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猶恐是夢中魏觀在韃靼重整部落,經過一個夏秋,恢複了元氣,趁著深秋馬匹肥壯,再次南下。九月末,魏觀率五千鐵騎越過陰山,直逼大同。大同府乃北方重鎮,朝廷隻好分兵救援。夏王怕魏觀寡不敵眾,便要分兵攔截。魏觀派使者對夏王說道:“大同府極端嚴寒,南軍卻脆弱畏寒,即便十萬大軍,又何足道哉?我是故意誘其北上,夏王不必攔截,交給我好了。”
於是魏觀將朝廷軍隊引至北方,滿都勒與魏觀部將率四萬多韃靼兵前去會合,與朝廷大軍會戰於大同。初冬十月,大同府已降大雪,晝夜溫差極大,到了十一月,更是滴水成冰,正如古詩所說,“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南方軍隊不習慣嚴寒天氣,大多手腳生瘡,凍餓而死,尚未交戰,已經疲憊不堪,於是朝廷損兵折將,慘敗潰退。
夏王則率本部軍馬再次逼近京師,異姓王燕王也率軍前來會師。
楚華聽到這些消息,十分歡欣鼓舞,隻是想著:“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但她在張雪崖麵前掩飾著自己的情緒,不想刺激他又令他發怒。張雪崖全看在眼裏,卻又似乎視而不見,並不理會她,楚華倒暗暗納悶。
轉眼到了十二月,天氣嚴寒,這天楚華在白馬寺給父親上過供品,忽聞有一隊軍馬奔寺中而來。寺僧大驚失色,眾武士不知來者是誰,也各持刀槍,以防不備。張雪崖拔劍而出,臉上滿是殺氣,倒把楚華嚇了一跳。軍兵到了寺外,卻並不進門,隻有一個青年將領下了馬,隻率領幾名親隨軍士闖進門來。此人一身重孝,進門便放聲大哭,眾武士看時,卻見是世子孫楚奇來了。
楚奇奔入殿中哭祭父親,與楚華和眾武士相見,兄妹倆訴說了一番。原來朝廷由於接連用兵,財政虧空,軍民疲憊,各地又盜賊蜂起,官府清剿不及,內外不能相顧,如今又分兵支援大同,以致京城十分空虛,夏軍趁機攻州克縣,包圍了京師。
楚奇停留了片刻,便辭別眾人,上馬回軍中去了。楚奇走後,楚華找到張雪崖,問道:“你見到我哥哥之前,還以為來的是誰?”張雪崖冷著臉不說話。
楚華又道:“你是不是以為來的是魏觀?”
張雪崖仍然沉默不語。楚華道:“你不說話,是因為我說對了。你不想說假話,所以在默認,是不是?你……你一直都沒放棄殺他的念頭!”
張雪崖開口說道:“是的!我一直都想殺他!”
楚華非常難過,歎道:“我和他分別快一年了,我有時候都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經常做夢夢到他,我想看得仔細一些,可是睜大眼睛並沒有看仔細,而是一睜眼就醒了過來!就連現在,我也不太確定他會不會來找我!雪崖,我知道你的好意,也知道你關心我,可是真的是我自己思念他,並不是他逼我,也不是他騙我,的的確確,是我自己喜歡他!你何必這樣對待他?你若殺了他,他便是因我而死,我又豈能獨活?”楚華說著,便忍不住淚下。
張雪崖聽她這樣表白,隻覺得渾身都冷起來。他見她說著說著便哭了,就問道:“你為什麽哭了?你這麽擔心他嗎?”
楚華道:“不是,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想哭,可我心裏很難過。也許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和他對立,我因此而難過,我雖然擔心他,但其實我並不想因為他而對你怎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其實我也並不想失去你,如果他想殺你,我也一樣會很難過。何況,他會不會來,我都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總是在等待,卻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有時候我又懷疑,這一切是真的都曾存在過嗎?這世上真的有他這麽一個人嗎?”
張雪崖心裏一點一點往下沉,忍不住問道:“這麽說來,他們說的傳言都是真的了?”
楚華見他又提這話,心想:“既然你耿耿於此事,索性讓你死心好了!”便收了眼淚,賭氣騙他說道:“是的!我的確失身給他!隻不過,並非像人們說的那樣!他並沒有逼迫我,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楚華說完,便冷眼看著張雪崖。
張雪崖冷著臉怔了一會兒,歎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舉,令郡主失望?”
楚華驚喜道:“你這麽說,難道你想通了,不再以他為敵了?”
張雪崖見楚華笑了,心想:“她這樣開心有多好,我又何必這麽自私,惹她不快?”便衝她笑了一笑,說道:“我以前一直以為,我此生不會離開郡主,即便隻能為你做一輩子的武士,隻要每天能看到你,能保護你的平安,我便心滿意足了。可是如今你的韃靼情郎,又有權勢,又有謀略,你又何須我這一介武夫的保護?眼下你哥哥也近在咫尺,你若需要幫助,上馬便到了他那裏。我留在這裏,隻是自討沒趣,自尋煩惱而已!我今日就告辭了!郡主自己保重!”
楚華吃了一驚,說道:“雪崖,我並沒有趕你走!”
張雪崖道:“雖然我很不甘心,也很不舍得,但是我也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已經知足了!我若等到郡主自己趕我走,那得厭惡我到什麽程度,隻怕這輩子都不想見我了!如今是我自己走的,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的!”張雪崖說著,又看了楚華一眼,果然轉身就走。
楚華叫道:“雪崖!雪崖!”張雪崖並不回頭,大步向寺外走去了。楚華心裏很難過,她很想追上去拉住他,可她又怕這樣做,雪崖又充滿希望起來,來日見到魏觀,他會不會又起了對他不利的念頭?楚華心裏很矛盾,腳步就慢了,張雪崖步子又大,走得很快,她就沒追上,她追著雪崖走到寺門口,雪崖已經走遠了。楚華扶著門框,看著張雪崖的背影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卻說夏軍遙望京城,炫耀武力,城內孤立危殆,亂作一團,大臣紛紛主張求和,皇帝不得已,派宗室親王到夏軍中求和,答應割讓土地,將天下領土一分為二,讓一半給夏王。夏王不允,繼續向前,兵臨城下,京城危在旦夕。皇帝再次派使者請和,將京中宗室諸王都派去勸解,想用親情懈怠夏王之心。
夏王道:“天子此時才講親情,以往逼迫藩王之時,親情又到哪裏去了?這一兩年來,我身經百戰,親冒矢石,身上受十幾處創傷,多次險些喪命,從鬼門關不知道走了有幾遭,而百姓軍民也死傷無數,那時天子為何不罷兵求和?如今隻因兵臨城下,才來講和,哪裏有誠意可言?”於是將諸王送回,發兵攻打京城。有內應在城內四處放火,百姓奔逃,大臣惶恐。有宗室親王情願投降,便打開城門放夏軍進去,於是京城陷落。
偏將藍岱率兵進入皇宮,去之前夏王對藍岱說道:“我與天子有叔侄之情,縱然將其俘虜,又怎能忍心殺害?”說著皺眉歎了口氣。
藍岱揣摩其意,知道夏王為難,既不願擔弑君之名,又不能容國有二君。當初藍岱違背夏王之命截殺魏觀,夏王非常惱怒,但仍饒過了藍岱,令其戴罪立功。藍岱此時便想迎合夏王之意,於是進入皇宮,趁亂放火,太監宮女逃竄不及的便被燒死。藍岱又捉住帝、後生生投入火中,燒毀麵目,然後向夏王報告說:“帝、後已在混亂中失蹤。”於是夏王命眾將把守都城和皇城,自己則返回城外駐紮,又張榜安撫軍民。
眾王群臣呈獻表章請夏王即皇帝位,群臣預備了天子車駕,獻上天子玉璽,至城外迎接夏王,山呼萬歲,將夏王迎接入城,送入奉天殿舉行登基大典。於是夏王即位,放出被囚禁的幾個親王,恢複吳王等人的爵位,又將當日被天子倚重裁撤藩王的幾十個大臣列入“奸臣榜”,抄家斬首,寸草不留。又有許多人因被株連而斬首。於是株連上百家,斬首幾千人。
楚華三叔孫淳隨燕王來到京師,由楚奇陪著來到白馬寺哭祭了長兄。隨即又有太常寺奉旨派使者前往吊喪,緊接著的幾天,便有京中各種文武官員前來祭拜。白馬寺登時人馬喧鬧,哭聲震天,被官員們踏破了門檻。楚華起初守著父親靈柩,在人們來拜祭時忍不住哀哀哭泣,後來日日夜夜有人來哭祭,楚華連著熬了幾個日夜,倒有些疲憊麻木了,見有人來,隻是瞪著蒙矓的雙眼,渾渾噩噩看著來人,卻哭不出來了。
魏觀和滿都勒在大同會戰之後,也率軍前來京師,與夏王會和。此時夏王已入城即皇帝位,便冊封哈丹可汗為寧親王,封魏觀為義誠郡王,分別贈送禮物無數,金銀布帛,茶葉瓷器,車載鬥量,並答應在邊境通商互市。
楚華聽說魏觀把軍隊屯在城外,自己率親隨進城去了,便每天到寺外張望等待。可是翹首盼望了兩三日,在風雪地裏站成了雪人,也並不見魏觀的人影,楚華非常失望,心想:“過了這麽久了,也許他已經把我忘記了。他這一年來,又見到他的妻子們,和她們日日相處,俗話說見麵三分親,他們還不知怎樣恩愛呢,而我和他久不見麵,縱然當初有一點情分,時間長了,也淡漠了吧?可是我為什麽不能忘記呢?”
這天天色陰沉,寒風呼嘯,似乎要下大雪的樣子,楚華心想:“既然他不來了,我又何必再出去等他?”但是又不甘心,於是勉強起了床,又來到寺外呆呆地站著。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楚華渾然不覺,隻是站著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忽見遠處馳來兩騎人馬,楚華定睛望去,隻見一人是魏觀,一人是馬伯遠,楚華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魏觀遠遠見楚華站在雪地裏,忙策馬奔到近前,跳下馬上前擁抱住她,見她頭發肩膀上全是雪花,便伸手給她撣落。楚華撲在魏觀懷裏放聲大哭,說道:“我以為……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魏觀笑歎道:“為什麽不回來?怎麽說這種傻話?”
楚華哭道:“上輩子就是分別後再也等不回來,我以為這次又是一樣的!”她想起前塵舊夢,她和秦竹山分別後,苦苦等了十二年,終於見到他回來了,卻隻是他的靈魂前來告別。那場夢境也是這麽白漫漫的,滿眼是紙錢素幡,就像白雪一樣。如今天空也飄著白雪,樹林裏到處都白茫茫的。可一切又那麽不同,魏觀雖然曆經戰爭,仍然活著回來見她了!難道是經過了這兩世,她受的苦難更多了,於是修來的緣分就增加了?
楚華哭過之後,心中更多的卻是狂喜,她伸出雙手撫摸著魏觀的臉頰和眉毛,仔仔細細地看著他,流淚笑道:“我以為又在做夢了,這一次不要醒過來了!”
魏觀見楚華一直流淚,便笑道:“你這樣委屈,是不是在怪我來得太晚?讓你等得太久?”
楚華搖頭道:“不是,就算你再也不理我了,也不算最壞的事情,這世上除了生死無大事,隻要你活得好好的,其他的事情都是次一等的。”
魏觀歎息道:“我其實時常想念你,隻是身不由己,就連這次相見,也十分短暫,前兩天朝廷派官員接待我們,程序繁縟,一天到晚脫不開身,今日好容易有了時間,就趕緊來見你。我過兩天又得回韃靼去了,而且此次退兵之後,我也不能再無故越境進入中原。我本想向當今皇上提出請求,把你嫁給我,讓我這半個漢人,仍然做漢家的女婿,可是沒料到你父親去世,你正一身熱孝,我卻來說這種話,豈不是無禮冒犯?漢人最重孝道禮儀,這時候又怎能談到婚嫁呢?”
楚華道:“我為父親服孝,本是天經地義的事,雖然這樣,也不足以報答養育之恩,我以前確實太不懂事,從來也不關心他!”
魏觀歎道:“隻是這次又不能帶你走了!下次來中原,不知得到什麽時候了!隻怕到時候又有變化,豈不是追悔莫及?我這趟就想讓你跟我一起走,幹脆給你換上軍士的衣服,偷偷把你帶走算了,我們韃靼騎兵向來風馳電掣,漢軍追不上的。”
楚華瞧了魏觀一眼,見他眼角含笑,似真似假,便也忍不住好笑,嗔道:“你又胡說八道!那不是和你私奔嗎?古詩裏說道:‘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又道是:‘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我這樣和你私奔,你又怎會重視我?再說我眼下就要和哥哥扶柩回金陵,而我有一年沒見到母親了,她這一年也不知怎麽過來的,想想都覺得心酸痛苦!”
魏觀歎了口氣,見楚華提到母親,又有點難過,便岔開話題道:“你看雪越下越大了,我們進屋裏去吧!你看你的手這麽涼,臉也這麽涼,再站一會兒該染上風寒了!”於是二人攜手回寺裏去了。
雪依然在下,過了一會兒,樹林裏一株大樹後麵轉出一個雪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是別人,正是張雪崖。張雪崖那日走後,本來已經離開京城二三百裏,但又忍不住轉身回來,在白馬寺附近的村子裏住了下來。他想:“我因為那韃子而一敗塗地,可我連他的樣貌都沒見過,我就算死了也是個糊塗鬼,我索性在這裏等他,看看他到底是怎樣的三頭六臂。”
後來聽說魏觀進了城,而楚華每天到寺外翹望,張雪崖看著楚華站在風雪裏一站就是兩三個時辰,很怕她被風雪吹倒,又怕她凍壞了,就想衝上去擁抱住她給她取暖,又想勸她回屋裏去,可是待他鼓起勇氣走近了些,卻看到她在流淚發呆。雪崖又想:“就算我去勸她,她又怎會聽我的,隻怕隻會嫌我礙眼吧?她此刻的心情,我又怎會不了解,因為我對她不也是這種心情嗎?”
但接連幾天,他都見楚華白白站了一天,仍然失望而歸,張雪崖又忍不住氣憤道:“這該死的韃靼人,你既與她有情,就該時刻把她放在心上,怎能這樣折磨她?如果她後半生都生活在患得患失裏,因為你而痛苦不堪,那我不如現在殺了你,她縱然一時痛苦,時間久了也該忘記了,這就叫長痛不如短痛!”因此又起了殺心。
張雪崖隱身樹林之中,等候魏觀。雖然樹木枝葉凋零,四處白雪覆蓋,但林中多有合抱大樹,而居喪期間,吳王府的武士都穿白袍,張雪崖身上仍是一領白袍,腰間係著長劍,隱身大樹背後,四顧都是白色,並不顯眼。
魏觀來後,隻顧與楚華見麵,並未留意林中仍有別人。張雪崖本來不認識魏觀,雖看到有兩騎人馬到來,但他心想,別的官員前來拜祭,都是前呼後擁,那韃子既然封了郡王,自然排場更大,所以沒以為那便是魏觀。待到見他跳下馬擁抱楚華,雪崖才恍然醒悟,憤怒道:“你這韃子,你隻帶了一個隨從,可見不是為了祭奠王爺,而是為了避人耳目,和郡主私會!”
雪崖按住劍柄,便想衝出去刺殺他。但他隨即就看到楚華撲在魏觀懷裏泣不成聲,她哭得那樣傷心,那樣委屈,那樣眷戀,那樣忘情,仿佛崩裂的河堤,要把她積攢的情緒在他麵前盡情宣泄。張雪崖不覺呆住了。他隻覺得自己的力量在一點點消失,他呆立了很久,心中一片茫然,等到意識逐漸回歸,他想道:“就算我能殺那韃子,可我見了郡主,如果她站出來罵我,隻怕我自己就先偃旗息鼓了。我雖然說得很強硬,可我見了她,終究十分軟弱,不敢和她對抗。我終究是個失敗者,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張雪崖茫茫然地看著楚華對魏觀哭訴,茫茫然地看著他們並肩進入寺裏去了,他這才慢慢從樹背後走出來,就像霜打的茄子,內心非常頹廢,又想道:“我連當著他們的麵走出來的勇氣都沒有,還妄談什麽殺人?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他仰天大笑了幾聲,盯著寺門又看了一霎,轉身大步走去,心裏想著:“那韃子是在北方,我不願向北走,我還是回南方去吧!”於是向東南方向走去。張雪崖步子很大,在雪地裏踩下了一行腳印,但風雪呼嘯著,很快就把他的腳印淹沒了。
卻說魏觀進入寺中,先去祭拜了吳王,令馬伯遠呈上供品,歎息了一會兒,便和楚華出了大殿,來到楚華居住的小院。兩人進入室內,室內生著火爐,比外麵暖和許多,一個老婦進來倒了兩杯熱茶,便出去了。
二人別後重逢,隻覺得有很多話說,其實在別人看來,都是些雞毛蒜皮無關緊要之事,可他們卻渾然不覺,任何事都可以說個沒完,都可以說得很開心。楚華心情逐漸明朗起來,一邊對著火爐烤手,一邊笑道:“漢人的三年孝期,第三年是不滿的,其實隻有二十七個月。再過一年半,到五月的時候,我正好滿二十歲,是我除去孝服的時候,到時候你會不會再來找我?”
魏觀朗聲笑道:“我當然會來!古時候劉備三顧茅廬,終於得到諸葛亮,成就了一代帝王之業。如今我魏觀三顧中原,終於得到了吳國郡主孫楚華,成就了一段佳話!”
楚華笑道:“什麽三顧?不算你小時候那兩次,你這兩年就已經來過三次了,下次是第四次!你上次來中原根本沒來找我,你就假裝沒來過嗎?”
魏觀笑道:“上次真的太倉促了,身不由己啊!下次不會了,下次要是不來,被人捷足先登了怎麽辦!”
楚華嘟著嘴道:“哼,我才不信你這麽在意我!”
魏觀看著她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摟住她,湊到她耳邊說道:“我怎麽會不在意?要不我們現在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飯,省得到時候你哥哥囉裏囉唆地推三阻四!”
楚華被他抱住,不覺耳燥臉熱,忙伸手推他,他的臂膀像鐵一樣,怎麽能推得動?楚華依偎在他懷裏,不覺有些恍惚,似乎眼前情景曾經發生過,細想卻並未發生過,前生相別,雖然同樣處於鬥室,但那時是夏天,如今卻是冬天,那時是繡房,如今卻是僧舍。
楚華定了定神,輕輕對魏觀說道:“你放開我吧,我如今重孝在身,而這裏又是佛堂淨地,你就算不怕褻瀆了我,也該怕褻瀆了神靈。”魏觀無奈,歎了口氣,湊上去吻了吻她,又瞧了她一會兒,才把她放開了。
不知不覺已是日暮,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二人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向外觀看。魏觀又道:“如今已是晚飯時分,隻怕有不少人在下處等我了,我這便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楚華不舍道:“你明天一定會來嗎?”
魏觀道:“此次相逢,隻有這兩三日相聚的時間,我怎會不來?過幾日走了,想來也來不了了!這次別後,又有一年半不能相見,想想真覺得遺憾!”
楚華道:“再過幾日我也要回金陵,一年半之後我無論是在金陵,還是在京城,希望你能記得我們的約定,一定要來找我,不要誤了日期!”
魏觀道:“好!”
楚華靠在魏觀懷裏依依不舍,隻覺得相聚總是短暫,離別總是漫長,而在相聚與離別之間,不覺已是兩世的時光。她恍惚之間,已不知自己是楚華還是綠腰,她仿佛看到前生的綠腰,正坐在窗下讀書,隻聽她讀道:“念念欲歸未得,迢迢此去何求。都緣一點在心頭,忘了霜朝雪後。要見有時有夢,相思無處無愁。小窗若得再綢繆,應記如今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