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7

山姆第七次當選了鎮長,這一回他一再強調:等1476年屆滿,我就是九十六歲了,是個老家夥啦,所以這絕對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許多人送去了賀禮,每到鎮長選舉期間並公布當選人名單後,袋底洞總免不了要熱鬧一番。美酒美食不斷,歡聲笑語不歇。霍比特人愛熱鬧,也樂於把丁點事情鼓吹的好像一場盛宴,不大肆慶賀一番就對不住自己。屋子裏的人實在太多,第七次就任的新鎮長被到處攛掇的鬧哄哄的人流擠到了角落,總會這樣,主角在慶賀□時就顯得格外多餘。

山姆隻得笑笑,轉身走進書房,以尋求片刻安寧。

自從弗羅多和比爾博隨精靈們離開中土後,袋底洞的一切都由山姆繼承了下來,當然,其中也包括外界盛傳的地窖珠寶。在許多人豔羨的目光裏,山姆依然笑的憨厚且滿足,不是為了黃金,而是因為蓋拉德麗爾女王當初贈與的種子。

霍比特村擁有山脈以西,大海以東唯一的一株梅隆樹。它就生長在當年為比爾博-巴金斯舉辦生日宴的那塊大空地上。梅隆樹讓霍比特村遠近馳名,幾乎成為夏爾國的國寶村,許多遊人慕名而來,就為了近距離的觀賞它。

因為這之前,霍比特人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麗高貴的樹木。

不需要等它開花,每到梅隆樹隨風搖顫枝椏時,銀色的樹皮總會釋放出耀眼的光芒,這樣的奇景就足夠站在樹旁的霍比特人開心好一陣了。如果等到它開出金色的花,附近的每家每戶當天肯定會開一瓶家中最好的美酒予以慶祝。

山姆在書房裏坐了一會兒,年紀越大,看世界的眼光就會越寬容。如果放到從前,他肯定會拿著掃帚把他們全趕跑,因為那些遊手好閑的家夥幾乎把一直保養得當的地板踩出了大窟窿。如果比爾博老爺還在,他們連進門的機會都沒有。

對了,還有那些花,院子裏那些茂盛的大麗花和鳶尾……這麽多年來他努力保持它們的原貌,感謝蓋拉德麗爾女王贈與的禮物,幸虧有那些灰色的粉末,這些花草才能持續欣欣向榮。

想到這兒,山姆放下煙杆,看向書桌上的紅皮大本子。

當他翻開第一頁,屋子外麵又依稀傳來敲門聲。山姆搖搖頭,又有新成員加入慶祝大軍了。果不其然,不多時,房門外傳來一陣叫好的鼓掌聲,間歇能聽見男人們豪氣的喊叫:這是1420年的好酒,近幾十年北區產的最好的!

“親愛的,”讓他意外的,門板外響起妻子的蘿絲的聲音,也許是外麵太吵鬧,致使她不得不拔高音量說話。蘿絲推開門微笑道,“你的客人。”

然後,兩名身披鬥篷的不速之客進到房間裏,身形一高一矮。蘿絲掉頭離開,很有默契的為他們合上了房門。

“哈哈,鎮長,我們是來跟你討杯水酒喝的。”爽朗低沉的嗓音傳來,個矮的那位率先掀開了鬥篷的帽子。

“你在外麵已經喝過了。”個高的那位也跟著拉下鬥篷,因為身高的關係,他站的並不怎麽舒服。

“吉姆利老爺!萊戈拉斯老爺!”山姆高興極了,他跳下椅子奔到他們跟前。“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正準備去伊西立安。”矮人摸摸胡子回答,“出發時這家夥突然說想見見老朋友,誰知我們長途跋涉剛夏爾,就被告知山姆衛斯-詹吉老爺又一次當選了鎮長。這不,順道來討杯慶賀的酒水。”

“謝謝,當然歡迎!”山姆立刻點頭,“我去酒窖裏拿一瓶年份最好的。”

“不用。”吉姆利以眼神製止,“那個1420年份的就很好,喝起來很爽口。”

萊戈拉斯瞄了一眼矮人的讒樣,然後說:“你不記得了?六年前你喝的酩酊大醉,差點摔到河裏去,後來還發誓再也不喝這個年份的酒了。”1463年,山姆的小女兒嫁給了皮平的兒子,婚禮那天,夏爾的窖藏美酒數量受到了極大的考驗。

山姆開門朝外喊了一聲,一會兒,蘿絲就為他們拿來了一瓶1420年份的酒。

山姆合上房門,在書櫥下麵的小櫃子裏拿出三隻水晶杯,吉姆利拿著杯子摩挲了半天,為它的精美程度讚歎不已。

山姆說:“這是伊力薩陛下送給我的,之前沒舍得用,藏在地窖又不太放心,所以就一直放在書房裏。”他在杯子裏倒上酒,三人同時碰杯一飲而盡。

“我很理解。”吉姆利努力管住自己的嘴,生怕牙齒一用力就把杯子咬破一般小心翼翼。“這些亮閃閃又奪人心魄的東西就該鎖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不是拿出來吸引宵小的目光。”

三人又喝了一會兒,月至中天,外麵吵鬧的聲音漸漸微弱。莫名的沉默籠罩下來,山姆有些局促的立在壁爐前;矮人專心琢磨水晶杯子的製作工藝;萊戈拉斯坐在地上,側頭望向圓形窗戶外的夜色,白色的月光灑進窗欞,照到他臉上,使他的表情覆蓋上一層縹緲的迷茫。

“我是不是遺忘了什麽?”

安靜的房間突然傳來如斯話語,吉姆利猛然一怔,迅速轉頭看向話語的主人。“你剛才說什麽?”

萊戈拉斯低頭揉了揉眉心,看上去略顯疲態。“最近不知怎麽了,總覺得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就像一本寫的滿滿的日記突然間缺頁少行,但是自己又不清楚到底少了什麽內容。”

吉姆利張了張嘴,又合上,他把目光重新拉回透明的杯壁。“你的說法很荒謬,寫日記的人是不會忘記自己書寫過的內容,因為這些都是他曾經親身經曆過的。”

“也許你是對的。”萊戈拉斯不再糾纏,他發現書桌上的紅本子,於是問道,“那應該就是弗羅多提過的漫遊筆記吧?”

“哦,是的。”山姆回答,“比爾博老爺開的頭,弗羅多老爺寫了後來的內容,他把魔戒遠征隊的旅程全部記錄下來了,這本書將成為我的傳家寶,我會讓我的後代一直保存下去。”

“哦,是嗎?”萊戈拉斯被激發出了好奇,他直起身體伸出手,可是山姆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書桌的前一秒把紅本子搶了過來。

氣氛……有些尷尬。萊戈拉斯的胳膊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山姆抱著本子倚在壁爐旁不安跌腳,他結結巴巴的說:“對、對不起,萊戈拉斯老爺,我不是不想讓您看,但是我不能讓您看,不對,我是說您不能看,也不對,我想說的是這裏麵有的東西您不能看……”越解釋越有問題,最後,鎮長幹脆閉上嘴巴不做解釋的妄想了。即便當了那麽多年鎮長,山姆的性格依然如故。

萊戈拉斯不忍心責難憨厚的老朋友,於是寬容的說:“我不介意,是我莽撞了,也許裏麵有你們霍比特人不願意對外宣揚的秘密。”

山姆聽後立刻鬆了口氣,“大綠林的王子,您真是寬宏大量。”

“他不是王子了。”吉姆利□話來,“你麵前站的是大綠林的新任統治者,萊戈拉斯陛下。”

山姆瞪大眼,然後深深一鞠躬,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些多年萊戈拉斯一直與朋友們相處融洽,導致他總會忘卻對方尊貴的身份。

“這樣太別扭了。”萊戈拉斯擺手,有些無奈的說:“精靈王又怎麽樣,我還是你們的朋友萊戈拉斯。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習慣這個新身份,ada突然決定過更隨性的生活,因此管理大綠林的精靈王國這個擔子自然落到他兒子我的頭上。”

(在這裏補充一下,不管小萊有沒有其他兄弟,在本文中,偶設定他就是獨生子。)

吉姆利終於放下了杯子,“這個世界剩餘的精靈幾乎都居住在你的國度,老夥計,你可是中土唯一的精靈王了。”

“我知道,如果可能,我希望以後能在伊西立安定居,比起大綠林,伊西立安更朝氣蓬勃。”萊戈拉斯說出了他的計劃,“但是在這之前,我必須先把大綠林南麵的森林複原完畢,那裏的土地和樹木長期浸泡在邪惡的空氣和沼澤裏,根係早已潰爛,必須想辦法讓它們恢複生機。我想,這個工作大概要花費很多年。”

“哦,隻要有活幹才能讓自己不去胡思亂想。”矮人讚同的點頭,“你可能很多年不會有工夫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可是每到夜深人靜,我還是能聽見大海吹進內陸的呼吸聲,甚至還會夾雜一些古怪的夢境。這些夢使我困惑,但同時又使我產生一種感覺,它們能填補失去的東西。”

吉姆利咕噥了一下,然後不怎麽情願的開口,“那隻是錯覺。”

矮人和精靈告別了霍比特村的朋友,轉向白蘭地大橋。當他們準備沿著白蘭地大河一直順水而下前往薩恩渡口時,萊戈拉斯又改變主意了,他的頻繁變動致使矮人的不滿情緒急驟高漲。

“見鬼的!你又怎麽了?”吉姆利怒視道,“偉大的精靈王又想幹什麽?改走東方大道前往利文德爾?還是幹脆掉轉馬頭回家?”

萊戈拉斯沒有理睬矮人掉釁大罵,他平靜的說:“我想去灰港。”

吉姆利張大眼,眼珠子都要被瞪下來了,但是被瞪的精靈毫無所覺。矮人深吸口氣問道,“去那兒幹什麽?那裏已經空了,法拉斯瑞姆精靈全都離開了。”

萊戈拉斯一言不發,好像陷入了回憶。吉姆利喪氣的坐在橋頭邊上,抽出煙杆大力吸了好幾口,忽然,他聽見悠揚的歌聲,他這才意識到他的老夥計在唱歌。

啊!愛爾貝蕾絲!

我們依然記得,

雖然在這遙遠的樹下

那西方海麵燦爛的星光。

歌聲停止,萊戈拉斯坐在樹木的陰影中,沉默的望著水麵。

吉姆利別開臉,然後突然站起來大步走到萊戈拉斯身旁,碰了碰朋友的肩膀說:“我不能給你答疑解惑,如果你的心中真有疑惑。事實上我們誰都不能,因為當初我們都說過相同的誓約。”

萊戈拉斯抬起頭,一向清澈犀利的湛藍瞳孔此刻蒙上了一層困惑的幽藍。“我真的忘了什麽?”

“矮人不能給你答案。”

萊戈拉斯沒有去伊西立安,他返回了大綠林。

精靈王沒有進駐到他的宮殿內休息,沒有與他的族人見麵,甚至沒有接見從剛鐸來的國王信使。奇怪的畫麵時常浮現在他眼前,每當他幾乎要觸碰到夢境的表麵時,他的思緒就會重新落回黑暗中。

萊戈拉斯徘徊在枝繁葉茂的柏樹林裏,獨自消磨一晚又一晚漫長的黑夜。他不眠不休的數著一分一秒的時間,目不轉瞬的凝望東方奠際,等待曉日初升的黎明出現。

仿佛旭日中暗藏了一把鑰匙,可以解開心裏無形的鎖。

他每天放任自己在記憶的世界裏馳騁,把自己埋進大綠林深處,靜靜的思索。一事無成的思索。白天夜晚,隻是呆坐著,傾聽內心的語言。

太陽又一次疲倦的落回黃昏中,丘陵迤邐,樹枝投射下的陰影在幽深的樹林裏婆娑起舞,星鬥在東方奠空下閃爍——

您不能對一個十歲的孩子要求太多……

萊戈拉斯倏地抬頭,四下尋找。

我是俘虜……

他經過一棵大樹,但聲音又從另一棵後滑過——

姐夫,你要走了?

“不對,我不是你姐夫!”當他察覺到自己下意識的反駁時,霎時驚立在原地。

一個人追尋不好嗎?

“不好!”

我後悔了……後悔認識你……

“不要說!”萊戈拉斯突然大聲嚷道,“停下!不要再想了!全都給我停下!”他為自己話語中的痛苦而痛苦。

然後,聲音傳送到深山、密林、隱秘的角落,混入密林河飛濺的浪頭裏,流向大海。

沉默的往事啊,你洞悉一切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