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聽到了說句話啊,你再不出來我就走了啊——”

白染染心力交瘁,強忍著喉頭的哽咽獨自在無比空曠的村子裏呼喚,但又因為怕聲音太大引來別人的關注而不得不加倍謹慎。

霧隱村現在基本沒有正常的人,白染染被保護的好,是少有的幾個身上沒有出現詭異黑毛的人類。

篝火大會那晚白將夜被叫出去之後她因為好奇便跟了出去,結果就看到北辰攻擊他的那一幕,年輕的女孩嚇得腿軟,直到北辰離開之後才敢上前抱住白將夜。

白將夜在自己懷裏醒來後,白染染才敢問事情的經過,哪知白將夜出奇沉默,推開自己走了。

兩天後也沒有回來。

怪病傳的很快,幾乎去過狙翎院子的人都無一幸免,包括白染染的母親。

白染染自小受盡母親和兄長的寵愛,剛在哥哥那裏受了挫,所以從外麵回到家裏後一段時間,外出的娘親突然敲窗叫她在家好好待著,絕對不要開門的時候委屈得不行,決定任性一下。

一開門就是一個穿著娘親衣服的黑毛怪物,白染染當即尖叫一聲,幸好娘親還存有意識,及時關門。

母親和女兒,一個在門這邊,一個在門那邊,隻聽得見聲音,卻看不到人。

和從前一樣,這位母親把罪責歸咎於煙江,因為所有人都如此說,她也就認同了這種觀點。

倒不是接觸煙江之後發病的,她記得當時跟某個即將發病的朋友聊了一會兒天,如果這樣都能染病,那就說明是煙江間接傳染了她。

愛子的母親一夜守在孩子門前,白染染第二天早上才接受自己娘親變成怪物的事實。

而更令她頭疼的是,白將夜徹夜未歸。

母親的情況已經不適合再出門了,找哥哥回家的任務自然而然就落到她身上。

一直找到村口的時候,她思忖白將夜應該不會出村,村外就是險境,他一個人類,沒有同伴幫助,根本沒法在野獸出沒的鬱鬆林存活。

可她還是下意識向那片森林望去。

鬱鬆林是全村人通過打獵獲取肉食的地方。

吟非長出虎尾後,村民立即將她趕到那裏,可吟非還是回來了。

怪病陡生,當所有人都將矛頭對準煙江的時候,那片林子就是她的歸宿。

——真是個不詳的地方。白染染抓緊衣袖。

成片的烏雲給天空鍍上一層黯淡的色澤,陽光被隔絕在雲後,大雨將至。

空曠,寂靜,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是否電閃雷鳴。

默默忍受的人們謹慎而又卑微的活著。

*

吟非躲到樹後觀察白染染的樣貌,見她和從前沒有一點變化,懸著的心就放下來了,看來虔君口中的怪病也不算太嚴重。

她摸了摸身後,虎尾自醒來後再也沒有出現過,那她現在就是個正常人,自己回村,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心裏沒底,可回家的欲望確實因周折減弱了不少。

吟非給自己加了把勁,深吸一口氣後扯起嘴角。

“染染!”

她自樹後出現,或許是天氣陰沉的緣故,整個人被籠罩在天色之下,顯示出不同於有別於她這個年紀的莊嚴與肅穆,白染染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吟非看著愣神的白染染,心下一緊,難道村裏人對自己還是有偏見?

下一刻白染染小嘴合攏成圓,難掩激動之色。

兩天了,村中人心惶惶,正常的村民基本待在家裏,生怕跟著變異;而那些已經變異了的,隻能找個地方藏起來,連家都不敢回,他們甚至不能接受自己的樣子。

吟非是她見到的第一個跟她打招呼的正常人。

“吟非!”

她撲到吟非身上,眼裏蓄滿淚花。

“我哥失蹤了,你幫我找找他,好不好?”

吟非放下去的心又懸了起來。

白染染將吟非徑直帶回了家,一路上行人寥寥,原本熱鬧的街道此刻安靜的過分,隻有幾隻雞鴨在肆意啄食散落在地上的小米粒,不少人家門前的雜草蓋過野花,肆意囂張,一片狼藉。

和記憶中的村莊相去甚遠。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村民們呢?”吟非坐在白染染對麵,全然忘記自己幾天前還被人人喊打。“我聽說村中傳出怪病,難道得病的人有這麽多?”

白染染眼眶通紅:“哪是什麽病,分明就是有人做妖法害我們哪!”

她徐徐道來:“雖然我沒親眼見過,但不少人都被煙江傳染了,傳染之後,村民的身上就開始長黑色的毛,跟猩猩一樣。”

“等等,”吟非震驚:“你說煙江?怎麽可能!”

“我聽我娘說,是一個陌生男人指認的她,叫北什麽的。村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為了全村人的安全,隻好將她驅逐到鬱鬆林。”

“你說的那個陌生男人,是不是叫北辰?”縱然早被提醒過,吟非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北辰為什麽要誣陷煙江,她不理解。

白染染皺眉:“好像就是北辰。”村中人都相互熟悉,既然是陌生人,那便非北辰莫屬。

“難道沒人阻止嗎。”吟非手搭在腿上無規律的拍著,莫名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可是煙江已經被趕出村子了,這是還能作假嗎。”白染染像是找到了傾泄的出口,把這幾天積攢的情緒全都外露。

“因為她,我娘也變異了,我哥更是不知所蹤,現在家裏隻有我一個人,到了晚上,我,我都不敢一個人睡,隻能縮在角落。吟非,怎麽辦,我會不會也變成怪物啊。”

白染染說這話的時候,顯然沒有顧慮到吟非的心情。

吟非聽到“怪物”二字心裏被刺了一下,隻能勉強笑著安慰她:“沒事的,你會安然無恙的。”

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煙江被趕出村,那她······”吟非不忍說出事實。

“煙江是傳染之源,她的情況,可能比其他人更糟吧。”

“······那村長呢,他也答應了?”吟非想起曾經驅逐自己的人裏狙翎赫然在內,而她再也不敢把那聲“義父”叫出口,隻能永遠埋在心底,聊以慰藉。

“你說村長?”白染染怔住,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才的失言,可眼下有比這更嚴峻的事,由不得她遲疑。

白染染垂眸:“村長被北辰用妖法擊傷,渾身凍結,正躺在家裏昏迷不醒。幾天了,也不知道醒沒醒過來。”這些事若不特意提起她竟毫沒察覺。

“如今人人自危,哪裏還有往日的秩序。”

“那北辰······”吟非頓住,她本想問北辰在哪,可又後知後覺,自己不就是被他帶往獸山的麽。

也難怪,霧隱村幾百年來一向太平,從沒出現這等怪事,村民難免慌亂。

“吟非,”白染染懇求她:“北辰是你帶來的,你認識他,對不對?”見吟非沒有否認,她突然跪下:“你找他救救村民吧。”

吟非被嚇得後退一步,自嘲似的道:“北辰恐怕不會再聽我說了。”

吟非去看望昏迷的狙翎,可意料之中受到了守門村民的警告。

“雖然村長現在還是正常人的樣子,但是他跟煙江密切接觸過,難保不會傳染。這幾天我們都輪流著去照顧,你要是想進門,先證明你是正常人······不對,你根本不是人類。”

村民大驚,操起手邊的木棍對準吟非:“你走!要不是因為你帶那個人回來,我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現在就離開!”

可是我已經沒有虎尾了。吟非在心底無聲呐喊,但似乎已經沒有必要了。

他們的話在某種意義上說的沒錯,北辰是她招來的,如果當初沒有聽信謊言帶他進村,也就不會發生今天的這一幕。

可是萬事萬物皆有因果,要是她沒有遇到北辰,那她可能早葬身於去獸山的路上了。

*

吟非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幾欲暗沉,晚歸的倦鳥啼鳴,昆蟲飛舞,無數叫不出名字的生命在這個世界運行著,唯有吟非踩著一條單行線,盡頭在看不見的遠方。

找到北辰,求他拿出解藥——她帶著這樣的意念折返獸山,卻在去鬱鬆林的途中被徹底擊敗。

渾身黑毛的“猩猩”趴倒在地上,鮮血橫流,身上被蠕蟲啃噬出無數個血坑,一張臉埋在地裏沒有一絲呼吸的空間,僅有破碎到辨認不出的衣物和一根長矛暗示此人的身份並非動物。

煙江。

煙江?

煙江!

吟非捂住嘴忍下嘔吐的衝動,一步一挪的走到她麵前,可這段路是這麽長,步伐是如此沉重,沉重到她不記得用了多久才蹲到那具稱不上身體的身體前,雙目透紅。

她自責,為什麽先前沒有發現煙江!為什麽認出煙江的衣服卻認不出煙江!為什麽自己沒有對陷入絕境的朋友施以援手,反而隻留給她一個背影!

想來那時的煙江,一定對自己極其失望吧。

蠕蟲尚在啃噬煙江的身體,吟非不是第一次見到屍體,卻是頭一次看到朋友這悲慘的死狀,這一刻的她,竟產生一種自己是否活著的疑惑。

體內的血液在迅速噴張,額頭青筋畢現,吟非兩隻眼睛失去焦點,取代琥珀色眸子的是茫然又失神的瞳仁。

刹那間,萬物停止動作,時間凝固,百草悲鳴,年輕的女孩頹然倒地,隻求快點解脫。

這難以言喻的世界!

“吼——”

虎嘯長空,劃破午後的寂靜,眯眼打盹的古歧瞬間回神,大喝一聲:“小柳,救人!”

藤蔓出動,可鬱鬆林哪還有吟非的身影。

殘留在鬱鬆林的,不過是一具失去活力的虎軀。

以及一對掉在地上的木製水滴形耳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