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崖進府二人出了山洞,眼前豁然開朗,楚華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不禁長舒一口氣,快步向山下走去。到了山穀中,已有一輛馬車等在那裏,車夫仍是一個活死人,一身灰撲撲的衣服,垂著頭,表情呆滯。因為這些活死人似乎都長得一個樣,楚華也看不出是不是來時的那個。她也顧不得這些了,不等姬玉瑒吩咐,便主動爬上馬車,乖乖坐好。姬玉瑒微微一笑,也坐上馬車,送楚華回去。
楚華一言不發地靠著車窗,心中暗想:“今日所見實屬駭異,即使我原原本本告訴父親,隻怕父親也難以置信!隻是無論他信不信,我都絕不能進姬家的門!”她正暗自盤算,忽見姬玉瑒舉起手,向車夫說道:“停車!”馬車戛然停住。隻聽姬玉瑒說道:“如今時間並不算晚,這裏已漸有人煙,你下車自己回去吧。你順著這條路往前走,不過三四裏就是女媧廟。”
楚華一聽此言,如釋重負,趕緊跳下馬車落荒而逃,奔出去不遠,忽然想道:“他把我放在半路,想必不願讓人看見他!難道他還怕見人嗎?”不覺回頭瞧了一眼,隻見風吹荒草,杳無人跡,姬玉瑒的馬車竟已不見了蹤影,竟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楚華十分驚異,隻覺像做了一場怪夢。楚華尋路奔走,隻見沿途山勢險惡,下午的陽光慘淡地照在樹林中,樹上停著幾隻禿鷲,偶爾尖厲地叫一聲,前方幾條饑餓的豺狗正溜達著覓食。楚華從小就怕狗,隻好小心翼翼地繞過它們,從更崎嶇的山坡上攀爬過去,衣服早被荊棘劃破了,雙手也割了幾道口子,那幾條豺狗卻遠遠地跟上來。
楚華邊走邊回頭,發現那些豺狗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她,似乎在掂量這孤身女子是不是口中食物。楚華膽戰心驚,又不敢跑,也不敢大聲叫,怕那些豺狗認為她在挑釁。楚華一顆心撲騰撲騰亂跳,硬著頭皮不緊不慢往前走,順手撿起腳下的石頭抱在懷裏,又撿了一根木棍以防萬一。
就這樣走了一會兒,那幾條豺狗忽然加快了腳步,向楚華奔來,眼看就要追上。楚華魂飛魄散,舉起石頭向豺狗砸去,雖然沒有砸中,豺狗們卻都嚇了一跳,站住了腳步。楚華又做出凶巴巴的樣子,把手中木棍向豺狗使勁揮舞,那些豺狗灰溜溜夾著尾巴跑開了。
楚華趕緊轉身疾走,轉過這個山坳,前方已有遊人的身影。楚華大聲呼叫,一邊叫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幾條豺狗卻又聚攏在一起猛追上來。楚華拔腿就跑,忽然踩到一個石塊上,右腿一歪,腳腕哢嚓一聲,痛得像斷掉了一樣。
楚華一跤坐倒,眼淚差點湧出來,原來自己如此渺小,平時全仗郡主的身份,眾星捧月一般,如今卻是落到荒野被狗欺了!抬頭見那幾條豺狗已近在咫尺,最前麵的一條張著大嘴,齜著尖牙,迫不及待地縱身向她撲來。楚華驚叫一聲,舉起胳膊護住頭臉。
隻聽豺狗們嗷嗷嗷嗷一片怪叫,卻沒有一條撲到她身上。楚華驚疑地看過去,隻見那群豺狗被一些飛石擊中,紛紛倒斃,有兩條沒死的也瘸了腿斷了腳,夾著尾巴落荒而逃。楚華納悶地回頭,卻見一個身影倏忽奔到跟前,正是張雪崖!
楚華十分意外,三魂七魄慢慢歸位,忍住疼痛說道:“雪崖,你怎麽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張雪崖道:“我在廟會閑逛,忽然聽說郡主不見了,王府侍衛正到處亂找,我很擔心,就自己進山來找!誰知你在這裏!”
楚華點點頭,想要站起,右腿卻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她苦惱地說道:“我右腳好像斷掉了,痛得鑽心!”張雪崖蹲下來,看楚華脫下右腳鞋襪,隻見她腳踝外側腫得像饅頭一樣,一直延伸到整個腳背。
張雪崖皺眉道:“崴得這麽重,看來筋也扭傷了,但願別傷著骨頭!”忽然吃驚道,“啊呀!你身上怎麽還有血跡?還有哪裏受了傷?”
楚華想了一想道:“我在馬車裏摔倒,摔到了邊紫雲身上,隻怕是她的血!我一路上很驚恐,也沒有注意到。”於是把事情經過大體向張雪崖說了一遍。
張雪崖十分震驚,脫口說道:“那你絕不能嫁給姬玉瑒!”話未說完,自己先感到十分羞愧,又暗罵自己:“縱然她婚事不諧,跟你這窮小子有什麽關係?憑她嫁給誰也輪不到你來操心!”於是定了定神,說道:“那可怎麽回去呢?我去叫個轎子來接你,倒也可以,隻是不敢把你獨自留下。”又躊躇道,“如果你不介意,我背你出去如何?”
楚華道:“那也隻好如此,到了女媧廟那裏,你再幫我找輛車轎吧!”
張雪崖小心翼翼地把楚華背起來,心中十分歡喜,今日之事真是意想不到的緣分!張雪崖感覺自己就像喝醉了酒一樣,暈暈乎乎往前走。忽聽楚華說道:“啊呀,我的鞋子掉了!”原來楚華右腳腫得太厲害,脫了鞋之後就沒再穿,自己拎在手裏,此時沒有拿緊,便掉在了路上。
雪崖回過神來,忙回身彎腰把鞋撿起來,接著往前走。於是暈暈乎乎,晃晃悠悠,迷迷瞪瞪,深一腳淺一腳,一眨眼工夫竟已到了女媧廟後麵。張雪崖看到女媧廟的院牆,心想:“背不成她了,把她放在哪裏呢?”
忽聽楚華在背上歡喜叫道:“韓晟!我在這裏!雪崖,放我下來吧!”
張雪崖左右一望,隻見幾個王府侍衛正向他們奔來。張雪崖慌忙把楚華放下來。楚華左腳站立,右腳虛虛點著地,抓住雪崖左臂不使自己跌倒。等那幾個侍衛奔到跟前,楚華指著領頭的那個對張雪崖笑道:“雪崖,這是我母親宮中的侍衛長韓晟!韓晟,這是張雪崖,我險些被豺狗吃了,是他救了我,把我帶了回來!”
韓晟不知楚華為何會失蹤,但他乃下屬,不便盤問,慌忙叫了輛馬車過來,請楚華上車,然後向張雪崖笑道:“張少俠,你今日救了郡主,功勞不小,快隨我回去稟明王爺,定會大大賞你!”
張雪崖雖然對楚華戀戀不舍,想跟隨她而去,但又自慚形穢,不敢登門,因此十分躊躇。眾侍衛一擁圍了上來,紛紛說道:“張大哥運氣真好!我們都未找到郡主,隻有你找到了,看來是老天爺給你這機會立功表現!”說著擁著張雪崖便走。
張雪崖心裏亂糟糟的,如果沒有楚華,自己有了機緣去見王爺,必定心情振奮,期待有朝一日時來運轉、飛黃騰達,可有了她在這裏,卻又不願去了,這是為什麽呢?自己不是朝思暮想想見到她嗎?怎麽到了跟前,卻又想逃走似的?張雪崖沒考慮好,便不肯抬腳,眾侍衛雖都年輕力壯,此時圍著他又推又拉,但張雪崖兩腳像釘在了地上,眾人如蚍蜉撼大樹,哪裏推得動他?眾人紛紛稱奇,不覺發出咦咦的一片怪聲。
楚華掀開車簾,見狀不覺好笑,說道:“張少俠,你這是考較我家侍衛的武功嗎?”
張雪崖忙道:“在下豈敢!”內心仍在掙紮,忽見楚華衝他莞爾一笑。楚華這一笑,雖談不上傾城傾國,卻也是美若春花,張雪崖心裏便軟了,腳下也無力再堅持,心想:“張雪崖啊張雪崖,其實郡主一直看得起你,甚至把你當朋友,你何必如此小家子氣,如此自卑敏感呢?你能多一些機會見到她,那是上天在眷顧你,何必逃脫呢?”於是張雪崖也衝楚華一笑,抬腳隨眾人向吳王府走去。
張雪崖隨眾人來到王府正門端禮門,這是他第一次正視王府,隻見門樓巍巍高聳,上麵覆蓋著青色琉璃瓦,朱漆大門上鑲嵌著巨大的鍍金銅釘,門外列著八個披甲執戟的侍衛,都筆直站立,一動不動,如同雕像,隻有帽纓衣角被微風吹動。門內候著幾個錦衣華服之人,見韓晟一行回來,都喜出望外,迎上來寒暄了幾句,目送眾人進府去了。
韓晟把張雪崖帶到一個房間,說道:“請張少俠在這裏等候,容兄弟稟報了王爺王妃,等王爺宣召,便好來接你!”於是韓晟先把楚華送回卿雲宮,醫官處理了楚華腳傷,又給她手背劃破之處擦藥,然後叮囑她臥床休息,不要著急下地走路。
眾人退出後,吳王夫婦焦灼地問楚華:“你到底去了哪裏?可急死我們了!聽阿秀說你和一個窮小子在一處聊天,後來就不見了,是那個窮小子劫持了你嗎?”
楚華嚇了一跳,忙道:“不是!反倒是他救了我!是姬玉瑒把我帶走的!”於是把事情經過詳細描述了一遍。
吳王夫婦先是驚駭,後是懷疑,吳王最後笑了起來,說道:“女兒在編故事吧?編得如此繪聲繪色,可又完全不合情理。我在金陵生活了四十年,金陵的地理我非常熟悉,每年秋天我都要去山裏打獵,女兒說的那一帶我也常去,並沒見你說的墳苑和地宮。而且如果姬家殺死那麽多人,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姬家如此顯赫的門第,怎會被你說得如此陰森乖張?難道女兒不想嫁到姬府,就編出這個故事來,想讓爹娘悔婚?”
楚華道:“我在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爹娘,如果爹娘不信任我,那就生死由我好了!我要是嫁到姬府,早晚也是個死!”
吳王說道:“你是我親閨女,你又不慣撒謊,我怎會不信你?隻是此事事關重大,姬家墓葬規製如此僭越,又殺了這麽多人,如果查實,就是謀反的罪名,會株連無數,不能不慎重從事。如今隻有暗中查探,如果真如你所言,我們躲著姬家還來不及,怎會把你嫁過去?隻是你說最後姬玉瑒把你送出來了,他既然送你,為何又把你丟在半路?”
楚華說道:“我怎麽知道?不過他既然說他家的地宮是個大秘密,也許他不想對別人承認呢?也許他不想讓人看到他是從那裏出來的呢?”吳王仍似信非信,但悄悄讓人出去打聽,果然聽說邊紫雲也失蹤了。
張雪崖一直等到傍晚,正等得不耐煩,忽有一名宦官前來說道:“王爺王妃請張少俠到鳳翔宮一見!”張雪崖跟著那宦官,穿過一個個廣場,走過一重重院落,繞過一座座殿堂樓閣,隻覺像走迷宮一般,也不知走了多遠,忽而走進一所氣派恢宏的院落。
隻見正麵台基上矗立著九間大殿,前後左右廂廡環繞,廊柱森森,屋脊交錯,勾勾連連,也不知有多少房間。殿外侍立著七八個宦官,進入大殿,殿內又有十幾個侍女,穿戴打扮一模一樣,年紀也相差無幾。殿上正中坐著二人,想必便是吳王夫婦。隻見吳王年約四十歲,頭戴翼善冠,身穿赤色盤龍袍,腰佩玉帶,腳蹬皮靴。吳王妃似乎很年輕,鳳冠霞帔,端莊美麗,恍若仙子,如果不是見過楚華兄妹,張雪崖會以為她尚不滿三十歲。他們身邊尚有一人,正是楚華的哥哥,世子孫楚奇。
張雪崖一瞥之下,不敢再仰視,低頭上前拜見。吳王和顏悅色說道:“張少俠,多謝你救我女兒。聽說你身手極好,沒想到卻如此年輕,甚是難得!我一向喜歡結交江湖豪客,我家賓客大約八百人,有一多半都是武林高手,你既身手不俗,就請權在王府住下,閑時與本王切磋切磋武藝,你看如何?”
張雪崖流落江湖,什麽打雜跑腿幫傭賣藝的活兒都幹過,如今王爺客客氣氣請他入王府做賓客,他自然覺得時來運轉,隻是心想:“我若入了王府,和郡主便尊卑有別,這輩子她便是天上仙女,我隻能在塵埃中仰望了。”可又轉念想道:“我不入王府,難道就離她更近了嗎?隻不過更加卑微潦倒,連見她一麵都那麽難!而且我起初隻是盼望能再見她一麵,便別無他求,如今為何又得隴望蜀,胡思亂想?”
正想著,忽聽世子孫楚奇笑著向父母介紹張雪崖的劍法如何如何,原來楚奇那天在街頭看他賣藝,對他的劍法十分賞識。雪崖見他讚賞自己,心中十分感激,這麽多年來在江湖上被人嘲笑輕賤,積鬱難平,誰想到這少年竟是自己的伯樂!雪崖心中一激動,不覺朗聲答道:“小民蒙王爺世子抬愛,豈有不允之理?從此後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張雪崖從此投身吳王府做了門客,吳王命長史司按照二等武士待遇,每月供給他衣食月錢。張雪崖不再為衣食奔波,便每日外出遊逛,專心尋訪妹妹下落。隻是兄妹倆幼年便離散,如今縱有蛛絲馬跡,待他細細尋去,卻總是歸於失望,又一個多月過去了,仍然毫無著落。
張雪崖失望之餘,卻又偶爾能遇到楚華,心中頗感欣慰。楚華腳上漸漸消腫,不那麽疼了,可以下地走路。有時候清晨或者黃昏,她會帶著阿秀走到演武廳畔的湖邊,看府中武士們練功。府中武士有老有少,或胖或瘦,技藝也各有所長,有的人把長矛舞得像車輪,有的人一把鋼刀潑水不入,有擅輕功者則可以踏雪無痕。他們的兵器也各式各樣,有的人能把演武廳上的兵器使個遍,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镋棍槊棒,鞭鐧錘抓,無一不會。而張雪崖的兵器隻有一樣,就是他的劍。
有一次楚華和張雪崖在湖邊遇到,楚華便微笑佇立一旁,專心看他練劍,對其他武士則視而不見。許多武士心懷嫉恨,忍不住傳播流言,把郡主和這新來的小子的結識經過描述得十分曖昧,而楚華渾然不知。
這一個月吳王曾數次派人進山搜尋,看楚華所說地宮是否存在。有一隊侍衛進山後,不料山中下起雨來,侍衛們一個接一個滑下陡崖,全部葬身穀底;又有一隊侍衛誤入沼澤,人馬盡皆溺斃;還有一隊侍衛繞來繞去仍然迷失了路徑,在山裏兜了一天圈子。隻有一隊侍衛走得最遠,到了一個山穀入口,眼前卻出現一個迷魂陣,隻見四周天色昏黑,飛沙走石,魑魅往來,眾侍衛呼爹叫娘四散逃命,好容易脫身出來,趕緊拖泥帶水結伴返回。
再後來凡是吳王派出的搜尋姬家墳塋之人,不是無功而返,就是陷入險境,甚至丟掉性命,種種意外,仿佛有鬼神作怪。吳王孫泓十分驚駭,雖未找到姬家的地宮,對楚華的話倒信了八九分,便有了悔婚之意,因此推說女兒身體不適,婚期容後再議。
楚華得到這個消息,心裏十分高興,便想去告訴張雪崖,讓他分享自己的快樂。雖然雪崖不記得綠腰,但在楚華心裏,他們卻是兩世的好朋友,因此對他一向坦誠,有什麽話也喜歡對他講。而且,張雪崖是她能捕捉到的前生的一點影像,每當和他聊天,楚華便會想起秦竹山。
時間過了那麽久,秦竹山就像一個正逐漸消失的夢,楚華有時候甚至懷疑是否真的見過他,但楚華不想忘掉他,她害怕有一天他真的完全消失了,而張雪崖便是前生存在的證明,也是她和前生的一個連接。
這天,楚華帶著阿秀去湖邊找張雪崖,雪崖卻不在湖邊,楚華沉吟了片刻,決定屈尊去張雪崖住處探望他。正走著,忽見迎麵走來一個老年宦官,見是楚華,嚇了一跳,忙迎上來跪倒在地,笑道:“郡主怎麽貴腳踏賤地,到奴婢這裏來了?”
楚華笑道:“怎麽你管這一帶嗎?你叫什麽名字?”
那宦官笑道:“奴婢姓郝,是這裏的舍監,這一帶的房舍、鑰匙、家具、床帳,一切生活物品,都是奴婢負責。”
楚華不屑於跟他繞彎子,便直接問道:“那個叫張雪崖的武士住在哪裏?我找他說句話。”
郝宦官笑道:“就在前麵這座院子!這個院子很清靜,隻住了三個門客。”於是郝宦官在前引路,三人一起進了院子。隻見院中空****的,並沒一個武士的身影,隻有兩棵枯樹之間扯了根繩子,掛滿了剛洗幹淨的衣服,還有被麵和床單。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女,袖子綰得老高,迎著陽光站在那裏,正把最後兩件衣服搭到繩子上,是兩隻白色的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