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夢似真這天淮秀進東山采藥,翻山越嶺,攀峰走壁,不知不覺已進入山腹深處。到了太陽西沉時,淮秀才返身回家,誰知竟然迷了路,走了半天又轉回原處。這時天色已黑,淮秀心裏很詫異,自語道:“我怎麽會迷路呢?從來沒有的事,難道是鬼打牆嗎?是什麽不長眼的小鬼,竟然迷惑到我頭上來了?”
淮秀定了定神,垂下眼皮慢慢往前走,她似乎什麽都沒去看,又似乎在用她的內心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她的耳朵似乎能敏銳地聽到最細微的聲響,她的眼睛似乎能看到最黑暗的角落,她的靈魂似乎已離開身體,從她的頭頂上空看著自己在林中行走。
如今已是深秋時節,樹林已變成紅黃斑斕的顏色,樹木藤蔓重重疊疊地交纏著。她的周圍有許多蓊蓊鬱鬱的古樹,遮蔽出連綿不斷的黑影,顯得陰森森冷颯颯的。有的古樹有兩三人合抱粗細,中部已全部朽空,樹根處也已開裂,像巨大的犬牙一樣杵在地上,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淮秀低著頭慢慢往前走,她的心靈讓她看到,在她的頭頂右後方不遠處,一枝橫斜的樹枝上,有一隻衰老的蜘蛛,坐在一根細絲的末端,比軀體還長的腳爪撐著一張網,靜靜地等待著獵物。那蜘蛛一動不動,像一塊化石,讓人不知它已等了多久。
就在此時,一隻蟋蟀沿著樹枝爬了過來。這是一隻年輕的紫色蟋蟀,頗有大將風度,邁著穩健的步伐,躊躇滿誌,它曾在繁茂的秋草中歌唱,贏得無數仰慕者的青睞。隻是世事無常,它的又細又長的觸須的尖端輕輕碰到了蛛絲,就在觸須和蛛絲接觸的一刹那間,那隻石化的蜘蛛突然張開腳爪,倏地撲到了蟋蟀身上,腳爪間的蛛網便把蟋蟀整個罩住了。
前方有一片水潭,一條黑色的野狗正從水邊走過。水潭裏剛巧爬出一隻老烏龜,頭尾有兩尺長,爬得很慢很慢,黑狗停頓了一下,對著烏龜嗅了一嗅,便從它身邊繞過去了。
淮秀聆聽著風聲,辨識著身邊的一草一木,從樹木和山石之間靈巧地穿過。她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隻是走了一會兒,忽然看到前方隱隱出現一座宮院,院牆屋脊沐浴在月光之中,既覺得詭異,又覺得壯觀。
淮秀心想:“這深山之中哪裏來的深宅大院?”便忍不住走近了細看。走近了之後,伸手摸摸圍牆院門,居然觸手真實,並非幻境。淮秀心裏詫異,忍不住走到一處小門旁,摘下背簍放在地上,撥開門鎖走了進去。
院子裏空****黑沉沉的,幾乎看不到人跡,也聽不到人聲,隻有一處殿堂亮著一點燈光。淮秀悄悄走了過去,隻聽屋內似乎有人在走動。淮秀屏息聆聽,卻聽“嗤”的一聲,屋內燈火熄滅,一個男子聲音喝道:“誰在外麵?”
淮秀沒想到會被人發現,倒是吃了一驚,後退了幾步。隻見房門大開,裏麵躍出一個人來,月光下正是名揚金陵的美少年姬玉瑒。淮秀更加吃驚。姬玉瑒見一個陌生女子站在院內,也是暗暗吃驚,又喝了一句:“什麽人?”
淮秀把頭巾輕輕拉下來,月光下露出俊俏的麵孔,笑吟吟說道:“原來是姬公子!姬公子不認識我,我倒久聞姬公子大名,公子何必如此緊張?我隻是進山采藥,一時迷路,不小心闖入貴處,隻是姬公子怎麽會在這裏?我在金陵兩三年了,經常進山采藥,並不知這深山中也有如此宏偉的院落!”
姬玉瑒仍然有些警惕,冷漠地說道:“姑娘是怎麽進來的?”
淮秀笑嘻嘻說道:“我乃是東越國巫女,雖然學識淺陋,但撒豆成兵、穿牆越戶的障眼法還會一點。”
姬玉瑒臉色緩和了一些,歎道:“我家本來也有三名東越神巫,可惜前幾天遭了難。我本欲再去東越國訪求名巫,誰知姑娘突然到訪,難道是上天賜給我的嗎?隻是姑娘看上去太年輕了,即便天賦異稟,精通藥理,經驗卻難免會少一些!”
淮秀笑道:“公子不曾聽說駐顏之術嗎?東漢的時候,王方平請麻姑赴宴,見她仍然很年輕,隻有十八九歲的樣子,就問她多大年紀了,麻姑說道,我也不記得我多大年紀了,隻記得我親眼見到東海三次變為桑田。”
淮秀隻是故意說笑,姬玉瑒聽了這話,卻十分喜悅,說道:“對啊!凡人眼中所見的隻是表象!其實眼見未必為實!就比如我,看上去不過是弱冠之年,但焉知我內心沒有七八百歲呢?”
淮秀見他也這樣說,不覺嘻嘻一笑,隻是他的口氣並不像說笑,而是十分真誠,淮秀倒微微有些詫異。淮秀又問道:“姬公子怎麽會在這裏?”
姬玉瑒道:“這是我家別院,離祖廟很近,因為下個月初一是秋祭祭祖之日,很多事尚未齊備,所以我暫時住在這裏操辦一些雜事。我這裏地處偏僻,道路繁複,一般人根本進不來,但姑娘身份特殊,自然能來去自如,隻是若是因為迷路到了這裏,焉知不是祖宗神靈的安排?我正要訪求名巫,姑娘何妨進屋裏詳談?”
淮秀一向膽大,又對姬玉瑒有些好奇,便笑了一笑,踏上台階走進房內。隻見屋裏空****沒有一個侍女仆役,便說道:“姬公子在金陵的名頭很大,在人們的印象裏,總以為你會有紅袖添香,綠衣捧硯,誰知今日所見竟如此寂寞淒涼!”
姬玉瑒歎了口氣,說道:“外人眼中的我,和真實的我,毫不相幹,我也並不怎麽在意,我一向如此寂寞,早已習慣了。”
姬玉瑒已重新點上燈,淮秀見案上攤著一卷書,拿起來一看,乃是一卷《詩經》,翻開的一頁是一首《黍離》,便隨口念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姬玉瑒聽她讀著,忍不住喟然長歎,淮秀瞧了他一眼,說道:“聽說公子的先祖遷到金陵,已有一千多年了,況且貴府如今仍然顯赫繁榮,公子又何必有這些故國之悲?”
姬玉瑒聽她這樣說,倒有些歡喜,說道:“沒想到姑娘如此聰慧,一眼便能看出我心中所想!”
淮秀笑道:“難道公子的紅顏知己中,就沒有人這樣講過?”
姬玉瑒歎息道:“我一向深居簡出,很少與人結交,哪有什麽紅顏知己!唯獨你今天突然出現,又如此了解我,讓我感覺不太真實,難道你是上天賜給我來安慰我的嗎?”
淮秀笑道:“你的歎息如此沉重,你的話卻如此突兀!其實你何必這麽說呢?我一向很敬慕姬公子,一直思慕一會,沒想到今天機緣巧合,在此偶遇!如果公子有心,我又怎會吝嗇微賤之軀?”
姬玉瑒看了她一眼,見她十分嬌俏,姬玉瑒忍不住又歎了口氣,把淮秀攬到懷裏,伸手撩起她的長發,放在鼻端聞了聞,又湊到她耳畔聞了聞,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身上有一種香氣。”
淮秀笑道:“我今日並未熏香。”
姬玉瑒道:“不是香料的氣味,是你身上自身散發的香氣,人身上的氣味各不相同,有的人會有香氣,就像某一種植物;有的人沒有,就像幹燥的朽木;有些人會有臭氣,或者腥氣,會刺鼻的。”
淮秀嗔道:“你還說別人眼裏的你和實際的你毫不相同?還說什麽寂寞慣了?現在瞧你這話,也不知經曆了多少女人?”
姬玉瑒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撫摸著她的長發繼續說道:“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就比如說孫楚華,她本來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並沒有與她有多親密,不過我拉過她的手,和她一同走過,所以知道她的氣息,她身上有一種很淡的花香。我夫人楚纖,身上有一種青草的香氣。而你身上,是一種古樹上的藤蘿的香氣,就像淩霄之類的。我很喜歡這種氣味。”
淮秀忍不住笑道:“如果這不是你的想象,那你的鼻子就比你家狗的鼻子都靈。”
姬玉瑒笑了一笑,輕輕把她推在**。淮秀順從地躺下來,仰望著姬玉瑒,人們都說他很英俊,隻不過近處看來,他的五官似乎過於完美,反而顯得不夠生動。相較之下,張雪崖那小子比他粗糙得多,鼻梁似乎過高了一點,眉毛似乎過亂了一點,不過張雪崖倒因此更加有男子氣,即使他最冷靜的時候,渾身也散發著一種活力和熱量。隻可惜那小子混沌未開,又情有獨鍾,不便十分招惹他。
姬玉瑒跪伏在淮秀身上,伸手解開她胸前的衣襟,盯著她的脖頸和胸前的肌膚。淮秀的皮膚非常細膩柔滑,仿佛吹彈即破。姬玉瑒忍不住歎息,眷戀地撫摸著她胸前**的地方,又往上撫摸她的臉頰。
淮秀抬起手觸摸姬玉瑒,也想幫他解開衣服。她剛碰到姬玉瑒的領口,姬玉瑒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按到了枕上,讓她不能動彈。另一隻手拔下她的玉簪丟在一邊,再把她額頭上的亂發捋開,低頭向她眉眼和太陽穴處吻去,然後又吻她的耳朵,吻她的脖頸。他輕輕噬咬著她,鼻唇呼出的氣息撲在淮秀臉上頸間,那氣息卻不是熱的,而是帶著些涼意。
淮秀微感詫異,睜開眼睛望著他,見他拱起脊背,就像一頭狼那樣用前爪按住食物,卻又不舍得下口吞食似的。淮秀怔了一怔,隨即意識到,他並不像一個求歡的男子,他的身體並沒有貼緊她,除了他的爪子。淮秀心裏驀地升起一股寒意。她掙紮著想把姬玉瑒推開,姬玉瑒見她想坐起來,不禁有些惱怒,嗓子裏低低吼了一聲,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淮秀驚呼道:“姬公子,你要做什麽?”
姬玉瑒慍怒道:“你為什麽這麽問?你不知道我想做什麽嗎?你在譏諷我嗎?我,我的確做不了那男女之事!我隻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千年的幽靈,我的某個祖先住在我的身上,我的血管裏流著他的古老的血,我清楚地記得幾百年前的事情,可是我的血已經冷了!我的身體已沒有熱度!我不但算不得一個男人,我幾乎已算不得一個真正的人了!可是,我對你一見如故,我真的很喜歡你,我並不想放你走!”
姬玉瑒說著,忽然呲開牙齒向淮秀脖頸咬去。在他低頭的一刹那,淮秀瞥見他的牙齒變得又尖又長,就像來自地獄的吸血鬼一樣,而他的臉上也變得毫無血色,就像一張慘白的紙。
淮秀奮力把腦袋一扭,卻沒有躲開姬玉瑒的撕咬,脖頸右側一陣刺痛,已被他牙齒刺穿了。淮秀於驚詫中迅速冷靜下來,腦中一片清明,左手已摸到掉在枕畔的發簪,照著姬玉瑒右側太陽穴插去。
姬玉瑒驚叫一聲,從她身上滾下去,滾到了床內側。淮秀迅速從**躍起,奔向門外。尚未來得及開門,姬玉瑒已跳下床追過來,伸手向她肩膀抓來。淮秀驚呼一聲,肩頭已被他抓到,留下熱辣辣的幾道血痕。
姬玉瑒一把抓住淮秀,往回一拽,卻發現抓在手裏的隻是一件青袍,淮秀已不見了蹤影。淮秀的驚呼聲尚未消散,而門也仍然關著,她怎麽會忽然沒了蹤影?姬玉瑒暗暗吃驚,環顧屋內,除了自己的確沒人。他迅速打開門向院內四顧,隻見月色如水,風吹樹梢,哪裏有淮秀的蹤影?
第二天太陽升起,照耀著山脈樹林,每一道溪水、每一片樹葉、每一塊山石,都映射著粼粼的陽光,一切變得逼真而明朗。黑夜則消失在這一片光明裏,就仿佛它從未存在過一樣。
十月初的一天,吳王孫楚奇帶著二三十個侍衛進山打獵,眾人都身穿軟甲,配著腰刀,挎著弓箭,手持長矛鋼叉,架著獵鷹,引著獵犬,在群山之間撒歡騎射。到傍晚時,已滿載獵物,準備返回。忽有侍衛說道:“上次王府請去給郡主看病的巫女,就住在那邊。”
楚奇不覺心中一動,說道:“離這裏多遠?我們去看一眼怎麽樣?”於是讓那侍衛帶路,逶迤來到淮秀家。到了門前,隻見籬門緊閉,房屋落鎖,家裏竟空無一人。楚奇讓人跳進院去查看,幾個侍衛隔著門縫看了看,回頭稟道:“王爺,屋子裏空****的,**連被褥帳子都沒有,隻剩下一些粗笨家具,她似乎是搬走了!”
楚奇很意外,自語道:“前幾天還見她,怎麽突然不聲不響地搬走了?搬到哪裏去了呢?”楚奇後悔沒有早點來看一眼,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她,心裏頗覺遺憾,騎在馬上歎了口氣,惆悵地下山去了。
十月,四夷各國都陸續派使者赴京師繳納歲貢,吳國也欲派使者到京師納貢賀歲,吳王孫楚奇忽然接到聖諭,命他親自赴京納貢。楚奇詫異道:“親王輕易不許離開封國,每年納貢都是使臣去,今年為何令我親自前去?”心中懷著疑惑,裝載貢品,率領使臣隨從侍衛人等一起上京。
楚奇來到京師,皇帝在上書房單獨召見,滿麵春風說道:“吳王今年有二十一歲了吧?”
楚奇道:“蒙皇上惦記,臣正是二十一歲。”
皇帝道:“當初你跟隨朕出生入死,朕把你當親生兒子一般看待,因此記得你的年歲,如今你二十一歲仍未冊封王妃,不知可有中意人選?”
楚奇道:“因孝服未滿,尚未慮及此事。”
皇帝笑道:“我倒有一個合適人選,此次讓你前來,也正為此事,如今懷慶長公主有個女兒,今年十七歲了,和你倒是天生一對兒,朕想將她冊為你的王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楚奇吃了一驚,心想:“沒想到皇上要把外甥女嫁我為妃,不知她相貌性情如何?但她既然出身高貴,教養一定不會差吧?”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桐淮秀,不覺微感遺憾,心想:“在我所見過的女子中,隻有淮秀性情瀟灑,又最有本事,與世間的庸脂俗粉不同,可惜她如今不知去了哪裏。我以前並未想過刻意尋訪她,如今見不到她,卻發現對她竟十分牽掛,如果今後見到她,一定想辦法把她留在身邊。”
楚奇胡思亂想著,忽聽皇帝又問了他一遍:“吳王意下如何啊?”楚奇回過神來,慌忙做出歡喜模樣,拜謝道:“蒙皇上眷顧,臣感激不盡!”
皇帝非常喜悅,撫須而笑,又道:“如今韃靼、高麗、安南、占城、古裏等國使者尚在京師,吳王可曾見過?”
楚奇道:“一入京便先來朝見,尚不曾宴請外國使者。”
皇帝笑道:“韃靼國除了哈丹可汗遣使進貢,那義誠郡王也派了使者來,你可知道?”
楚奇意外道:“皇上是說那阿古達木派了使者來進貢嗎?臣並不知此事。”
皇帝道:“阿古達木一年來率軍西征,平定了金山南北各部落,如今他手握重兵,隱然有和哈丹可汗抗衡之意。他如今派遣使者,向朝廷進貢了良馬一千匹,貂皮二百張,另進獻給皇太子許多風土特產。”
楚奇皺眉道:“如果阿古達木收複了金山南北,豈不是已接近天朝邊界?我哈密、肅州諸衛,豈不是要加強防禦?”
皇帝道:“先前別失八裏汗國屢次進犯我西北邊境,擄掠騷擾邊界百姓,瓦剌也與我國接壤,常懷覬覦之心,如今阿古達木切斷瓦剌南下途徑,又與別失八裏相對峙,令其膽寒心驚,不敢再輕易出兵擄掠,我哈密等衛反而平靜了許多。而哈丹派次子與四子東征,收複了林中百姓,兀良哈各部落竟也有歸附之意。哈丹可汗稱霸草原四十年,若無人牽製,任其發展,才是天朝大患,那阿古達木畢竟白手起家,資曆尚淺,又有漢人血統,目前尚不足以構成威脅。阿古達木此次派使者來,重申臣服之意,言辭極其誠懇,而且除了貢品,另有獻給吳王的禮物。”
楚奇詫異道:“給我的禮物?”
皇帝道:“正是!”說著拿出一份禮單,笑道:“他送吳王一匹雕鞍寶馬,送府中內眷貂皮綢緞,又贈給郡主一副於闐國的羊脂白玉手鐲,一瓶西域特產的薔薇水。他命使者奏道,他雖與吳王情同兄弟,情願世代通好,但身為藩王,不經朝廷允許,不敢與諸王私下結交,因此將禮物奉上,請朝廷裁奪示下。我看他分明有求婚之意,隻是府中孝服未滿,不便明言罷了。”
楚奇雖然知道阿古達木和楚華有情,但並沒想到他會公然送禮物來,如果直接送到他這裏,他定會拒絕不收,但阿古達木冠冕堂皇上奏朝廷,而皇上並無反對之意,反而似乎很讚許。楚奇心裏十分不快,接過禮單掃了一眼,忍不住說道:“阿古達木也算能征善戰的將領,若想向吳國求親,等到明年五月小妹換服之後,遣使前來即可,何必如此急不可耐,贈送什麽禮物,徒惹世人譏議呢?”
皇帝笑道:“有什麽可譏議的?草原風俗本就粗獷,他能顧忌到漢地風俗,已很難得。何況自古以來,就算是大英雄也有兒女情長之時,就算是楚霸王也放不下一個虞姬。隻是想不到阿古達木會假朕之手,借朕來做這個說客,他大概是怕你拒絕吧?其實在朕看來,這未嚐不是一樁好事,漢代有昭君和親,唐代有文成公主和親,都被後世傳為美談,如今我朝戰亂方平,百姓需要休養生息,中原的王侯和韃靼的貴族互通婚姻又有何不可呢?”
楚奇道:“那阿古達木又不是可汗,小妹就算嫁給他,他又豈能與漢唐的單於、讚普相提並論呢?”
皇帝哈哈笑道:“原來吳王嫌那阿古達木隻是個郡王,隻是個首領,配不上楚華了,可那韃靼可汗已經五十九歲,若把楚華嫁給他,吳王竟會願意嗎?”
楚奇一時語塞。皇帝笑道:“此事暫且不談吧,阿古達木尚未正式求親,吳王可以考慮考慮再說。”於是命他將禮物收下。
楚奇回到金陵,心裏有些悶悶不樂。楚華卻非常驚喜,把魏觀所贈物品一一翻看,但驚喜之餘,隱約又有些失望,心想:“他竟沒有隻言片語寄給我嗎?”待打開那個裝薔薇水的木盒子,隻見裏麵除了一隻精致的琉璃瓶,還有一張粉紅紙箋,上麵寫道:“此乃大食國之花露也,取於四月初夏之薔薇,若浥於衣服,香氣經久不散,滴於沐盆,則肌體生香也。”
這隻是一句說明文字,但楚華看在眼裏,隻覺渾身一震,這應當是魏觀親筆所寫!她此生並未見過魏觀的筆跡,可是她前生對秦竹山的筆跡刻骨銘心!這句話的一筆一劃,都和秦竹山的字跡如出一轍!楚華迅速地又看了兩遍,然後把粉箋仍放在木盒裏,把薔薇水也放好,連木盒抱回了自己臥室。
然後,她便躺在**,傻笑著又打開那張小小的粉箋,一遍又一遍看著那句話,心想:“也許他有許多話想寫在上麵,隻是無法明言吧?”
楚華帶著對魏觀的想念和對未來的憧憬,在繁華熱鬧的王府心不在焉地生活著,正所謂是:“偶向江邊采白蘋,還隨女伴賽江神。眾中不敢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
到了來年五月,王府中上上下下脫去孝服,換上新裝,一派繁華熱鬧。為了迎娶王妃,長史司已忙碌了半年。早在楚奇初封吳王時,宮內大興土木,便把延福宮修繕擴建了,請胡太妃遷居在那裏,如今鳳翔宮便作為吳王夫婦的居處。六月,懷慶長公主之女王慧兒被冊封為吳王妃,其長兄送其至金陵完婚。因為王爺納妃,整個金陵城都張燈結彩,王府內更是一派祥和,笑語喧天,新婚第三日大宴百官命婦,滿城同慶。
在這一片歡天喜地裏,郡主孫楚華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恐慌。八個月前,魏觀曾送來禮物,那時她想,他果真沒有忘記她。但如今二人約定的日期已到,魏觀反而沒了動靜。她安慰自己:“也許他正在路上吧,就算他一時不能親自來,難道不能派使者來嗎?”
她繼續等待著,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轉眼已是秋天,仍然沒有來自草原的半點消息。胡太妃和楚奇開始在江南才俊中挑選,想為她招個儀賓。她已經二十歲了,早該出嫁的,隻是世事蹉跎,才遷延至此。
楚華不明白魏觀為什麽不來,她陷入恐慌和迷茫中,這一天楚奇對她說:“妹妹,你不要犯傻了,你最後一次見他,到現在已經快兩年了,你怎麽能把兩年前的事當做是昨天呢?而且我聽說,今年年初,他的第二個夫人又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很高興,舉行宴會慶祝,很多部落都去送了賀禮。妹妹,就算他沒有忘記你,也絕不會把你看得很重要,可你這幾年,對眼麵前的事情視而不見,你做任何事都心不在焉,你心裏隻有他,似乎他就是你全部的生活!你這樣太不值得了!”
楚華頭腦眩暈,心裏也疑惑起來,心想:“是啊,他曾娶過不止一個妻子,有過不止一個孩子,我為什麽一直視而不見,一心要嫁給他呢?這是多麽奇怪的事,我以前怎麽沒有發現呢?怎麽忽然就到了今天這一步?”
但她心裏很被刺痛,她衝著楚奇大聲說道:“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我忽然不想嫁給他了!我不嫁了!但我還是想見到他!無論是什麽結局,都應該當麵講清楚!不能讓我無休止地等!前生如此,今生仍然如此!我為什麽總是陷入這種輪回,我要見到他,我要當麵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就算永遠不再相見,也應該有所交代,不應該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像是鈍刀子殺人,痛苦是這麽漫長!兩年不能忘記,兩世也不能忘記!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我一定要去問問他!”
楚華非常悲憤,情緒爆發,大哭了一場,但是心裏知道哥哥絕不允許她再離家出走,可她一門心思,想要去質問魏觀,所以哭了之後,又裝做若無其事的模樣,這一天趁著楚奇外出之時,終於找了個機會,溜出王府,買了一匹馬,縱馬向西北方向去了。
楚華路過淮秀的住宅,想起上次離家出走時,曾被淮秀救回這裏,她給自己占卜,指引自己遇到了魏觀,她還曾說,魏觀正是自己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之人,他們命中注定會再相遇!可如今為什麽是這樣呢?楚華想再去問問淮秀。
當她打馬走近淮秀的住宅,卻發現住宅四周亂草叢生,宅中空無一人,淮秀早已不知去向。楚華下馬躑躅,覺得眼前情景似曾相識,似乎以前發生過,或者夢到過。但她隻來過這裏兩次,上次路過時是冬天,如今卻是秋天。除此之外,她確實不曾來過。
她踏著那些枯黃的衰草和落葉徘徊,忽然又疑心淮秀根本沒在這裏住過,也許淮秀隻是她夢裏的一個人。那麽魏觀呢,他是否真的存在過?她又想起在她還是林婉秋的時候,曾看過塞繆爾?貝克特的《等待戈多》,也許魏觀正像戈多一樣,她雖然從前生等到了今世,但她並不確定他會不會來,什麽時候來,她甚至懷疑他是否真的存在過!可是痛苦這麽真切,像蟲子一樣噬咬著她的心,這感覺又是那麽真實!
如果人生是一場夢,那就把自己當做夢中人,繼續走夢裏的路吧!楚華茫茫然地翻身上馬,不知不覺沿著上次的道路,繼續向西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