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餘安生一臉毫不解釋的模樣,薑海生完全被激怒了,他一揮手,讓他先坐了下去:“本來還希望就這個事對你工作的方式方法進行一些改進,你也能吸取一些經驗教訓,現在看來,這個教訓你是完全沒有吸取!你也是工作好幾年的人了,也不是什麽新民警了,怎麽還是這麽不懂事?一點方式方法都不講究!?我看了那個視頻,人家老人應該70多歲了吧,就那樣撲通一下跪下來,你自己居然還不反思自己的工作是否有問題?我看你怎麽向群眾交代!”
說到這,薑海生也沒再看他:“……我今天也沒時間教你怎麽做事,這樣吧,我宣布一個事,分局剛好要從我們這邊抽個人過去跟班學習,我本來考慮到所裏幾名年輕人這些年的工作成績,定的是餘安生,但餘安生現在工作的方式方法還達不到去分局的標準!這件事就再緩緩吧!下周再定!”
這先揚後抑的一番話聽在餘安生耳裏是別有一番滋味,薑海生語調拉的高,那句“還達不到去分局的標準”更是刺耳,顯然是批評自己的態度,他不由的亂想起來,懷疑所裏其實還是想把自己弄走,同時又拿這個事吊著自己,給點盼頭……
薑海生宣布完,就自說自話的轉過了話題:“這個,下麵按正常例會程序走,先由各中隊……”
“薑所,我有話說……”
卻見餘安生此時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站了起來,幾個問號在薑海生心裏劃過,沒想到這小子居然膽子挺大,這時打斷自己的發言,那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準備和自己對著來?
薑海生冷笑一下,幹脆往後一靠,準備等會好好收拾這小子。
他本就是出名的老派領導,分局出名的硬骨頭、暴脾氣,對外護犢子,對內揍的凶,現在眾目睽睽之下,餘安生這樣懟上去的下場可想而知,恰是強黃牛撞進死胡同——總得先倒一個。
所裏幾個老江湖倒是一眼看出了問題所在:先不管餘安生占不占理,這打斷領導的態度就注定了不會有好果子吃。幾個關係和餘安生好點的已經在向他使臉色,讓他先坐回去,連一向“超然世外“的黨禹材都遞去了勸阻的眼神。
就在餘安生即將開口的當口,倒是旁邊會議室門外傳來一連串腳步聲,接著,會議室大門輕輕打開,值班民警小董走進會議室,俯身到薑海生耳邊說了幾句,薑海生麵色微變,但馬上就轉頭揮了揮手,示意小董退下去,但小董還有點猶豫,又附身問了兩句,這下薑海生一臉不耐的低吼道:“說了讓他們先在下麵等,這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帶什麽人!?問什麽話?!這我的人是他們隨便帶的?!”
薑海生發起火來鬢發須立,像一頭被吵了冬眠的黑熊,民警小董一下就不敢說話了,隻能一臉灰白的退了出去。
老薑轉過頭來,借著餘威掃視了一圈,全場寂靜無聲,連餘安生也被震住了,默默坐回座位上。
薑海生卻沒想放過他,揮手支走了小董後,他轉過神準備借勢收拾這小子,也是想著順便壓壓所裏幾個年輕人的火氣,殺雞儆猴,磨一磨全體青年民警的性子,改進一下工作方法,以後別再出這樣的事。
於是,他撮了一下牙花,皮笑肉不笑望向餘安生,活像一隻玩弄獵物的坐地老虎。
“怎麽,你剛剛不是有話說?現在說啊。”
餘安生被薑海生的氣勢一震,已經有了一絲怯弱,但現在騎虎難下,他還是咬了咬嘴角,就準備站起來。
沒想到一個人影搶在他之前站了起來,定睛一看,卻是老同誌黨禹材。
“這個警情,我也有參與處置,要不還是我來講一下吧?”
沒想到老黨居然站了出來,薑海生臉上氣瞬間就消了一半,黨禹材是所裏的骨幹,是老同誌,還是薑海生的第一任師傅,這個麵子必須給。
“老黨,你就別站起來了,有話直接說……”
黨禹材清了清喉嚨:“今天餘安生被投訴這件事,後麵是我和他一起處理的,原委就是一起簡單的“黃昏戀”詐騙案,這件事最後也已經圓滿解決了,現在老人已經送回去了,應該也會撤銷投訴,我們民警其實真沒什麽過錯……”
老黨簡略的將案子講了一遍,餘安生被老黨護住,聽得是心頭一陣感動,薑海生也是聽得臉色漸緩,不再是之前劍拔弩張的氛圍。
“好了,老黨,你辛苦了,這個你的能力大家都清楚,我也相信這個具體案子已經得到了解決,但你沒明白我意思,這個投訴最重要的核心問題是已經形成初步輿情了,現在關鍵是當時在銀行拍的那個視頻,已經發到市裏一些領導那去了,如果不能妥善解決這件事,那我們民警沒有失職也是失職,畢竟造成了“惡劣影響”嘛,我不瞞你說,現在樓下就有分局紀檢組的在下麵等著,說要餘安生過去問話咧!”
畢竟事關重大,局紀檢的就坐在樓下,市裏也在等回複,搞不好全所都要背處罰,薑海生心裏煩躁,他少見的強硬回答了黨禹材的發言,語氣也不是太好,最後還是忍不住輕敲了一下桌子,外表逞強,內心卻有些苦不堪言,盤算著如何去市裏交代。
黨禹材此時也有些啞口無言,薑海生說的確實有理,現在民警在執法中簡直是“弱勢群體”,別說用槍了,甚至亮下警械都得再三警告,事後調查,不然就是幾個手機攝像頭對著,視頻網上滿天飛。
問題擺在台麵上,眾人都默然起來,最震撼的還是當事人餘安生,他沒想到分局紀檢的怎麽快已經到了所裏了,心裏頓時忐忑起來,但回過頭,卻又領悟到那剛剛薑所長對小董說的話,是不是也是一種對自己的保護?這又讓他感到些許的安心。
就在這逼人的關頭,突然聽見一句清麗的聲音響起。
“其實我有辦法解決……”
眾人一下都抬起頭來,這都已經是市領導點名的輿情案件了,哪個不怕死的還敢主動往自己身上攬?
聽到這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餘安生心裏也是一動,他沒想到在這緊要時分,居然是她站了出來。
隻見五裏牌派出所新任的美女教導員——易寒嘴角輕輕一彎,拉出一個好看的弧度,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微笑道:“從輿情處理的角度來說,這個事情並不複雜,所謂堵不如疏,我們與其想著怎麽向市裏解釋,倒不如坦誠真相,先發製人,及早公布真實情況,將群眾關注的現場原貌徹底還原出來,再通過適當引導,把輿情往有利的方向轉變,這遠比我們跑到領導辦公室去挨板子,等紀委調查,讓事情進一步發酵再被動解釋要好的多。”
易寒的主意得到了不少人的心下讚許,倒是老薑臉上的神情有些深沉,他對這位初來乍到的二把手還有些摸不太透,但現在反正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但讓這初來乍到的小姑娘教導員去扛這件事,實在有點……
沉默半響後,他點了點頭,示意易寒繼續說下去。
“……首先,出警的同誌當時有沒有開啟執法記錄儀?”
餘安生心下暗道:現在這環境,哪個出警敢不開記錄儀?但他嘴上還是馬上回答道:“開了,從有爭執的時候就打開了。”
“那好,你先把執法視頻上傳到基站,然後再交一份完整的情況說明給我。”
被這以前的老同學以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指示,餘安生心裏有些不適,但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然後,我再聯係局宣傳科,看用不用的上局裏的外媒渠道,抓住現在傳播曲線的爬升期,全平台推進……”
這是易寒真正意義上“第一次亮相”,她原本還擔心自己不能適應基層的工作節奏與模式,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落在手裏,她當然想抓住這次事件,在自己熟悉的宣傳輿情領域開個好頭。
不愧是局裏著名的宣傳骨幹,她接下來把輿情處置這塊說的洋洋灑灑,所裏這些個基層摸爬滾打的民警輔警大都是“粗人”,哪裏懂這些。
但幾個知道她的年輕人就明白這姑娘的本事,人家可是望州分局這幾年“最大的宣傳成果”!
台下響起零零碎碎的動作,郝仁更是悄悄推送給餘安生一個短視頻賬號,餘安生本簡單的掃了一眼,見賬號頭像是一個美女,就沒點開,可旁邊郝仁仍是捅了捅他的腰,讓他仔細看。
餘安生不知道這小子幹嘛非逼著他現在看美女,隻是不耐煩的又掃了一眼,他這一下不要緊,眼睛都差點爆出來——那個短視頻的主頁上的美女博主不是別人,正是坐在他對麵的易寒!
他又翻了翻易寒在這個賬號上發布的內容,雖然這易寒在網絡上打扮的挺時尚靚麗,還有些穿警服的照片,但看標題,全是一些警情提示、安防科普、防騙防盜的短視頻和文章,再一看關注用戶數,居然有大幾十萬!這妥妥的是一位網紅大V啊!
難怪易寒人家26歲就副科了,這整個望州公安局的宣傳科還抵不過她一個短視頻賬號的傳播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