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抗旨一彎明月掛在夜空,淡淡的清輝灑在北郊一個幽靜的山莊。這是吳王府的莊園,倚著山勢修建而成,四周是廣袤的山林。一到秋天,山間麋鹿野豬出沒,錦雞孔雀飛舞,曆代吳王都會在這裏大規模圍獵。如今天寒地凍,山莊逐漸沉寂下來,顯得十分空曠。
在山莊僻靜的一隅,有個精巧的小院,院裏還亮著燈,屋內有人說話。一個年輕男子說道:“你師妹的腿傷已經痊愈了,我又讓得力侍衛護送,她不會有事的,隻怕這會兒已經到了。”一個女子長歎一聲,輕輕說道:“也許我應該和我師妹一起回東越國去!”這兩人卻是孫楚奇和桐淮秀。
楚奇又道:“怎麽說這種話?就因為前陣子她去鬧了一場嗎?以前隻因為你喜歡安靜,不喜歡人多,所以宅邸內隻有那幾個仆役,以後我不會那麽大意了,無論你住在哪裏,我都會派武功最好的侍衛保護你。就算她來滋擾,沒有我的命令,侍衛也不會讓她靠近你,你又何須害怕?”這人卻是孫楚奇。
淮秀搖頭道:“我不是怕王妃,隻是近來不知怎麽了,我心裏總有一種不祥之感!”
楚奇笑道:“你一向無憂無慮,最近怎麽總是這麽憂愁?也許並沒有什麽不詳,是你這段時間身體虛弱,所以心神不寧。”
淮秀歎道:“怎麽能不擔憂呢?我想起我師父,她老人家當年乃是東越國第一巫師,本領高出我十倍,她常年出入宮闈,聲勢顯赫,東越之人給她建造生祠,把她當做神仙敬奉,可那又如何呢?隻因她涉世太深,結果陷於宮廷鬥爭,被國王下旨絞死了。那次變亂,國王先後殺了幾千人,國都的每一條街道,都流淌著鮮血。後來人們又傳出謠言,說我師父人雖死了,鬼魂仍然作怪,必須挫骨揚灰,於是把她從墳墓裏刨出來,用火燒成了灰燼!師父的遭遇,讓我對人世間的陰謀深感畏懼,所以我總是離群索居,尤其不愛和宮廷貴族來往。我不求富貴,隻求以醫術濟世救人,我希望自己像閑雲野鶴,永遠自由自在。可如今我介入你的生活太深,已和你周圍的人產生許多看不見的聯係,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楚奇歎道:“原來如此,不過又何必杞人憂天?我這莊園十分清幽,又沒有閑人,你就安安心心住在這裏好了!”
淮秀道:“唉,如果我早做決定,走了也就罷了!隻是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如今就算想走,也……”
楚奇道:“也什麽?”淮秀低頭不語。楚奇擁住她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怎麽今天吞吞吐吐的?這可不像你!”
淮秀歎道:“我這兩天一直想不辭而別,再也不回來了。可是我又怕將來我的孩子問我,他父親是誰?為什麽不要他了?我該怎麽對他說?”
楚奇十分意外,把這話回味了一遍,才反應過來,驚喜道:“你的孩子?你是說你懷了孩子了?”
淮秀抬起睫毛瞧了他一眼,嘴角含著笑,眉梢卻帶著愁容,她低頭把手放在小腹上,歎道:“我也是這兩天才知道。”
楚奇大喜,便想去抱她,手伸出去卻又縮回來,隻小心地在她腹部摸了摸,笑道:“這可是我第一個孩子,我居然要當爹了!”又道:“你如今煩躁多慮,也許隻是懷孕的緣故,還說什麽不祥之兆,真是自己瞎想!”又道:“這下看你還往哪裏去?”
淮秀見他十分高興,稍稍受他感染,也笑了一笑,說道:“這十幾年來,我一向擔風袖月,自由自在,沒想到也會有寸步難行的一天。以前我總想著會隨時離開,可現在就算你真的要我走,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楚奇笑道:“以後再也別說走不走的喪氣話,今後你生了孩子,也不能一直住在外麵,自然要回王府去住的,我還要上奏朝廷,封你為次妃。”
淮秀訝異道:“啊?我得去府裏住嗎?我不想去,我覺得不自由。我也不想要朝廷的封號,你如果喜歡我,我就跟著你,你如果不喜歡我了,我就帶著孩子離開,我自己在哪裏生活都沒有問題。”
楚奇尚未答話,忽然聽到後麵有喧囂騷亂之聲。楚奇在屋內喝道:“什麽事?”
有侍衛奔到窗下答道:“王爺,有兩個人從後山滾落下來,剛巧落到了後院裏。”
楚奇推開門到屋後去看,隻見幾個侍衛推搡著兩個人過來,跪倒在麵前。兩個人都是民夫模樣,蓬頭垢麵,衣服被荊棘剮得破破爛爛,其中一個抱著胳膊哎喲直叫,口不成言,似乎胳膊跌斷了。另一個人還很清醒,叩頭哀告道:“公子饒命!我們不是強盜,我們是給人做苦力的,誰知道幹完活兒要殺我們,我們好容易逃出來,求公子救救我們!”
一個侍衛踢了那人一腳,罵道:“撒謊!深更半夜亂跑,怎麽看也不像良民!這可是吳王殿下,你若敢對王爺撒謊,立刻就打死你!”
那人吃了一驚,抬頭看了看楚奇,隨即又露出驚喜之意,慌忙叩頭道:“王爺怎麽會在這裏?要真是王爺,我們就有救了!求王爺救命!”
楚奇道:“是誰要殺你們?”
那人道:“是金陵姬府!”
楚奇吃驚道:“你說什麽?姬府要殺你們?姬府為什麽要殺你們?”
那人道:“我們在一個很大的山洞裏,修一座地下宮殿,姬家大公子管那裏叫新宮,我們去的時候已經有一二十個人在那裏了,他們私下議論說,幹完活我們都得被殺死,並告訴我們,他們發現了很多死人,都是幹完活兒被殺死的。後來新宮裏有兩個仆人發了瘋,姬公子就把他們殺了,其中一個臨死前撲到我身上掐住我不放,臉色十分猙獰,瞪著眼睛叫道:‘你們都得死!你們都得死!你們都得死!’我非常害怕,雖然裝作若無其事,心裏卻在想著逃走。後來我們有五六個人被派去地麵上修一座新墳,我們就找個機會逃跑了!但是天又黑,後麵又有人追,跑得慢的就被殺死了,我們聽到聲音都很害怕,更加沒命地跑,跑到最後,才發現隻剩下我弟弟緊緊跟著我。我們倆跑到這裏,誰知驚動了王爺,求王爺救救我們!”
楚奇十分震驚,怒道:“在吳國境內,居然真有這種駭人聽聞之事!”
正說著,遠處便傳來人聲犬吠,雖然聲音不大,但在靜夜裏還是聽得很清楚。楚奇回屋裏取了佩劍,攜了刀弓,帶侍衛往後山迎了上去。楚奇隱身一棵大樹背後,借著月光,遠遠見姬玉瑒帶著兩個隨從,提了寶劍,撥草而來,身邊兩三條獵犬,一邊跑一邊在林子裏亂嗅。
楚奇想起淮秀曾說姬玉瑒傷她之事,雖然她嘲笑姬玉瑒是先天的閹人,但楚奇心中仍頗感不快。他如今看到姬玉瑒,抬手就搭上弓箭,對準姬玉瑒麵門,一箭直射過去,冷笑道:“先給你個見麵禮!”
姬玉瑒發覺之時,冷箭已直逼眼前,他驚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向後一仰,那箭嗤的一聲,已射中在他眉骨之上。姬玉瑒大叫一聲,向後倒在地上,隻是他向後這麽一仰,箭鋒偏高了一些,並未射中他眼睛,去勢也被卸去一些,否則穿目而過,貫穿大腦,隻怕當時就要了性命。
姬玉瑒心中驚懼,翻身躍起,提劍護住麵門,喝道:“什麽人?”
楚奇從樹後轉出來,冷笑喝道:“姬玉瑒!你深更半夜,到我莊園來做什麽?”說著又搭弓引箭,對準姬玉瑒心口射去。
姬玉瑒遠遠見是孫楚奇,不覺暗暗吃驚,見他話沒說完,又是一箭射來,慌忙閃身躲避。那箭噗的射中姬玉瑒身後一名隨從,那隨從大叫一聲,應聲而倒。姬玉瑒見孫楚奇忽然現身,身後侍衛像從荒草裏冒出來一樣,而自己措手不及,已經受傷,隨從又死了一名,不覺有些心慌,顧不上和他爭鬥,捂著眉頭轉身便走。
楚奇帶侍衛追了上去,眾侍衛刀劍弓矢齊上,早射死了三條獵狗,砍殺了另一名隨從。楚奇循著姬玉瑒背影追去,追了三四裏地,姬玉瑒已不見了蹤影。楚奇暗暗跺腳,還要再追,又想起淮秀在家,頗不放心,便返身回來。眾侍衛把姬玉瑒兩名隨從的屍體也抬了回來。
兩具屍體擺在地上,先前逃回來的那兩個民夫指著屍體說道:“這正是地宮裏的仆人,他們活著時,也是這種陰不死陽不活的模樣!”
淮秀看了看那兩個隨從的臉色,隻見二人臉色晦暗,像蒙著一層灰,又拿了根樹枝撥了撥他們傷口,見傷口流出的血色不但晦暗,而且稀薄,像是被水稀釋過的一樣。淮秀道:“這些人都吃過藥,三魂七魄丟失不全,活著時也隻知道服從命令,就像木偶一樣,就算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和死人差不多,今日之死,倒算是第二次死了。”
楚奇悚然道:“幾年前楚華曾被姬玉瑒擄去他家地宮,說過這些事,我父王派人去尋找,不但找不到入口,反而損失了我好幾名侍衛。後來家裏出事,就耽擱下來。因為這件事過於駭人,我一直半信半疑,還疑心是小妹不願嫁到姬府編的謊話。如果此事屬實,姬府真是喪盡天良,罪孽深重!”
因為楚奇作為皇帝的心腹,本就曾受皇帝囑托,暗中監察地方事務,隨時向皇帝密報,而姬府之事又與自身相關,所以楚奇便連夜寫了密折給皇上,彈劾姬府墓製僭越,私殺民夫,而且姬家自稱天子後人,一向試圖恢複祖業,稱王稱帝。
第二天一早,楚奇便派出使者去京城密奏。使者離開不久,忽聽外麵有侍衛來奏:“朝廷有敕書到,請王爺出去迎接!”
楚奇詫異道:“怎麽朝廷也有敕書?欽差怎麽不到王府去?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楚奇出來迎接,隻見兩名宦官偕同六名龍禁尉走到堂上,對楚奇宣讀敕書。皇帝斥責楚奇恃寵驕縱,目無法紀,私藏亂黨餘孽,並納之為妾,實在罪不可恕!但念他當初軍功份上,隻罰他一年俸祿,並責令他交出巫妾,將功贖罪。
楚奇大驚,說道:“淮秀的身份是誰泄露的?朝廷怎麽會知道?難道是慧兒派人監視我,私下讓人回娘家告狀嗎?”不覺又急又氣,說道:“淮秀已歸我數月,又懷有子嗣,我豈能把她交出去?”
龍禁尉道:“我們隻是奉旨行事,請王爺行個方便!”
楚奇冷笑道:“你們這些酷吏,連朝廷王公都敢拷打虐待,何況一個弱女子?淮秀若落到你們手裏,還能有命嗎?我今天偏不行這個方便,你能怎樣?”
龍禁尉們雖然品級不高,但都是皇帝腹心之人,連朝中三公和同姓親王都要讓他們三分,他們怎會把一個遠離京城的異姓王放在眼裏?於是眾龍禁尉也不悅道:“那就請王爺恕罪了!”於是紛紛拔出腰刀,便要往裏硬闖。
楚奇大怒,說道:“你們在我府上,居然如此不敬!竟要硬闖我的內宅,傷害我的家眷!”階下侍衛也都湧上來,擋在眾龍禁尉之前,拔刀相向。
此處乃是吳國,又在吳王莊園之內,僅堂前侍衛就有二十餘人,人多勢眾,龍禁尉則隻有六人,一時難以闖過去。為首的龍禁尉十分憤怒,喝道:“我們乃是奉旨行事,並非對王爺不敬!王爺如果阻撓,便是抗旨!”
楚奇豎起眉毛說道:“淮秀並不曾參與謀反,為什麽一定要抓她?何況她如今有孕在身,豈能受刑?她師妹雖被卷入謀逆案,但人是我放的,與她何幹?要審訊也該帶我去,我自會向皇上辯白,要打要罰我都認了,隻是今天要把她帶走,卻想都別想!”
為首的龍禁尉見吳王居然敢抗旨,真是從未遇到之事,心想:“就算我不能殺王爺,難道連王府的侍衛也不敢殺?”忽然提刀向麵前的侍衛捅去,當下刺穿肚子,那侍衛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眾侍衛大驚,慌忙握緊刀柄自衛,卻在龍禁尉積威之下,並不敢馬上還擊,反而都握住刀柄慢慢向後退。
幾名龍禁尉又要往裏闖。楚奇怒極,罵道:“我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你們這幫豎子還不知在哪裏!如今到處耀武揚威!居然欺到我頭上來了!”說著奪過一名侍衛腰刀,一刀向方才殺人的龍禁尉刺去。那龍禁尉舉刀格擋,楚奇手腕一翻,向他脖頸砍去。那人脖頸忽地噴出一道血柱,立時倒斃在地。
在場眾宦官、龍禁尉、侍衛都大驚失色。兩名宦官忙道:“王爺息怒,我們這就回京城去了。”說著便抬著那龍禁尉屍體,匆匆離去了。
淮秀坐在內室,總覺得心中不安,徘徊良久,忍不住走到外麵來。隻見血濺堂上,侍衛們亂著收屍,朝廷使者狼狽逃竄,而楚奇仍拎著腰刀,站在那裏發呆。
淮秀大驚,奔上去抱住楚奇手臂說道:“你殺了朝廷欽差?”
楚奇道:“我不殺他,他便要闖進去抓捕你,我豈能眼看著你去送死?那些龍禁尉一向無法無天,他們對朝廷大臣尚且濫用私刑,把人折磨得像鬼一樣,何況對你!”
淮秀道:“沒想到我近來的不祥預感,竟應驗到這件事上!看來是天要亡我,你今日殺人,隻是延長我一二日的性命而已!”
楚奇躊躇了片刻,忽然說道:“你總說要回東越國,沒想到一語成讖,如今真得送你回去了!”
淮秀搖頭道:“你因我而犯罪,我又怎能離開你?如果你陷入牢獄,豈不是我的罪孽!我若逃走,你不是更增添了罪名?”
楚奇道:“這並不是什麽大事,朝廷不會對我怎樣,但你在這裏,我要為你操心,隻怕又要惹事。”又摸了摸她小腹,說道:“這是我第一個孩子,你保全了他,便是為我著想了!”於是長歎一聲,讓淮秀帶上首飾金銀、隨身衣物,便命心腹侍衛速速送她回東越國去。
淮秀拉著楚奇不願放手,說道:“我沒想到我和你的緣分有這麽深,隻恨我發現得太晚!不知今日一走,何時才能再見到你?”
楚奇道:“你先回故鄉隱居,等這件事平息了,我馬上就去接你!”
淮秀流淚道:“我如今懷了孕,連自身都難以保全,竟像一個廢人,不但不能幫你,反而隻是拖累你!如果我萬幸能平安生子,待我生完孩子,恢複了自由之身,就算你不去接我,我也會來找你!你一定要珍重自己,如果隱忍可以自保,一定要暫且忍耐,等我回來!”楚奇點頭答應,看著淮秀登車去了。
龍禁尉和宦官帶著屍體回京城複命,跪在皇帝腳下,哭訴吳王如何口出狂言、藐視聖上,如何抗旨行凶、無故殺人。皇帝龍顏大怒,詔命吳王上京,囚禁在天牢,命禮部會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商議定罪。
懷慶長公主聽說了,慌忙進宮替楚奇求情。皇帝不耐煩道:“還不是你自己告的狀,說孫楚奇虐殺公主府陪嫁宦官?慧兒又寫了親筆信,告孫楚奇私藏巫妾,縱容巫妾祝詛她。此刻為什麽又替他求情?”
懷慶長公主道:“我本來隻想處罰那巫女,給慧兒出氣,也給楚奇一個警告,可我並不想要他的命。如果三司定了楚奇死罪,慧兒豈不是要做寡婦?”
皇帝道:“我最恨功臣目無法紀,如今孫楚奇連我的人都殺了,豈能給他點警告就算了?再說此案已經交給三司會審,連我也沒有辦法了,且看三司怎麽定罪吧!”
懷慶長公主隻好退出,又去朝中打聽消息。郡主孫雯也很驚慌,忙去禮部和三司上下打點。金陵吳王府人心惶惶,都怕楚奇像先王那樣一去不返,隻有慈壽宮鄭太妃等人幸災樂禍。
鄭太妃精神大振,連日來病怏怏的身體立刻硬朗了起來,她叫人給兒子孫澤傳話道:“這兩年孫楚奇封了王,你卻被奪去爵位!我慈壽宮人口凋零,房屋敝舊,牆角全是荒草,楚奇母子就像沒看見一樣!而他們把延福宮重新修繕,裝飾得像天宮一樣,胡氏住在那裏發號施令,府裏上上下下去奏事,長史、都總管、醫官、典膳、典儀、倉大使、庫大使,各種人等進出不絕,那些宦官侍女的首領們排成隊等候傳喚,從宮門內排到了宮門外,何其繁華熱鬧!自從楚奇娶了懷慶公主之女,他更得朝廷信賴,聲勢更加顯赫,我以為你再也沒有機會了,我以為我這慈壽宮會一直冷落下去,一直到我靜悄悄地死在這裏!誰知孫楚奇任意妄為,並不把天賜的嫡妃放在眼裏,卻去寵愛一個來路不正的巫女,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如果朝廷殺了他,或者奪了他的王爵,你這庶民也許倒可以平反昭雪了!”
卻說王慧兒早在楚奇殺死龍禁尉之後,便和他又吵了一架,罵楚奇“狼心狗肺,見異思遷,偏愛一個年近三十歲的老女人!我比她年輕十歲,比她美貌,比她高貴,可你居然為她疏遠我,你到底喜歡她什麽?”又罵“巫女應當以終身侍奉神靈,怎能以凡人為夫婿?可見世風日下,**巫肆虐!可那**巫又不是貞潔處女,誰知道懷的是誰的野種?你居然為她抗旨殺人,真是鬼迷心竅了!”
楚奇也十分氣憤,說道:“你想把淮秀逼上絕路,對你有什麽好處?如今我不得已殺人,對你又有什麽好處?你娘家了不起,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嗎?那你何必下嫁吳王府來?”
王慧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巫女,為了一個婢妾,就休了我嗎?”
楚奇冷笑道:“豈敢豈敢?我哪有你那麽了不起!”說完拂袖而去,從此連王慧兒的麵都不肯再見。
王慧兒呼天搶地,怨憤不已,從此茶飯不思,倒在**生起病來。胡太妃百般無奈,勸楚奇向她道歉,楚奇又不聽,胡太妃心裏十分擔憂。果然不久後禍從天降,吳王孫楚奇被詔命上京領罪。
見楚奇被欽差帶走,王慧兒也顧不上生病了,一骨碌從**爬起來,先把楚奇咒罵了一番,又忿忿說道:“你如此對我,我卻要為你謀劃,真是上輩子欠你的了!”
於是王慧兒穿衣梳洗,來到延福宮對胡太妃說道:“本來皇上沒想治王爺的罪,隻是要抓捕謀反的巫女,並說隻要王爺交出巫女,便可將功贖罪,可王爺卻為那巫女殺人,這才被打入天牢。所以我們隻要找到那巫女交給朝廷,想必可以減輕王爺的罪責。”
胡太妃雖覺這樣必定違背楚奇本意,但畢竟兒子的身家性命更重要,便點頭同意。於是王慧兒派了兩名百戶,帶兵分頭追捕淮秀,從金陵追到東越國,又從東越國國都搜尋到淮秀故鄉,卻並未見到淮秀的行蹤。
王慧兒氣得咒罵不止,說道:“難道那女人真的有妖術,能預知到危險?上次去私宅突襲居然被她逃遁,這次更是連影子都摸不著!”
卻說禮部和三司會審,受到來自宮廷和龍禁尉的壓力,每天都有宦官和龍禁尉前來拜訪,要求對吳王孫楚奇嚴懲不貸。雖然他們的品級在朝廷大員麵前顯得低微,但因為他們都是皇帝的眼耳腹心,三司官員並不願輕易得罪,於是商議道:“吳王藐視聖旨,殺死欽差,必須嚴懲,就算不判處死刑,也應該虢奪爵位,貶為庶民,終生囚禁。”
但有審案官員提出抗議:“吳王是效忠追隨皇上的功臣,平素也並無違法行為,此次龍禁尉在王府殺人,先無禮於吳王,乃是以下犯上,而吳王動怒僅是針對行凶的那名龍禁尉,並不是針對朝廷和聖上,應當從輕處罰。而且此案既由禮部和三司會審,龍禁尉不應插手幹預。”這個說法受到大多數官員支持,他們對龍禁尉平素的驕橫本來就不滿,此次更是強烈抗議龍禁尉幹預審案。
兩種聲音互相爭論,而且爭論聲逐漸從三司擴大到整個朝堂。王公貴戚們悄悄加入支持吳王的一方,因為皇帝剛登基時,的確對藩王進行安撫,放出被囚禁的藩王,恢複爵位,普遍恩賞。但過了一年半載,眾藩王便感到了朝廷態度的改變:邊塞諸王皆被改封到內地,雖說安享富貴,卻解除了兵權;那些囂張作惡的藩王,則被朝廷嚴辦,或囚禁,或削藩;一般的藩王也會受到龍禁尉和地方官的監視。
當今皇帝由藩王而入主大統,反過來便對藩王更加警惕,生恐他們步自己後塵。諸王雖知被處罰的藩王的確有罪,但仍免不了兔死狐悲,此次吳王因不滿龍禁尉無禮,且為保護家眷,才不得已而殺人,似乎情有可原。諸王都害怕處罰得嚴重,成為今後審判藩王的參考尺度,因此明裏暗裏地替吳王鳴不平。
又有官員告發龍禁尉奉旨審案時經常非法淩辱虐待囚犯,造成了多少冤案和什麽樣的惡劣影響,可一些頗有特權的公卿又為龍禁尉辯護,認為他們乃是奉旨行事,即使過於嚴苛,淩辱王公大臣,大臣也應當配合,毫無怨言,這才能表明對皇上忠心。對立派的官員則義憤填膺,認為宦官不應幹政,龍禁尉不應參與司法,所有案件應由三司按程序審理,即使是皇上也不應以一己之愛憎幹預審案結果。
於是兩派人早晚爭辯不休,兩派又演變成三派,第三派人既反對龍禁尉專橫跋扈,又反對藩王特權違法。爭辯中又牽扯出其他枝枝蔓蔓的事情,話題逐漸脫離了本案,引用的事例也逐漸脫離論證的觀點。隨後,對政事的爭辯又逐漸演化成罵街似的人身攻擊。在一次下朝之後,許多官員仍在爭論,情緒激動,兩派人居然都身穿朝服,捋起袖子大打出手,一派官員大聲嘲罵另一派是宦官的幹兒子,另一派則辱罵這一派以娼館為家,看見老鴇比看見親娘都親。
吳王受審尚沒有定論,卻意外地帶來一個蝴蝶效應:由於龍禁尉平素的驕橫不法和濫用私刑引起了官員群體的公憤和不安,皇帝深思之後,下令龍禁尉焚毀刑具,交出尚在關押的囚犯,轉交刑部審理。並詔令,今後內外案件皆由三法司審理,廢除龍禁尉審案的職責。
皇帝雖知龍禁尉辦案的弊端,但內心卻對違法的王公更加憤恨,尤其是孫楚奇這樣公然違抗自己聖意的人,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藏匿私放反賊,抗旨殺害欽差,幾乎可以定為謀反。因此三司議定的“罰吳王一年俸祿,親王爵位降為郡王”被皇帝打回去,認為處罰太輕,要求三司重議。經過雙方妥協,最終議定為:虢奪孫楚奇親王爵位,收回三個千戶所的兵權,由郡王孫淳代理王府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