著自己最後的體麵,如若不然,她早就與他魚死網破。

曦遲伏地拜了下去說不是:“奴婢身份低微,伺候陛下不合適,陛下身邊有的是能給您做侍書的人,陛下若是換了奴婢,多少人要說陛下不公正了。”

說到底曦遲心裏有氣,明明是太監做的事情,怎麽就輪到她的頭上了呢?說到底她是覺得皇帝把自己當成了下人,雖然是事實,但曦遲的心裏有傲氣,她不服氣。

皇帝拿開了手,眉頭皺了起來,張了張嘴正準備說話,隻聽外頭德祐公公再次高聲唱道:“尚書省袁衝求見!西衛營左領季雲天求見!”

皇帝的話咽回了肚子裏,有些不耐煩的說“宣”,隻見門上出現兩個人,兩人並排走進來,中間離得老遠,臉上都是憤憤不平的怒火,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剛打過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