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斷玉釵紅燭冷楚華在王宮又住了幾天,四個千戶長已告辭離去,她也要回到鄂爾渾河營地去了。臨行前,她抽了個空,再次騎馬來到街上,把她和魏觀上元節逛過的路線大致又走了一遍,每到一處,便想起他們曾在這裏說過什麽話。魏觀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便時時浮現在眼前。
她又來到釋了觀,在各個院落漫步,不忍離去。她想起地震發生的時候,她從殿裏奔出來,和魏觀緊緊擁抱在一起。當時他們挨得那麽近那麽近,仿佛彼此的生命已經連接在一起,而今剛剛過去幾天,他已在遙遠的地方了,讓她看不見,也摸不著。楚華長歎一聲,心裏被各種複雜的情緒充滿,有惆悵、擔憂、傷感,也有溫暖、甜蜜和思念。
這時她忽然發現一處門旁寫著半幅對聯:“塵封舊事將心鎖”,她想起前幾年,她以為再也見不到魏觀了,那種漫長和苦澀的日子,不正像這句話所言嗎?後來命運把她拋到了韃靼國,居然又和他發生了糾葛,這是命運在絕望處給她的寬慰嗎?雖然人生又多了那麽多苦楚,可這一點點相逢的甜蜜,便把所有的苦楚都遮住了。
楚華忍不住回頭對侍從說道:“這對聯隻有半副,拿筆墨來,我給它添上下聯。”於是信手在另一邊牆上寫道:“雨潤新生破繭飛”。她望著這句話,微微一笑,心想:“希望我們來日方長,多一些快樂,少一些痛苦!”
正在這時,忽有王宮侍衛急匆匆趕來稟報,說可汗派遣的使者和軍隊已接近哈拉和林。原來哈丹可汗當初接到求救訊息,便派遣了軍隊前來救應,軍隊剛剛出發,又接到快馬飛傳的平安訊息,便召回了軍隊。後來阿秀又帶人去拜見可汗,哈丹可汗見到阿秀,感到十分高興,左思右想,還是對楚華放心不下,便派了三千騎兵,先行回到哈拉和林,協助楚華守衛營地和城池,並傳回訊息,說自己也即將拔帳北歸,大約會在三月上旬到達哈拉和林。
楚華十分惶惑,她像是忽然發現了可汗的存在,雖然她一直都知道他存在,知道自己是他的妻子。如今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既然已經和魏觀在一起,讓她怎能重新接受別人?楚華此時此刻,隻想跳上馬去,一路狂奔到魏觀的營地,找到他,抱住他不用再放手,也不用再回來。
但是這個畫麵很快消散了,她發現自己冷靜地聽著侍衛的稟報,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然後她騎上馬,回到了王宮,平靜地接待了可汗的使者,並且安置了那三千騎兵。
楚華返回鄂爾渾河營地之後,阿秀也回來了,楚華問道:“可汗怎麽忽然關心起我了?還派了軍隊來,還要提前返回?”
阿秀興高采烈地說道:“可汗當初把公主留在這裏,公主隻當他遺棄了你,誰知道可汗離開了公主,事事都覺得不如意,一個冬天都在發脾氣。起初眾人不知道緣故,隻以為可汗上了年紀,脾氣更加暴躁而已,誰知後來,他開始念叨說,想吃漢人膳夫給他做的飯菜,又經常對侍奉他的妃子無端發怒,說她們太笨,連公主的侍女都不如!人們才逐漸明白,原來他對離開公主的事情感到後悔,隻是嘴裏不願承認罷了!”
楚華非常意外,怔了半晌,輕輕“哦”了一聲。
阿秀望著楚華說道:“公主聽到這個消息,一點都不高興嗎?怎麽反而皺起了眉頭?”
楚華見營帳內沒有別人,便歎了口氣,坦誠說道:“如果我回到可汗身邊,今後怎麽去見魏觀呢?”
阿秀哼了一聲,說道:“公主和阿古達木在一起的時候,他可曾說過以後會娶公主為妻?”
楚華搖了搖頭。
阿秀又道:“那公主和他分別的時候,他可曾說起還會來見公主?”
楚華道:“他說,如果他有機會,就會來看我!”
阿秀道:“他可曾說到具體的日期?”
楚華又搖了搖頭。
阿秀歎道:“既然相見無期,公主又何必傻等?”
楚華幽然說道:“我也不想再等了!這麽多年,我總是在等,我何時才能不再等待?我真想現在就騎上馬去找他!我真想去問問他,到底是怎麽打算的!如今到可汗回來,還有四十多天的時間,我想用這個時間再見他一麵!”
正在這時,魏觀派遣心腹部將馬伯遠作為使者來拜見楚華,並給他母親馬氏送來四季衣物。馬伯遠告訴楚華:“首領已於昨日率軍南下,因為走得倉促,沒能提前告知公主。”
楚華驚訝道:“為什麽又要出兵?他不是要休養生息,不準備打仗了嗎?”
馬伯遠道:“隻因別失八裏發生了了內亂,王族內部分裂成兩派,汗王被他的堂兄弟率兵追殺,向東越過國界,逃到南朝的哈密衛,汗王在那裏糾結軍隊,侵擾南朝百姓,哈密駐軍向我們求助,所以首領才提兵南下,他這也是為了和南朝的關係!”
楚華道:“隻是一些邊境騷亂,他何必千裏奔波親自去處理呢?”
馬伯遠道:“別失八裏的汗王雖然失勢,但他畢竟是正統的一國之君,比我們首領名位還高,所以首領很重視這件事。另一方麵,如今公主的父皇生病臥床,太子和諸皇子都無暇西顧,所以在西北的局勢安定上,更加倚重我們首領,而首領也想借此機會為南朝效力。這件事雖然不大不小,卻牽扯到三方的關係,所以首領才親自去處理。”
楚華歎道:“那他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馬伯遠道:“首領隻帶了五千騎兵,輕裝簡從而去,說是大概一個月就能返回。”
楚華皺眉道:“他要穿越戈壁和雪山,怎麽可能一個月就返回呢?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馬伯遠笑道:“公主太小看韃靼軍隊的速度了,速度的快慢是根據情況而定的,軍隊若是想要疾行,隻怕比狂風卷過雪原還要快!何況首領帶去的全是精銳騎兵!”
楚華歎道:“好吧,你回去若是有機會,就去告訴魏觀,等他回來,立刻來見我,我有事和他商量!”
馬伯遠答應了,又去見了他母親,然後才告辭離去。
漠北的二月,仍是大雪冰封,樹木毫無發芽的跡象。楚華貌似平靜地處理著公務,心裏卻日夜計算著魏觀的行程。過了十幾天,魏觀居然從前線派回使者,飛馬疾行來見楚華,楚華又驚又喜又憂,忙問:“發生了什麽事?阿古達木首領是否平安?”
使者說道:“首領進軍順利,已經越過巴兒思闊山,和哈密駐軍南北夾擊別失八裏的軍隊,我們在軍事方麵已無可憂慮。隻是首領對南朝宮廷之事不太了解,想請教公主,所以命我送了一封信來。”然後呈給楚華一封書信。
楚華接過信,隻見封皮上注著“平安”二字,心想:“原來他也知道我在惦記他。”眼睛忽然有些濕潤了。
她拆開信封,隻見魏觀竟給她寫了一封長信。信中字跡潦潦草草,似乎寫得很倉促,但仍給她描述了一路行軍經曆,言語輕鬆風趣。透過他的文字,楚華仿佛看到魏觀帶著五千鐵騎穿越戈壁和峽穀,冒著風雪奔馳,她遙想著他在風雪中回過頭來,衝著她笑了一笑。楚華臉頰上**漾起一抹笑意,如同春花般俏然綻放。
魏觀又告訴她,他當年和別失八裏的汗王停戰之後,曾經互相通使,互贈過幾次禮物,這兩年邊境也一向太平,如今汗王作為正統君主,卻被其堂兄弟追逐,汗王和魏觀兩軍相對,便派出使者,請魏觀不要與他為敵,甚至想請他幫自己奪回王位,並以土地和重金相許。
魏觀對楚華歎道:“他如今大勢已去,我自己也如履薄冰,哪有餘力幫他奪回汗位?但我一時竟不忍心趕盡殺絕,所以打算把他驅逐出哈密衛,隻要他不再騷擾南朝百姓,便任由他自己逃生去吧!”
魏觀隨後提到中原之事,說楚華的父皇,也就是當年的夏王,忽染重疾不能起床,膝下四位皇子中,太子雖然是嫡長子,也並無過失,從不忤逆父皇,但因為他相貌平庸、體格肥壯、性情拘謹,一直不得父皇歡心,幾次險被廢黜;而二皇子代王英俊果敢,且曾跟隨夏王出征,屢建功勳,在朝中黨羽頗多。如今諸皇子關係微妙,代王早前曾派使者去見魏觀,希望能和他結為軍事同盟,有必要時,想仿效魏觀當初出兵協助其父夏王的曆史,來對付他的太子大哥。
魏觀說他以前從未給代王明確答複,這次代王又暗中遣使來見,並許以巨額白銀,意思是勢在必得。魏觀在信中說道:“我對白銀雖然動心,但我更想得到的是鹽和鐵,尤其是鐵。如今南朝雖在邊境開放互市,但對於鹽鐵二項限製頗多,我以鹽鐵為條件談判,對方使者已答應下來。但我仍有所顧慮,不知皇上的廢立之心是否堅決?會不會在病重時改立太子?如果皇上猶豫不定,不知代王能否成功兵變?成為下一任皇帝?我現在需要做出選擇,機會稍縱即逝,而今後與下一任皇帝非友即敵。”所以魏觀詢問楚華:“你以前是否和太子兄弟有過接觸,對此事了解多少?可有什麽判斷?”
楚華見魏觀拿這件事問她,倒覺得很意外,因為魏觀一向把她當做小姑娘,很少論及公務,他今天隨口一問,也許隻是想多聽一個意見,未必期待什麽定論,但楚華仍覺得十分振奮,甚至比魏觀前半封信的風花雪月之語更讓她激動。她握著信在帳中走來走去,很想為魏觀出出主意,但她雖然被晉封為公主,實際上並非皇上的親生女兒,對宮廷之事了解甚少。她所擁有的,隻是女人的第六感,和對魏觀之事的熱情。
楚華想來想去,坐下來給魏觀認真地回了一封信,說道:“代王的提議雖然令人心動,但細想卻極其危險。太子廢立事關重大,必會帶來朝野震**,父皇雖對代王有所偏愛,但對太子也並無深仇大恨,何況太子與代王都是父皇所鍾愛的先皇後所生,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就算有愛有憎,也不至於廢長立幼、動搖國之根本吧?如今魏郎也有三子,從你言語中似乎最偏愛幼子,但你會為了幼子傷害其他兩個兒子,讓他們失去立足之地嗎?至於兩位皇兄,我都不甚了解,隻是去年赴京曾和太子接觸幾日,他又率百官為我踐行,把我送出城外,代王則在我路過大同時熱情款待。若論兄妹朋友之情,我更喜歡和代王談話相處,但論及成敗大事,代王卻聰明過露,野心太強,令人擔憂,而太子隱忍不發,抱樸守拙,心胸似乎更加深廣。若把他們放在戰場對壘,太子必不是代王的對手,但如今天下太平,政務軍隊都在父皇掌控之中,論背景論輿情論謀略,代王想取代太子卻是十分困難的!何況如今天下形勢和當初不同,曆史又豈能照搬複製?”
楚華本來在路過大同時深感代王兄妹之情,不想說他壞話,但是事關魏觀的抉擇安危,楚華忍不住一口氣說了代王很多不妥之處,又反複告誡魏觀要三思而行。最後楚華又問他:“何時能夠返回?何時才能見到你?”
楚華寫完信,深為魏觀擔憂,便打發使者趕緊回前線,隻不知魏觀會不會聽取自己的意見?過了幾天,魏觀又來了一封信,他寫信時尚未收到楚華的信,所以沒提代王之事,隻是告訴楚華,別失八裏的汗王被殺死了。魏觀曾放了他一條生路,以為他會逃向西南的於闐國或者別的小汗國,誰知他不願從此流亡,又率領殘部回到別失八裏,和叛軍進行最後決戰,很快便被對方擊潰了。那汗王這次徹底失敗,奔逃到最後,被幾個無名小卒殺死在荒野。
魏觀對此事十分感慨,說道:“即使是一個普通貴族被處死,也不會讓鮮血暴露於天地間,而汗王身為一國之君,卻被人用短刀捅殺,血肉模糊,倒在一個無名的河邊。”
楚華雖然也對此感到惻然,但她並沒有覺得死的時候見血和不見血區別有多大,所以魏觀似乎比她感慨還深,又說道:“別失八裏的汗王出身高貴,祖上世代都是王族,卻仍有今日之處境,而我出身微賤,這些年雖然一直在夾縫中發展壯大,但無時無刻不是如履薄冰,萬一一步走錯,還不知會落到什麽境地?如今我四周都是強大的汗國,北有瓦剌,西有月即別,南有別失八裏,東有韃靼可汗,我常年奔波疲憊,一刻也不敢放鬆,而身邊並無幾個能幹將領,又無幾個可信之人!就連家裏麵,如今也是一團糟!我的長子已逐漸懂事,因為我和娜仁托婭關係不好,他便把我當做仇人,我對此十分煩惱,但他是我兒子,卻又不好將他怎樣。莎蘭納幫我處理營地事務,一向小心謹慎,性情隱忍,卻一直被我母親挑剔,很多事情無法照常進展。我雖然知道莎蘭納很委屈,卻不能去責備我母親,而我母親仍對我十分不滿,我也不喜歡和她見麵。我連自己家人關係都不能處理好,對未來局勢也時常感到憂慮!有時候我真想拋開一切,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你還記得嗎,那年我被姬蘭卿踢下懸崖,跟著一個老道去療傷,他說一到春天漫山開滿桃花,那裏倒是不錯的隱居之所……”
楚華捧著這封信,感受非常複雜,他把心裏的擔憂和焦慮告訴她,對她十分信任,這讓她倍感溫暖親切。可他說起他的妻子,娜仁托婭和莎蘭納,又毫不避諱她,並不怕她嫉妒,似乎並未把她當做自己的女人,而隻是把她當做可以談心的朋友,這又讓她感到失落。
他提起他家鄉的雲台觀,她又想起當時他對她開玩笑:“等我老了,我帶你到這裏隱居如何?”那時她臉皮薄,還故意嗔怪道:“等你老了,我還沒老呢,誰跟你來!”唉,其實他的話若能成真,她該多麽欣慰啊,可那似乎永遠都隻是一句玩笑話了。
大概在二月二十日的時候,楚華又收到魏觀的信,說他已收到她的信,他已決定不再理會代王的使者,也不會為他出兵了。他還告訴楚華,他將很快收兵北上,她收到這封信時,他也許已準備動身了,他會在二月下旬到達杭愛山,一回來就會來看她,到二月末的時候,他們就可以見麵了。
楚華抱著這封信,把幾個簡單的日期算了又算,扳著指頭怕算錯了,然後確定魏觀說的是二月末來見她。楚華隻覺得整個天空都變藍了,心裏非常歡喜。生活是由無數的希望串聯起來的,唯有這樣,希望與希望之間的漫長旅程,才不會孤單和難熬。
接下來的幾天,楚華每天都沉浸在期待之中。她在熱水中沐浴,望著氤氳的水氣浮想聯翩,她想起前生初見他的那天早晨,想起他曾送給自己的薔薇水。如果再見到他,得管他再要一瓶。她擦幹身體,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美麗,從頭發到指尖,從衣服到首飾,務求賞心悅目。她每天如此,隻怕哪一天魏觀突然出現。
她還會在清晨起床後,獨自在帳內練功,希望有機會再給魏觀跳那些難度更大也更優美的舞蹈。不知是不是上天有意眷顧,她這一生雖未堅持練功,但身體一直保持著前生的柔韌,她曾經為此感到驚喜,但也隱隱感到擔憂,疑心如今是在夢中。因為在夢中才會發生一些不合邏輯的事情,就像那個電影《盜夢空間》裏,那個陀螺一轉起來就停不下來。也許這漫長的一生不過是林婉秋的一場黃粱夢吧?但即便是夢,也希望她和魏觀的這個夢不要醒來,和歲月一起悠長下去。
她還利用晚上的時間,親手裁了一件綠色的舞衣,她把舞衣放在頰邊,幸福地想道:“等下次見麵,我就送你一場綠腰舞吧!”
到了二月的最後一天,魏觀也沒有出現,楚華陷入了疑惑、失落和焦灼中。她渾渾噩噩地又等了幾天,到了三月初八這天,哨兵回來稟報道:“可汗的大帳已到達城南六十裏之外,大概在後天便會抵達哈拉和林,請大妃準備迎接可汗!”
楚華非常意外,怎麽她沒等到魏觀,反而把可汗等回來了嗎?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就在這天下午,馬伯遠也派了心腹侍衛,忽然來見楚華和他母親馬氏,說阿古達木首領並沒有搬兵回來,反而調遣軍隊奔赴哈密,馬伯遠將軍如今也要率軍南下了。
楚華吃驚道:“發生了什麽事?”
使者說道:“首領和別失八裏的新汗王打起來了,首領聯合哈密的漢軍,一起攻打新的汗王,不但調遣我們的軍隊南下,而且向哈丹可汗送去消息,請奧登王子率軍西去支援,如今奧登王子的軍隊已經在奔赴別失八裏的路上了。”
楚華脫口說道:“為什麽打起來的?他不是要收兵嗎?怎麽又變卦了?”
使者道:“首領沒告訴馬將軍戰事的起因,隻是說機會稍縱即逝,命馬將軍即刻率軍南下,馬將軍來不及辭別公主和老夫人,所以派我來稟報一聲。”
楚華非常失望,“機會稍縱即逝”,也就是說,似乎是魏觀自己挑起的戰爭!她非常生氣,無端地又打什麽仗?這樣他就不能在哈丹可汗回來之前來見她了!更令她驚異的是,魏觀突然請奧登王子出兵,他顯然把哈丹可汗當做同盟,雖然他提起哈丹經常不自覺地顯露出一點不舒服,但很顯然他現在並沒有和他決裂的打算,那麽就算他回來,也必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和可汗翻臉,更不會突發奇想把她帶走了!
一切神話都是不存在的!一切溫情都是假相!答案其實非常簡單,根本無需求證!楚華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這幾天她刻意的裝扮和熱心的等待,也變得毫無價值,他何曾在意過她?她的小心翼翼不過讓自己顯得格外微賤!
她寒著臉奔回臥室,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她低下頭,眼淚便吧嗒吧嗒掉落在地毯上。她從後門奔出去,獨自騎上一匹馬,沒有告訴任何人,一路狂奔離開了營地。她沒有目的地,中原故國是回不去的,魏觀的領地也沒有她的位置,她自己經營的這片土地,也隻是哈丹在免她一死之後發配她的地方。天地雖然廣闊,她卻根本不知道能有什麽地方堪稱樂土。她毫無目的地狂奔下去,一直到奔馳得累了,才漸漸放慢速度,然後她發現自己臉頰被風刮得疼死了,像是留下很多刀口一樣的疼。
楚華坐在馬上,渾身都在發抖,心中充滿了悲憤,大聲地對著空氣喊道:“為什麽又要失約?為什麽又要打仗?為什麽又要我空等?為什麽要哈丹出兵?你到底想要什麽?你要多少領土才能滿足?你要多高的地位才肯罷手?你不知道我想讓你快點回來嗎?你不知道我不想再回到哈丹身邊嗎?其實你都知道的,隻不過你並不在意罷了!跟你所謂的宏圖大業相比,我又算得了什麽呢!”
楚華想為他找一個理由,讓自己心裏舒服一點,可是她又想道:“你改變了行程,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不是馬伯遠派人來,我還在無望地傻等!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回來嗎?還是你一忙,根本就想不起我了?”
楚華忽然又想起,兩個月前的今天,魏觀為她跳了一次崖,從水裏爬出來,已經凍成了冰人,一走路渾身哢嚓哢嚓響,那天夜裏,他們在小小的軍帳裏,她充滿堅定和幸福地對他說:“我願意!”如今不過才兩個月,一切都成為曆史了嗎?
她又想起上元那夜,她抱住他的脖子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如今她確定地想道:“他的確是不喜歡我的!就連我的身體也不喜歡!”她一念及此,感到備受打擊,無比心酸絕望,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楚華獨自在這無人的曠野遊**,在黯淡的暮色裏放聲哭了很久。她以前曾經怨過魏觀,但她從沒有真正恨過他。但今天,她第一次不願意去想他有沒有不得已,甚至不願去想他此刻的安危,她已沒有力氣去關心他,腦子裏隻是回**著一句話:“他真的不喜歡我!”她心裏充斥著恨意。這種恨意如此強烈,逐漸充滿她的胸膛,撐得她心裏像要爆炸了,以至臉上的眼淚反而逐漸減少了。
等王宮侍衛找到楚華的時候,楚華已經停止了哭泣,但她的眼睛已是又紅又腫。她默默翻身上馬,和侍衛們回到營地。這天阿秀留在楚華帳中服侍她洗漱休息,夜深無人之時,悄悄對她說道:“也許阿古達木遇到了麻煩,公主何必這麽想不開?”
楚華冷冷地說道:“不要提他了!他有沒有麻煩,關我什麽事!我已是一身的麻煩,誰來同情我?我又有什麽餘力去同情他!”楚華凝著眉,語氣十分怨憤。
阿秀歎了口氣,便不再說話,楚華也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阿秀見她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便熄了燈火,悄悄在她旁邊躺下。
天快亮的時候,阿秀一覺醒來,忽聽楚華幽幽歎了口氣,在黑暗中說道:“其實他就算回來了,又能怎樣?也許隻會更糟糕!他沒打算帶我走,其實我也沒打算離開這裏,我盼著他回來,不過是在自己騙自己,覺得隻要他回來了,就會有希望!其實就算他真來帶我走,我又怎能拋下你們這一百多個陪嫁漢人?那可汗不是會遷怒於你們嗎?如果帶你們一起走,甚至帶走營地的牧民,豈不是叛離了可汗?豈不是要挑起戰亂?我乃是和親公主,豈能背負這樣的罪名?我自己並未真心對他,憑什麽要求他真心對我?我從來都不是真心的!我不過是貪心罷了!我是假的!我真的是假的!”
楚華努力克製著不讓自己哭,但仍然有些哽住了,她便停了一會兒,又冷冷地說道:“我有什麽資格恨他?我早已嫁為人婦,早就沒有資格去愛他,更沒有資格去求他愛我!他想的一點也沒錯,我不過別人的妻子!我不過是別的女人!”楚華想用冰冷的語氣陳述這個事實,但她一想到在魏觀心裏,自己隻是這樣的位置,又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如雨而下。
阿秀見她情緒極其頹敗,不知什麽言語可以安慰到她,隻好歎了口氣,在黑暗中去摸她的手。楚華的胳膊一直露在被子外麵,胳膊和手都涼冰冰的,阿秀便拉被子蓋住她的胳膊,然後把手伸到她的被窩,輕輕握住她的手,靜靜地聽著她哭泣。
夜色像水一樣籠罩著她們,四周一片漆黑,也不知離天亮還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