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皺皺眉:“眼睛怎麽了?”

西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摸了摸紅腫的眼,有點不好意思:“哦,拍戲哭的。”

趙平津點點頭,也不再說話,他伸手拿煙,想了想放棄了,轉而拿杯子,半杯水已經涼透,他皺了皺眉,也沒打算自己去倒。

西棠繼續在沙發上,看了看他,納悶地說:“你怎麽大白天在家裏睡覺?”

趙平津沒好氣地答:“你管我?”

西棠問了一句:“不是說很忙嗎,你那個競標結束了?”

趙平津頓時抬頭,森森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有黑色陰霾,並沒有說話。

西棠忽然覺得有點害怕,小聲地解釋了一句:“青青跟我說,你最近在做一個……”

趙平津終於抽出煙來,麵色仍然冰寒,卻飄飄然地說了一句:“丟了。”

西棠愣住了好幾秒。

趙平津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我以為這單子拿下來,我順利將公司移交給李明,我也不用再一直兩頭上班了,沒想到……”

他聲音依舊平靜,但西棠知道他不是不失落的。

西棠以前就聽過高積毅他們調侃他,京創科技上市時,整個公司全部市值加起來不過幾個億,跟他在上班的單位相比,隨便一個重點項目動輒就上百億的,京創根本就不算什麽,他偏偏就愛得跟愛自己兒子似的。西棠明白他,那是他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夢想,一個男人二十多歲時最旺盛的體力和精力,他全部奉獻給了自己創立的這家公司,煎熬了多少辛苦和心血在裏麵,恐怕連西棠都未必能體會,疼愛,那是自然的。

他嗓子啞得更厲害了。

西棠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水。

西棠走近他身邊時,感覺到不正常的熱度,她直覺地伸手探他額頭,滾燙一片:“你發燒,你知不知道?”

趙平津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我又不傻,能不知道?”

西棠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燒得渾身滾燙,發燒燒成這樣兒了,還能坐得這麽四平八穩,真不知哪裏練出來的鋼鐵紀律。

怪不得大白天他在家裏睡覺。

西棠讓他喝完了水,看了他一眼,轉過身繼續倒騰沙發墊子:“穿得這麽少,襪子也不穿,你回**躺著去吧。”

趙平津沒理她,抬眸看了她一眼,話都沒說。

西棠說:“喂,趙平津?”

趙平津說:“不想動。”

西棠走到他的跟前,拎起他的手臂:“回**去躺著。”

趙平津腳下是虛的,被她這麽一拖起來,差點一頭朝地上栽下去,他一手扶住沙發,瞪著她吼了一聲:“你想摔死我啊!”

看來這回真是熬出病來了,罵人的氣勢不減,但聲音聽起來沙啞虛弱,完全沒有一點力氣,西棠不跟他計較:“好好好,你慢點兒。”

趙平津站起來卻沒有動,他方才昏昏沉沉之中聽到客廳有響聲,勉強起床走了出來,坐在沙發上便再也不願意動,一站起來,眼前就是一陣黑。

西棠隻好扶住了他的胳膊。

趙平津撐著她的胳膊,走進房間躺回**,眼前人影綽綽的,不過這麽動了一下,眼前一陣陣地發暈,額上滲出一頭的虛汗。

西棠給他擦幹了鬢角的汗。

西棠回頭進浴室裏換幹淨毛巾,看了一眼他臥房外的起居室,換下的襯衣西褲都胡亂地扔在起居室的地毯上,他一向有潔癖,自己的衣服換下來自己都會收拾好,應該是回來時人已經難受到不行了,才會這樣扔在地上。

西棠給他收拾整齊了,走進房間裏問他:“今天吃過東西沒有?”

趙平津躺在**搖搖頭,麵上終於顯出了一點兒難受。

西棠說:“我給你煮點粥,你先吃點退燒藥,實在不行晚點去醫院。”

趙平津昏昏沉沉的,卻還記得回了一句:“我不去醫院。”

西棠給他敷上退燒巾。

她熬好了粥端到了他的床邊。

他吃了幾口,就皺著眉頭不肯吃了。

西棠也不勉強他,擱下了碗站在他的床頭,檢查了一遍他的藥瓶子,床頭櫃上隻有胃藥和止痛藥。

西棠仔細地看他的藥瓶:“最近一直胃痛?”

趙平津立刻否認:“沒有。”

“**過嗎?”西棠問。

“沒有。”繼續嘴硬。

那就是有,大概次數還不少,西棠暗自皺眉。

她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三餐按時吃了嗎?”

趙平津重新躺回**:“太忙。”

西棠給他掖了掖被子,好讓他躺得舒服點兒:“疼了多久了?”

趙平津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覺得她的臉也是昏花的:“兩個多星期。”

隻聽見西棠的聲音說:“工作忙起來就不吃飯,沈敏怎麽當你秘書的?”

他難受地閉起了眼睛:“不怪他。”

西棠清淡淡地回了一句:“也是,誰敢惹你。”

趙平津又把眼睛睜開了:“你能不能說點好話兒?”

西棠事不關己地說:“你該回家去,家裏有醫生保姆。”

趙平津一聽她這話就不高興,手撐著床坐了起來,口氣特別衝:“我不要你管。”

西棠還是那副特別平靜的語氣:“我沒打算管你。”

趙平津陰沉著臉,忽然冷冷地說一句:“出去。”

西棠愣了一下。

趙平津生氣地說:“你東西不在我家,出去。”

西棠仰起脖子:“出去就出去。”

趙平津沒好氣地答:“趕緊的。”

西棠一甩手就走,走到房間門口,腳步停住了,她回過頭來衝著**的趙平津笑了笑:“你別病得起不來了,要不要我給你打120?”

趙平津氣得一張臉慘白如紙,嘴唇發青顫抖著吼了一句:“黃西棠,你滾蛋。”

西棠舉起手退出他的房間去了。

她人還沒走到客廳,就已經聽到身後的臥房裏傳來聲響,趙平津踉踉蹌蹌地下了床,水杯都打翻了,人趴在衛生間裏吐。

他跪在衛生間的瓷磚上,喘著氣不斷地吐,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壓著胃。

雖說開了暖氣,可衛生間的地上還是很涼的。

西棠走了進去:“你忍一下行不行,你胃哪裏受得了你這樣吐?”

趙平津勉強地忍住了嘔吐,閉著嘴巴不再理她。西棠要扶起他,被他甩開了,他一隻手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今天就沒吃過東西,久不進食的胃部受到食物的刺激,劇烈地疼痛起來。

西棠看到他倒回**,胡亂地拉過被子把自己裹緊了,被子裏的人蜷縮起了身體,手死死按著胃,疼得一頭的汗,睫毛都濡濕了,卻一聲不吭。

趙平津隻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的黑霧襲來,意識在身體裏緩緩抽離,卻在下一刻被腹部的尖銳疼痛刺醒,他隻好死死地咬著牙,忍受著一次又一次,漫無止境的反複折磨。

他已經很久沒這麽難受過了,簡直恨不得疼到盡頭,直接昏過去就好了。

西棠坐到了他的**,終於伸過手將他抱在懷裏。

趙平津氣得一把推了推她:“走開!”

西棠拉住他的肩膀,摸到衣服下瘦削的肩胛骨,她心疼地用手指按了按,將他抱在自己的懷裏:“好了,好了,別鬧了行不行?”

趙平津頭埋在床褥裏,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了:“我不要你管我。”

西棠將被子給他重新蓋好:“我樂意管,你別說話了。”

趙平津蒙在被子裏,慘兮兮地回了一句:“我病得隻剩半條命,你還氣我。”

西棠心裏一陣酸楚襲來。

她想低下頭親他,卻又在下一刻忍住了,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這樣親昵地和他相處過,心中湧起一股慘淡淒楚。

西棠聲音放低了,帶了點不自覺的溫柔:“我錯了行不行?”

趙平津依稀感覺到頭頂的發梢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然後身體被黃西棠柔軟卻堅定的手臂抱住了,她稍微往**挪了挪,好讓他更舒服地靠在她的懷裏,她身體有溫暖甜膩的氣息,熟悉的水果香氣,軟軟的掌心撫摸他的臉,伸進被子裏貼在他的上腹部,輕輕地替他按摩著一陣一陣**刺痛的胃部。

趙平津躺在她的懷裏,隻覺得頓時渾身都舒服了許多,折磨人的疼痛開始慢慢地減緩,他終於放鬆下來,慢慢睡了過去。

終於等到他沉沉地睡了下去。

西棠起身走出他的房間,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麵,天已經黑了,國貿區的璀璨燈火開始亮起。

西棠站到廚房裏小聲地打電話,她得跟劇組請明天早上的假。

明天早上七點多的戲,她肯定來不及回去了。

她在廚房裏轉了一圈,將趙平津剩下的粥喝了,又重新給他熬了一小鍋更軟稠一點的小米粥,在家裏的客廳翻出了退燒藥,端著水回到房間,趙平津卻已經醒了,躺在被子裏眼巴巴望著門口,大概是燒糊塗了,模模糊糊說了句:“你別走。”

西棠順從地答了一句:“好。”

西棠終於給他喝了一點粥,又吃了藥,重新測了一遍體溫,擦幹了身上的汗,讓他躺在**休息。

趙平津將她拉到身邊,眷戀地靠在她的懷裏,一言不發地閉上了眼睛。

他睡著了,臉上再沒有痛楚。

半夜西棠醒了過來,趙平津在她的身側,依然睡得深沉。

西棠起身檢查了一下,他的熱度降下去了,終於放下心來,她重新躺回**,看著他熟睡的容顏。

她悄悄地伸手,摸了摸他英俊的臉。

如夢境一般。

西棠看著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趙平津在天明時分醒了過來,他一向睡得不多,睡眠也淺,基本生物鍾一到就會醒過來,這段時間不眠不休了將近一個月,他終於一覺睡到了天亮。

他發現自己躺在臥室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臥房裏還是一片昏暗,他感覺身體很暖和,渾身上下挺舒坦的。

手臂動了一下,才發現懷裏枕著一個小小的人兒,一張小臉孔,白皮膚,濃睫毛,眼瞼下有灰色眼圈。

他伸手推了推她:“喂。”

小人兒一動不動。

繼續睡。

趙平津叫了一聲:“喂,黃西棠。”

西棠將頭埋進被子裏繼續睡。

趙平津低下頭,捉弄似的親她的臉,黃西棠直覺地躲了一下,趙平津笑了笑,覺得有趣,捧住她的臉親了親她濕潤的唇,下一刻,黃西棠在夢中忽然伸出舌頭,閉著眼舔了舔他的唇角,嘴角還露出一點點甜甜的笑容,趙平津被那笑容激得旖念晃**,手撐在**,俯過身加深了那個吻。

一切忽然就失控了。

趙平津知道自己這些年,已經過了青春期那種欲求旺盛的年紀,他也不缺女人,本不想碰她,一來是因為知道已無法給她婚姻,二來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敢碰她,黃西棠的身體是一枚巨大的印記,完整地封存著那些他們相愛的記憶,那些他們夙夜交纏的床笫之歡,柔腸入骨的濃情蜜意,神魂顛倒的沉淪愛欲。

在男女情事上,雖然趙平津不願意承認,他確實算是比較晚熟的人。認識黃西棠之前,他一直都有女朋友,但處起來都沒多大意思,都很生疏,每一個都怕他,順從他,屈意承歡的份兒居多,他們從情竇初開的年紀一直到二十多歲,趙平津一直不明白高積毅談起女人來的興致勃勃,他覺得女性都索然無味,直到遇到了黃西棠,她新鮮、活辣,少女的模樣如一顆新鮮飽滿的杏子,帶了點兒酸澀的苦味,卻常常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迷人的風情萬種,他完全地被她治住了。

也許他們是天生注定的情人。

一生中,若論起情事,她是他有過的最好的女人。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勇氣再觸碰這份記憶。

但此時此刻口腔裏都是她甜杏一般的氣息,覺得身上舒服極了,又被一股燥熱折磨著,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肩上,撫摸她的鎖骨,她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

西棠終於清醒了,迷茫地看著他:“幹什麽呢?”

趙平津不讓她說話,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唇已經順著她的脖子密密地吻了下去,西棠伸手抵住他的肩扭著腰掙紮了一下,卻瞬間撩起了他更深的欲望。

趙平津猛地一把抱起她,黃西棠摟住他的脖子尖叫一聲,卻又在下一刻笑出聲來,趙平津親密地親了親她的臉頰,兩個人換了個舒服的位置。

火山熔岩一般的熱流在兩個人的身體裏流淌,西棠的身體在他的手臂裏,輾轉如明媚柔軟的溪流。

饜足過後,趙平津久久地抱著她不放。

他摸了摸她後背的右側肩膀,那裏貼著兩塊厚厚的藥膏貼布,裹住了整塊骨頭。

趙平津抱著她,手橫在她的背上,輕輕地問了一句:“手疼?”

西棠臉上是累到了極點的滿足,嘴角有點兒恍惚的輕笑:“嗯,不要緊,因為這幾天在拍京戲呢。”

趙平津卻比她清醒得多:“你當初就不該那樣氣我,說那樣的話,哪個男人受得了。”

西棠後來回想起來,也一直覺得自己年輕時候其實處事欠妥,她略帶歉疚地輕輕應了一聲:“嗯。”

趙平津反倒愣了一下,悶聲悶氣地說:“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是——”

話說了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掌心貼在她肩上的傷疤,輕輕地撫摸,一下,又一下。

沉默了許久。

趙平津低低地說了一句:“我不該害你遭這罪。”

西棠安慰地吻了吻他的耳朵:“沒事兒了,我現在挺好的。”

他聲音有點哽咽:“我舍不得。”

趙平津頭埋在她的胸口,眷戀地不願移動。

西棠抱著他,感覺像抱著一個孩子。

下午司機接西棠返回劇組。

趙平津跟西棠一塊兒走,西棠有點擔心他的身體:“不再多休息一天?”

趙平津已經恢複了精神,早上新剃了胡子,幹淨的下巴泛出些許的青色,黑色西服,白色襯衣配暗紅斜條紋領帶,俊朗的眉宇之間有凜然端正的寒意,不笑的時候嘴唇的線條很冷峻,仿佛冰封河底被冰雪浸過的尖銳岩石,窗外的雪色映得他的臉色有點蒼白,但這絲毫無損他的英俊。

趙平津聽了她的話,若無其事地答:“沒事兒。”

將她送到了劇組,趙平津淡淡地說:“我再給你電話。”

西棠拎包要下車,手扶在車門上,回頭說了一句:“回家去休息幾天吧,你身體不容易養好,不要大意,當心潰瘍複發。”

趙平津點點頭,難得溫情地應了一句:“知道了。”

西棠說:“我走了。”

“等會兒。”趙平津喊住了她,“親一下我。”

西棠回頭,在他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趙平津的司機過來了。

西棠正好在片場,接了電話走出去,把趙平津的司機嚇了一跳,他匆匆忙忙地跑下車來:“黃、黃小姐……”

西棠正在拍跟宋家驊懷上第二個孩子的戲,看了看自己微隆的腹部,趕緊用力拍了拍肚子:“假的,拍戲。”

司機劉哥是個老實人,回過神來忍不住哈哈笑。

今早出門時,趙平津說會交代秘書讓保潔人員工作時在家裏翻一遍找她的耳環,西棠微笑著說:“可是找到了?”

劉司機撓撓頭說:“沒有。”

西棠還是有點意外,她雖然不是非常心細的人,可是平日自己的東西歸放得還是有條理的,酒店裏沒有,原本還以為一定會落在趙平津那裏了呢,估計隻能是掉在片場了。

劉司機返身從車裏拎出來好幾個奢侈品牌的袋子:“黃小姐,給您的。”

西棠翻開一看,一個袋子裏一個珠寶盒子,打開來一看都是珍珠耳環,小小的一粒色澤圓潤的珠子,散發著幽幽的光澤。

每一顆的款式都差不多,大小略微有差異。

西棠看了看,戴著在耳垂上入鏡,可能連她自己都分不清跟原來那副的差別。

難為趙平津,見過她戴那副耳環不過一兩次,居然憑記憶力買遍了相同的樣式。

她心底驚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抬頭望著劉司機,臉上依然是輕輕和藹的笑。

劉哥一說話,嗬氣起了一團白霧:“秘書早上出去買的。”

西棠想起來問:“趙先生這兩天回家住了嗎?”

劉哥老老實實地答:“回了一天,周老師去上海了,他就回柏悅府了。”

西棠衝他擺擺手說:“你等會兒。”

她往片場的休息室跑,一會兒回去拎出了一個保溫壺:“您幫忙拿給趙先生吧。”

劉哥接了過去,笑得特別開心:“哎,好的,黃小姐,外頭冷,你趕緊進屋吧。”

西棠這幾天下了戲都直接回劇組的酒店。

印南跟導演走過走廊,馮導嗅了嗅說:“嗯,皮蛋瘦肉,香。”

印南上來敲門:“西棠,在幹嗎呢,香味兒都傳到走廊裏來了啊。”

西棠探出頭來,笑嘻嘻地說:“馮導,南哥,我煮粥呢。”

馮導搖搖頭說:“現在女明星的養生,真是花大功夫。”

下午六點多司機劉師傅準時來了,西棠在劇組拍戲,助理小寧給送出去的。

趙平津開完會,晚上在辦公室裏喝粥。

李明下了班,閑逛到他的辦公室裏來,沈敏也正好在裏邊喝茶。

李明蹺著腿坐在沙發上,看著趙平津在茶幾旁喝粥,歎了一聲:“唉,羨慕啊,羨慕啊。”

趙平津不理他。

李明湊上去誇張地聞了聞:“哎,舟舟,明天你能不能讓棠棠小人兒多煮一點,讓我跟小敏也沾沾光?”

李明捅了捅沈敏的胳膊肘:“小敏,你說是不是?”

沈敏沒敢搭話。

趙平津頭也不抬地答:“讓你秘書給你買去。”

周五的傍晚,趙平津來劇組接她。

西棠匆匆忙忙地奔出來,劇裏在裏麵還未收工,她今天的戲份拍完了。西棠敬業,一般如果還有時間,她會繼續留在劇組裏跟演對手戲的演員搭一下戲,但今天沒辦法,接了趙平津的電話,她得提前走,導演安排了一個文替上場。

趙平津看著她從片場跑出來,應該是剛剛收工,穿了一條牛仔褲,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絨服,頭發沒空整理,粗粗綁了一根辮子。

她永遠是那麽美。

趙平津看著她係好了安全帶,才啟動車子:“報答你煮的粥,帶你吃飯去。”

西棠愣了一下,問了一句:“跟誰吃飯?”

趙平津聽這話有點耳熟:“怎麽了?”

西棠小聲問了一句:“有沒有誰我不認識的?”

趙平津終於想起來,好幾次了,說出去吃飯,她都會問一下,黃西棠以前從不扭捏,她什麽時候開始問這個了。

趙平津說:“你管有誰,你不是一向不待見我那些哥們兒,坐下去吃你的飯,誰你也不用管。”

西棠輕聲細語地說:“倪凱倫讓我別出席不可靠的飯局。”

趙平津冷笑一聲:“敢情我們還不夠格跟你吃飯了來著?”

西棠沒說話。

下車的時候,兩個人依舊沒有說話,趙平津停住腳步等了等她,然後拉住了她的手。

西棠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的手掌溫暖地包裹,心髒開始撞擊胸口,撲騰地跳得很快,她有點不知所措。

趙平津卻一臉理所當然,目視前方,牽著她的手大步往裏麵走。

兩個人走進酒店的包廂裏,方朗佲和歐陽青青已經在裏麵了,見到他們進來:“哎,舟子,西棠,來了啊。”

青青對著方朗佲擠擠眼,他們回北京來,第一次見趙平津拉著她的手。

趙平津裝作沒看見他倆擠眉弄眼的,握住她的手進來了,才鬆開坐到了沙發上。

青青拉著西棠過去聊天,看了看她的臉:“熬夜多了吧,一會兒點份花膠人參雞湯,補補氣。”

方朗佲跟趙平津坐在沙發上喝茶。

這時陸曉江開門走了進來,靦腆的臉帶著笑意:“我沒遲到吧?”

方朗佲笑著說:“你小子今天居然不是最後一個,老高還沒來。”

趙平津一看見他就沒好臉色:“你來那麽早幹嗎,你們那破銀行今天不加班?”

陸曉江好脾氣地賠著笑臉:“沒有沒有。”

等了半天高積毅終於進來了:“唉,對不住啊,哥們兒遲到了,接了個姑娘。”

高積毅的身後探出一個頭,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帶著笑臉:“嗨,你們好。”

高積毅領了人進來:“小陶,隨便坐。”

小姑娘一進來,人卻立刻定住了:“黃……黃老師?”

西棠也怔住了一秒。

小姑娘瞬間有點激動:“我今早還跟您拍戲呢,在長慶梨園,我是戲曲學院的。”

西棠明白了,一台大戲,那麽多搭戲的演員,她肯定記不住,於是站了起來,客客氣氣地說:“你好,早上太匆忙了,不好意思,你叫什麽名字了?”

小姑娘趕緊答:“我叫陶苒苒。”

青青在一旁看得好笑,對坐在西棠身邊的趙平津說:“西棠這名氣,是越來越大了,舟舟,你快要配不上人家了。”

趙平津沒臉沒皮兒的,閑閑地應了一句:“那是,我巴不得她養我。”

陶苒苒對著西棠說:“沒想到這兒碰著您!今早上的戲我看了,演得真好!我都看哭了!我們幾個同學都說,您演戲真是好極了!”

西棠有點害羞,隻好微笑著道謝。

趙平津見她實在難以招架熱情了,對著高積毅瞥了一眼:“還讓人吃飯了嗎?”

高積毅在一旁也有些愣住了,沒想到黃西棠在小一輩眼中的評價居然這麽高了,這時回過神來:“原來大家都是朋友,吃飯吧吃飯吧。”

陶苒苒坐在高積毅旁邊,壓抑住了興奮,眼角的餘光卻在不斷地悄悄看她。

西棠隻好若無其事,埋頭喝湯。

陶苒苒無心吃飯,鼓起勇氣問:“黃老師,我可以跟你拍張照嗎?”

西棠說:“當然,你還是叫我西棠吧。”

陶苒苒立刻說:“好的,西棠姐,現在可以嗎?”

西棠隻好站了起來。

陶苒苒拉了高積毅給他們拍照,小姑娘換了好幾個姿勢,等到拍完再坐下來,西棠的湯都涼了。

趙平津正跟方朗佲聊天,根本不看她,手上卻重新遞了一碗熱的湯過來。

西棠繼續低頭吃飯。

陶苒苒好奇地看了他們倆一眼。

陶苒苒一邊吃飯一邊聽著大家聊天兒,突然咬著耳朵悄悄跟高積毅說了幾句話。

高積毅附在她耳邊答了。

陶苒苒笑著跟西棠說:“西棠姐,高哥說,你是舟舟哥哥的女朋友?”

西棠遲疑了幾秒,謹慎地搖了搖頭。

趙平津抬頭,目光森森,望了高積毅一眼。

高積毅自然收到了他的警告,不緊不慢地開口,卻說了一句不著重點的:“沒點規矩,舟舟哥哥也是你叫的?”

陶苒苒吐了吐舌頭,天真無辜的笑臉:“我不能叫嗎,對不起噢,趙哥哥,你為什麽叫舟舟?”

趙平津冷著臉沒有理會她。

西棠向著青青那邊悄悄挪了挪位置,離他十寸遠。

小姑娘轉頭問西棠:“西棠姐,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麽叫舟舟?”

西棠又想了一下,繼續謹慎地搖搖頭。

趙平津望了她一眼,目光幽怨。

飯局吃到一半,陶苒苒去上洗手間,趙平津忍無可忍地對著高積毅說了一句:“叫她走人。”

高積毅看了他一眼:“不過是個小姑娘,你跟她計較那麽多幹什麽?”

趙平津不滿地道:“我們自己人吃飯,你拉個外人進來幹什麽?”

這話高積毅不樂意聽了,他斜斜地掃視了一眼桌麵,語氣中有明顯的不屑:“怎麽了,就許你玩兒,我還不能帶個蜜兒吃飯嗎?再說了,這裏除了青青,誰是外人,這還說不準呢!”

席間突然一片沉默。

方朗佲都暗自倒抽了一口氣。

趙平津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怒意壓在眉間,話語中已帶了十分的不滿:“老高,你這話什麽意思?”

青青悄悄伸手,握住了西棠的手,她的手倒是很穩的,隻是有點涼。

方朗佲眼看情況不對,趕緊給高積毅使眼色:“好了,老高,別說了。”

高積毅卻沒當回事兒:“朗佲,你別衝我,你言語言語,你說我說這話是不是這個理兒?”

趙平津也不再說話,手壓在桌麵上,啪的一聲擱下了筷子。

方朗佲趕緊伸手拽住他:“舟舟,你冷靜點!”

這時青青噓了一聲:“好了。”

陶苒苒重新化了妝出來了。

趙平津黑著臉沒有再說話,直接起身出去抽了支煙,冷靜了半天回來了,包廂裏終於恢複了寧靜,西棠在跟青青聊天,方朗佲在問陸曉江投資的事情。

趙平津站到了西棠身後,看了一眼屋裏,不見了高積毅,他說:“走了?”

方朗佲說:“老高送走了。”

趙平津取過桌麵碟子上的熱毛巾擦手,慢條斯理地擦,擦著擦著,突然伸手,將手上的毛巾狠狠一摜,一張厚厚的濕毛巾砰的一聲砸在桌麵上,發出一聲巨響,帶翻了幾個高腳杯,紅酒潑了一桌子,杯子連著碗筷碎了,嘩啦啦地砸在桌麵上,把正在沙發上聊著天的幾個人嚇了一跳。

方朗佲掃了一眼過去,對著陸曉江笑了笑:“得,我就知道他得發一發這邪火。”

趙平津俯下身拉起西棠的手:“走,回家。”

那邊方朗佲趕緊上來拉著青青:“我們也走了。哎,曉江,你叫人來簽個單啊。”

陸曉江答了一句:“好。”

高積毅將陶苒苒送走了,正好回到包廂來,看到眾人在穿大衣:“這就散了?

我還不如跟小姑娘玩兒去呢。”

電梯往下走。

方朗佲忽然想起來,試圖緩和下氣氛:“哎,舟子,你車上是不是備著球杆?”

趙平津臉色依然難看,但還是應了一聲:“嗯,怎麽了?”

方朗佲說:“趕緊兒的,借我,明兒青青她爺爺奶奶過來看她,老爺子就愛好打兩杆,我也不知道怎麽招待,就陪他去練練手。你知道,我不愛這玩意兒,我的那球袋都丟車庫裏蒙了好幾層灰了。”

趙平津點了點頭:“那你一會兒自己拿吧。”

高積毅絲毫不在意剛才的事兒,插嘴調侃道:“老二,舟舟那杆好,美國原版的,招待親家倍有麵子啊。”

一行人下到地下停車場,高積毅擺擺手自己上了車先走了,趙平津在北京自己開的那台黑色奧迪就停在旁邊,他打開車子的後備廂,拎出了球袋。

方朗佲接過:“謝了啊。”

他跟青青上車走了。

趙平津直接按下遙控鍵。

西棠一直站在他們的旁邊,她定定地看著趙平津的汽車尾廂,一直看到了最深處,那裏有一個白色儲物箱,箱子是透明的,裏麵塞滿了各種雜物,最上麵有一個棕色的小玩具熊,被蓋子嚴實地封閉了起來,露出一張被壓扁了的臉。

車子尾廂正緩緩地下落。

西棠忽然大叫了一聲:“等一下!”

她直接就往上撲過去。

“黃西棠!”趙平津嚇出了一身汗,衝過去抬手死死將尾廂往上壓住了,迅速按住了遙控器,他氣得聲音都變了,“你瘋了嗎!”

西棠完全沒聽見,她已經爬進了裏麵。

她個子嬌小,趙平津這車大,後麵空間也大,她跪在裏麵,拉住了那個白色盒子,著急地掰了半天,怎麽也打不開。

趙平津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又仔細地瞧瞧她的神色,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淺笑。

西棠著急地問:“這是不是我的那隻小熊?”

趙平津站在車外,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是又怎麽樣?”

西棠急切地說:“你打開來好不好?”

她使勁地掰,卻怎麽也掰不開,著急得要哭了。

趙平津走近了兩步,伸手輕輕一掀旁邊的扣子,嗒的一聲開了。

西棠翻開了蓋子,拉出那隻玩具熊,放在眼前仔細地看了半晌,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它。

西棠抱著它要往外鑽出來。

趙平津說:“站住。”

西棠臉上還掛著重逢的喜悅,有些迷惘地望了他一眼。

趙平津一張嚴肅的臉:“放回去。”

西棠緊緊地抱住了:“這是我的小熊。”

趙平津冷靜地陳述:“這破玩意兒是我的,你是從我車裏拿出來的,黃小姐。”

西棠倔強地搖頭:“這是我的。”

趙平津說:“你有什麽證據?”

西棠張了張嘴,想了半天,隻憋出了兩個字:“我的。”

“放回去。”趙平津命令。

“我不。”死抗到底。

“你想要它?”趙平津引誘的語氣。

“嗯。”拚命點頭。

“叫聲舟舟哥。”

“舟舟哥。”

“說點兒好聽的。”

“我……”西棠一時被為難住了,眼眶微紅,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趙平津歎了口氣:“從小到大都是那麽笨。”

西棠跪在箱子前麵,扒拉開裏麵的東西,找到她大學的課本,自己寫的人物小傳,畢業大戲的道具,她的戲服,一整遝的照片,各種票根票據……裏麵全是她的東西,這些東西擱在嘉園他們的那個家裏,後來是倪凱倫給她收拾的房子,她當時人根本沒法清醒,心知這輩子也不能夠再回北京城了,在麻醉上手術台前她跟倪凱倫說了一句“一切交給你處理”……按照倪凱倫後來跟她交代的,屋子裏值錢的東西全部清出來賣掉了,不值錢的直接扔了,房子在房屋中介公司掛牌,一個星期後就賣掉了,她一直以為,這些東西,已經永遠地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她受到震驚,一直喃喃地說:“你怎麽保留著這些……”

趙平津站在車門旁,冷冷清清一張臉,白皙瘦削,冷漠無情:“你以為世上誰都像你這般狼心狗肺,出來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