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上的較量這天晚上,三王子派回使者,說已見到可汗,請大妃放心。隨後楚華派出的車輦也已接到哈丹,哈丹可汗躺在大車內,慢慢回到王庭。眾妃子和大臣前來迎接,見可汗已不能自己下車,而是躺在板輿上被抬了出來。
眾妃子都圍攏上來,見哈丹可汗臉色慘白,不能動彈,有一些年輕妃子便放聲哭了起來。哈丹可汗聽到有人圍著自己亂哭,氣得胡須亂抖,微微睜開眼睛,嘶啞著聲音罵道:“嚎喪什麽?我還沒死呢!”罵完一句,已無力再罵第二句,便閉上眼睛喘氣。
楚華本想把可汗抬到自己氈帳,好方便照顧他,六王子那欽不理會她,直接指揮人把可汗抬回了帳殿。楚華很不高興,又不想當著病人和那欽爭吵,便看著人們把可汗抬到了帳殿內室。眾侍從退了出去,楚華走上去給可汗蓋好被子,默默坐在他跟前。
過了一會兒,哈丹可汗睜開眼睛,看了楚華一眼。他尚未說話,轉眼見那欽和廷瑞都站在旁邊,不覺生起氣來,罵道:“你們兩個杵在這裏做什麽?這是你們呆的地方嗎?出去!”三王子和六王子慌忙告退。
眾妃子此時都在屋裏,雖不敢再大聲,卻仍然竊竊私語,屋內衣裙悉索,環珮叮當,耳語呼吸之聲環繞。哈丹可汗掃了一眼,見烏壓壓的全是人,不覺皺眉說道:“你們怎麽還不出去?這麽多人守在這兒,難道在等我死嗎?滾!都滾!”
楚華輕聲對眾妃子說:“都出去吧!”眾人不敢停留,便陸續起身離開。楚華回頭看了哈丹可汗一眼,轉身也跟著眾人向外走。剛走了幾步,哈丹可汗忽然又睜眼說道:“大妃留下!”楚華便站住腳,回到哈丹可汗床前。
哈丹可汗見屋裏沒別人,長歎了一聲,說道:“你是對的,我的確是老了,不宜再遠征了!唉!”
楚華原本見可汗墮馬而歸,煩躁懊喪,頗有些擔心他遷怒於自己,說因為臨行前自己詛咒他,他才出師不利,誰知哈丹可汗竟然這麽說!楚華十分意外,哈丹這個驕傲又固執的大可汗,這輩子恐怕都沒認過錯,此刻居然對她承認她是對的!楚華坐在他跟前,近距離又看了看他的臉,隻見他的臉毫無血色,就像一張薄薄的黃紙。在這一刹那間,楚華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婚姻是場無奈,她從沒覺得自己愛過哈丹,但是此時此刻,她第一次拋開了自己的身份而為眼前這個人感到悲傷。
但她不想讓哈丹可汗更煩悶,便迅速擦了擦眼淚,笑道:“我叫孫醫官再來看看吧,我聽聽他怎麽說,我也好放心!等他走了,咱們也該吃晚飯了!”哈丹可汗沒有讚同,也沒有反對,也不理會她話裏的毛病,似乎不想再管她怎麽安排,隻是自顧自地睡去了。
於是楚華又讓孫醫官來診視,細細問了傷情,心中頗為擔憂。楚華這晚便留在大帳守著哈丹可汗,而把小王子交給了阿蘿,讓她住在自己的氈帳照看九王子和小王子,並命郭荃興帶一百名侍衛專門負責保護他們。
這天後半夜,哈丹可汗體溫逐漸升高,竟發起燒來,幾個醫官日夜會診,用盡全力,雖然都是國手名醫,處理傷口、下藥方,全都毫無謬誤,但哈丹可汗仍然病勢漸重,不兩天便陷入了昏迷,無法再與人交流,眼看已經沒救了。
楚華日夜不離大帳,白天仍在大殿接待機要大臣,但她憂心忡忡,擔心著可汗倘若不治,諸王子爭搶起汗位、互相廝殺的話,該怎麽辦?所以對日常公務都無暇考慮,便把中央官署的事交給了丞相,把和林總管府的事交給了右侍郎。如此緊張忙碌,她每天也要讓人把小王子抱來親自看視兩次。白天若是哈丹可汗偶然清醒,楚華便趕緊回到內帳,晚間更是寸步不離。
這天半夜,楚華蜷縮在外床,背對著哈丹,朦朧剛要入睡,忽然聽到哈丹可汗叫了一聲:“雅爾檀!”楚華一個激靈醒了過來,隻覺哈丹可汗在夢中歎了口氣。楚華望著黑暗中的虛空,似乎看到雅爾檀在黑暗中對著自己笑,楚華隻覺得毛骨悚然。
忽然聽到哈丹可汗說道:“我又夢到雅爾檀了!也許我真的快死了吧!”
楚華反應過來,哈丹可汗在和她說話,她不覺笑道:“可汗,你可醒了!”於是讓侍女點上燈來,細細看了看哈丹。隻見他躺在那兒也正望著自己,雖然目光渾濁黯淡,臉色也很難看,但神色還算安詳。他望著楚華緩緩說道:“我夢到雅爾檀了,她還是那麽年輕,一直在對我笑,我問她笑什麽,她說,我終於見到可汗了,可汗以後可要天天陪著我,再也不要陪別人了!唉!”
楚華剛剛的驚喜全消失了,心想:“可汗夢到死人了,難道真的快不行了?他這是回光返照嗎?雅爾檀又要做什麽,難道死了也不放過我嗎?”
哈丹可汗仍然很平靜,又歎道:“我還夢到了我第一個妻子,就是旭日幹的母親。她死了很多年了,我都忘記她長的什麽樣了。我叫她走近些,她不肯,一直站的遠遠的,我隻好走過去,想看看她長的什麽樣。誰知她轉身往前走,我就跟著她走,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你來了。我怎麽能丟下你,獨自走那麽遠呢,我就回過頭來找你,誰知看到雅爾檀在那裏對我笑……”
哈丹可汗無力地望著楚華,楚華覺得他的眼神越發渾濁了,不知道他在看自己,還是在看夢中的雅爾檀。楚華覺得很恐怖,便說道:“可汗,我們不要說她們了,如今隻有我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聽你說別的女人。”
哈丹可汗露出一絲微笑,說道:“好!好!”他顫抖地伸出一隻手,握住楚華的手,說道:“你還躺下吧!天還沒亮呢,再睡一會兒吧!”
楚華便又躺下來,說道:“可汗好容易醒了,我叫孫醫官進來再看看吧!”哈丹可汗囁嚅了兩句,楚華再問時,發現他又昏睡過去了。楚華坐起身左右張望,不知剛才可汗那些清晰的話語,到底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她自己的夢。她又喚了兩聲:“可汗,你還醒著嗎?”哈丹可汗沒有說話。
楚華歪在那裏望著他,隻覺得睡意全無,心裏充滿了不祥之感。
第二天哈丹可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昏迷了好幾次,眼看已危在旦夕,便按照風俗挪進了新搭建的一處氈帳。到了下午時,哈丹可汗又醒了過來,聲音雖低微卻很清晰地問楚華:“不知葉克忠走到哪裏了?”
楚華忙道:“可汗放心,葉克忠將軍已經和五王子會師了。”
哈丹可汗嗯了一聲,眼珠動了一動,又問道:“我的小兒子呢?”
楚華暗暗心驚,忙命人去把小王子抱來,又悄悄命人去請三王子廷瑞。小王子飯後困倦,正在午睡,阿蘿便用小被子包著把他抱了過來。小王子睜開眼看到母親,高興地笑了一笑,鑽到她懷裏又睡著了。楚華便把兒子抱到哈丹可汗床前。哈丹可汗眉頭微微一跳,眼珠轉過來看了小王子一霎。
三王子廷瑞見哈丹可汗氣息微弱,神色遲滯,心想:“父親大概熬不過今天了。”忍不住也在旁邊輕輕喚道:“父汗!我也來看你了!”連說了兩遍,哈丹可汗像是沒有聽見。楚華便在哈丹耳邊說道:“可汗,三王子也來了,也在您身邊呢!”哈丹可汗“哦”了一聲,把眼珠轉過來看了三王子一眼,便又轉了過去,怔怔地望著帳頂。
過了一會兒,哈丹可汗又看了看楚華,緩緩說道:“我這一生從不曾輸給任何人,唯一不足的是沒有養個能幹的兒子!如今我自知大限已至,卻沒有一個強悍的繼承人,這萬裏河山誰能替我守住?你們母子倆又該托付給誰?我這些兒子裏,我本寄希望於旭日幹,他性情最剛強,隻怕將來能與強敵抗衡,可他自私狹隘,屢次令我失望!如今奧登雖然沒什麽過人之處,但比他的兄弟又略強一些,等我死了以後,可以讓奧登繼承汗位……”
楚華頗感意外,她本想如此建議哈丹可汗,又怕可汗疑心責罵,不但不能替奧登說上話,反而適得其反,豈知哈丹可汗心裏這麽明白。楚華忙說道:“這麽大的事,可汗雖然囑咐給我,可如果有人假裝不知道,我怎麽讓人信服呢?還是叫大書記把可汗的話記下來吧!”於是忙去傳丞相、平章政事、宮廷大書記等大臣和六王子都來覲見。
眾人沉默恭肅,聽哈丹可汗說什麽,誰知哈丹可汗竟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口裏發出嗬嗬的喘息聲。楚華心下暗自著急,輕輕喚了哈丹兩聲,說道:“可汗,首輔大臣和王子們都到了,您剛才的話可對他們再說一遍。”
三王子六王子也上前輕輕喚道:“父汗,父汗!”
哈丹可汗微微睜開眼,慢慢說道:“記下我的話:我死以後,汗位可傳給我兒奧登……諸王子應協助他擊退反叛……我尚有二子猶未成年,命他好好撫養……大妃,大妃……”哈丹可汗說到這裏,忽然倒抽了一口氣,下半句話噎在喉嚨裏了。
楚華見可汗命奧登好好撫養九王子和小王子,已經有些心慌,隻怕他又明確說出讓自己嫁給奧登,或者讓奧登照顧自己,但是哈丹可汗後半句話再也沒說出來。三王子又喚了兩聲“父汗”,哈丹可汗始終沒有反應。孫醫官上前摸了一下可汗脈搏和心口,發現他已經死去了。
王庭眾妃都已匆匆趕來,見哈丹可汗最後一麵,幼小的王子公主們也都趕來了,帳中一時充滿悲泣之聲。大巫師指揮著侍從們給可汗穿好衣履,和官員們商議葬禮的細節。
楚華對王子和大臣們說道:“可汗立下遺囑,令五王子繼位。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我想盡快派人通知五王子回來參加葬禮,繼承汗位,以安定國本。可前線戰事正緊,如果五王子此時回來,隻怕阿古達木趁機搶占了河套平原,那又該怎麽辦呢?”
三王子說道:“二哥和五弟如果為了葬禮貽誤了戰事,父汗在天之靈,隻怕會非常生氣,寧願他們不回來了!至於新可汗即位之事,大妃也不必擔憂,中原風俗‘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太子常在父皇靈前即位。我韃靼國風俗卻不相同,就算大家都擁戴五弟,也要等父汗下葬以後,找合適的時間召開諸王大會,大家正式推舉一次,然後才正式登基。所以五弟暫時不回來,也不會影響什麽!”
楚華歎道:“也隻好這樣了,那就派快馬傳信給二王子和五王子,告知可汗去世之事,但是令他們暫時不要擅離職守,等到戰事告一段落,再回來祭奠吧!召集其他王子回王庭參加葬禮,並商議往前線增援之事。”
楚華本來擔心夜長夢多,希望五王子立刻回來,她好卸去大任,凡事也有個依托,但如今見五王子不可能回來,心裏便有些焦慮,暗想道:“如今可汗有一萬五千精兵歸五王子調遣,他手中共有二萬多軍隊,等他立下戰功、統帥大軍回來,誰還敢反對他呢?可如果五王子被魏觀打得一敗塗地,損兵折將回來,那又該如何?可是我豈能為此希望魏觀失敗?可如今可汗去世,是我在代理國政,魏觀若不收兵,就明明白白變成了我的敵人,又叫我避無可避!如果這國家本來就是我的,就算讓我舍棄我所有的一切來成全他,讓他償了平生誌願,那也沒有什麽,可這一切本來又不是我的。如今我身為攝政大妃,身為可汗的遺孀,我隻是代行職權,我的職責又不許我放棄身後這個大家族和這些官員百姓的利益,如果我背棄了他們,和叛國之賊有什麽區別呢?”
楚華心裏十分躊躇和壓抑。這時大巫師前來奏事,楚華忙收回思緒,隨巫覡前去驗看下葬之物,隻見香楠木棺材已剖成兩半,按照可汗的身材挖好了形狀,陪葬用的金壺金碗金碟金匙等物皆已準備妥當,馬和羊都是現成的。
此時小王子午睡醒來,見帳中聚集了好多人,又有許多人出來進去十分忙碌,他不知道大家在做什麽,便高興地跑來跑去看熱鬧。楚華看了兒子一眼,心想:“從此後你就沒有父親保護你了,你卻還什麽都不知道呢!”心裏本來顧不上傷感,此刻看到幼小的兒子,卻忍不住潸然落淚。
九王子見小王子笑嘻嘻地玩鬧,便對他說:“弟弟,今天父親去世了,你不應該笑!如果你笑的話,大人們會不高興的!”
小王子瞪大眼睛道:“哦?”忙伸出小手捂住了嘴,於是閉上嘴巴不再笑,做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指著自己的臉問道:“哥哥,你看我現在這樣行不行?”九王子點點頭,拉著他來到哈丹可汗身前坐下。
九王子坐了一會兒,想到自己沒有母親,如今又沒了父親,忍不住傷心起來,便哭了,越哭越覺得淒涼,就哭了很長時間。小王子見九王子也哭了,忙站起身給他擦眼淚,叫了兩聲:“哥哥,哥哥,你別哭了!”過了一會兒見小哥哥還在哭,小王子覺得很恐慌,回頭見母親也隻顧和人說話,不理睬自己,便忍不住也哭起來。九王子伸手拉住他,兄弟倆便坐在父親靈前哭了很久。
眾大臣侍女見兩個幼小的王子哭得很淒涼,都忍不住歎息。哈絲塔娜王妃見楚華顧不上他們,便挪過來把兄弟倆攬到懷裏。小王子便仰頭問哈絲塔娜王妃:“三王妃,父親去世了嗎?”
哈絲塔娜說道:“是的,可汗去世了。”
小王子道:“什麽是去世了?”
哈絲塔娜王妃歎道:“就是死了。”
小王子道:“什麽是死了?”
哈絲塔娜王妃道:“就是不能動了,也不能呼吸了,什麽都不知道了,再也醒不過來了。”
小王子想了想,問道:“就像我睡著的時候那樣嗎?”
哈絲塔娜王妃道:“是的!”
小王子有些吃驚,惶惑地說道:“那我以後不敢睡覺了!如果我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不是也死了嗎?”
哈絲塔娜王妃道:“不會的,你還小著呢,睡完了覺自然就會醒了,怎麽會死呢?”
小王子道:“真的嗎?我每次睡著了都會醒嗎?”
哈絲塔娜道:“那是自然的!隻有像我們這樣的老年人,才有可能一睡不醒,睡死了過去呢!”小王子略略寬心,小手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氣。
隨後的幾天,諸王子聞訊都快馬趕回來。先是七王子八王子率家眷隨從各五百餘人抵達,駐紮在王庭東方。隨後二王子滿都勒也率三千軍隊從前線趕回來,到可汗靈前大哭了一場,駐紮在西南方向。二王子抵達不到兩個時辰,大王子也率五千騎兵從北方奔來。
楚華見大王子二王子皆率領軍隊,二王子又是不尊自己令旨,私自從前線撤回的,都不是奔喪的態度,心中十分擔憂煩惱。此時楚華手中軍隊共有七千多人。因為當初胡亞克叛亂的教訓,楚華這幾年來加強了營地的防衛,她把自己的侍衛親軍從三百名擴充到一千名,由烏思樂統領訓練,負責王庭的日常防護。彌合敦千戶長手下又有一千騎兵。另外,可汗的近衛親軍,還有五千人留在王庭。楚華隻得命千夫長們加強戒備,又叮囑烏思樂多留意營地內部的風吹草動。
卻說旭日幹屯好軍隊,率親隨奔入哈丹靈帳。祭拜一番之後,旭日幹便站起身說道:“父汗臨終前,可有什麽遺言?”二王子七王子等也都望向楚華。
楚華向書記官招招手,大書記便走上來,把可汗遺言向諸王子宣讀了一遍。旭日幹一時無語,沉默了一刻又道:“父汗沒有提起我們嗎?”
三王子道:“父汗臨終時已十分虛弱,就連我們在他跟前,他也沒有提起,我呼喚了他半天,他才看了我一眼!就隻看了一眼!”說著歎了口氣。
忽見六王子那欽越眾上前,說道:“父汗不光說了這些,還有別的遺言!”
諸王子都吃了一驚,一齊望著那欽。隻見那欽說道:“前幾天父汗從馬上跌下來,是我護送父汗回來的,父汗見自己受傷太重,便對我歎息道,隻怕來不及見到大妃了!這些妃子裏,他最寵愛的便是大妃,如果不能見最後一麵,真是死不瞑目!”
眾人聽得微微點頭,海拉蘇王妃也說道:“可汗一向最愛大妃,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那欽又道:“父汗對我說,他和大妃情深意篤,如果他自己去了,拋下大妃怎麽辦呢?所以萬一他不幸去了,可令大妃殉葬!又說大妃對他一向忠心,必定願意生死追隨!”
這話一出口,靈帳內所有人都驚呆了。楚華怒道:“那欽!你怎能編造遺言,置我於死地!你想謀殺我嗎?”
那欽冷笑道:“父汗臨終前,說到‘大妃’二字,一句話沒有說完,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他必定是要說:‘大妃可令其殉葬,陪伴我於地下!’”
楚華道:“胡說!可汗如有此意,必定因為夫妻恩愛,既然夫妻恩愛,為何從未對我提起?反要借別人的口來說?可汗回來這幾日多的是機會說,為何不說?而且韃靼國的先例,從沒有哪個可汗去世,要求大妃殉葬的!”
三王子也說道:“大妃之子隻有四歲,正需要母親撫養,父汗怎麽會讓她拋下兒子呢?父汗臨終前我親耳聽到他說,‘你們母子倆又該托付給誰?’這怎麽會是令大妃殉葬的意思呢?六弟不可胡說!”
海拉蘇王妃忽然站起身說道:“那欽沒有胡說!”眾人不覺把眼光轉向海拉蘇。海拉蘇肅然說道:“可汗回來之後,曾經對我說,如果大妃能常伴他於地下,他就算死了也能瞑目,隻是大妃這麽年輕,隻怕她不願意,不知該怎麽向她說呢!”
海拉蘇相貌蒼老,態度嚴肅,平時又沉默寡言,她站起來一說,本來不相信那欽的人此時也不覺信了幾分。人們雖不敢亂接話,卻忍不住開始互相觀察眼色。七王子和丞相距離很近,此時也都低下頭私語了兩句。
楚華看在眼裏,隻覺火冒三丈,連兩條胳膊都升騰起了火焰似的,忍不住立眉怒道:“那欽,你不過是為你母親的死而恨我,可她是病死的,並不是我害死的!海拉蘇,你想讓我死,不過是我若死了,你就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成為大妃!可我偏偏不願去死!難道你們敢殺了我嗎?”
那欽冷笑道:“哼!父汗待大妃如何,眾人都看在眼裏,大妃不肯為父汗去死,還談什麽效忠父汗呢?大妃借父汗之名繼承他的軍隊,掌管王庭大事,如今一聽到需要她追隨父汗,馬上臉上變色,以勢壓人,這算什麽效忠呢?枉費了父汗的寵愛之情吧!”
楚華氣得渾身發抖,他們雖然殺不了自己,但這樣不是貶損她的威信嗎!真是居心叵測!她此刻隻想拔出寶劍,砍下那欽的頭,再揪住海拉蘇的頭發,狠狠抽她兩個耳光。還有裝憨厚不言語的滿都勒,應該把他流放到天涯海角去。但即使她能如願這樣做,這滿堂後妃王子和大臣們會怎樣看她呢?
楚華正氣得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大王子旭日幹走上前,撚了撚兩撇小胡子,笑道:“父汗怎麽可能說過這樣的話呢?父汗明明對三弟、六弟和各位大臣交代得很清楚,如今又有遺詔為證,其他言語有什麽憑據?那欽、海拉蘇,你們無憑無據亂講,便是偽造遺旨,這才應當是死罪!”
楚華忽見旭日幹幫自己說話,不覺回頭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時而攻擊我,時而幫助我,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想和我結盟來對抗海拉蘇和滿都勒嗎?”
正在這時,又有哨兵回報:“四王子到了!”四王子木仁八沙因為路途遙遠,雖然晝夜兼程,仍然到得最晚。他帶著隨從馳入營地,在兩射地之外下了馬,腳不沾地地奔入了靈帳。
木仁八沙奔入帳中,一見到哈丹可汗遺容,眼圈立刻就紅了,跪在地上哭道:“父汗!您怎麽走得這麽急!我有話要對您說,我有話要對您說啊!我想對您表明心跡!我好希望您能原諒我,容我在您膝下盡幾天孝心,可是沒想到什麽都來不及了!我這一輩子,在您心裏都是個不孝之子了!父汗!”
木仁八沙本來長得就很俊美,如今又哭得淒淒慘慘,比其他成年王子更動了真情。眾人都忍不住有些惻然,那些心腸比較軟的妃子不覺跟著他又哭了起來。楚華心想:“可汗一向疏遠四王子,四王子卻似乎比別的王子對可汗更有感情,這倒令人意外,隻是他話裏有話,不知他想對可汗說些什麽?”
隻見木仁八沙在哈丹靈前哭了一場,站起身對楚華行了個禮。楚華倒吃了一驚,隻聽木仁八沙說道:“我本來有事向父汗稟奏,誰知沒能趕上見父汗最後一麵!如今大妃攝政,請大妃容我稟奏!”
楚華遲疑了一下,問道:“四王子有何話說?”
木仁八沙道:“五年前有人誣告我刺殺大妃,誣告我和後妃私通,使我失去了父汗的信任,這幾年來我遠離王庭,居住在遙遠寒冷的森林裏,每年我來參見父汗,父汗從來都不正眼瞧我一眼!如果單單是失去封地和百姓,我是並不在乎的,可是為此失去父汗的歡心,讓我再也沒機會略盡孝心,這件事讓我十分痛苦!這幾年來,大妃可能淡忘了此事,那誣告我的人也覺得這件事過去了,可是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查找真相!”
木仁八沙掃了掃眾人,又說道:“大妃可記得,當時有兩個刺客,有一個被殺死了,還有一個逃走了?”
楚華想起五年前的上元之夜,在魏觀的私宅中,他的侍衛拎了一顆人頭回來,說另一個刺客逃走了。楚華暗暗歎息,點頭道:“是的!”
木仁八沙冷笑了一聲,說道:“那逃走的刺客,本來拿了金銀要遠走高飛,誰知他的主人不放心,又恨他辦事不力,竟然派人殺他滅口!他在外麵逃亡了這幾年,因為走投無路,又舍不得故土,最終還是回到韃靼國。我手下的人一直在關注這件事,偶然得到這消息,就把他帶到了我那裏。我仔細盤問起來,才知道這幕後的真凶,想要害死大妃、又不惜栽贓我的人,竟然是我的親兄弟!”
眾人都很震驚,就連丞相等外臣也忍不住發問,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道:“是誰?”
木仁八沙抬手指著六王子那欽,喝道:“就是他!”
那欽怒喝道:“木仁八沙!你不要血口噴人!大妃給了你多少金銀,讓你這樣毀謗我?如果不是大妃告發你母親,你母親怎麽會被父汗處死?你如今不替母親報仇,反而被她收買,為虎作倀!”
木仁八沙臉色一沉,冷笑道:“我母親好不好,輪不到你來議論!我隻恨自己沒有早些殺死那個貪婪的巫師,才讓他拖累了母親!我也不敢說我從沒恨過大妃,但大妃並不曾故意害我!我的親兄弟為了轉移人們的視線,嫁禍給我的時候,是她站出來替我辯解,父汗才給我留了一席容身之地!那欽,這些年你獨受父汗寵愛,我從不曾嫉妒坑害你,你為什麽害我!”
楚華本來恨死了那欽,忽見木仁八沙有此一舉,不覺暗暗歡喜,心想:“那欽呀那欽,你這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如今你的報應來了!”
海拉蘇王妃見木仁八沙憤怒衝動,走上來勸慰道:“四王子,那刺客既然走投無路,也許是窮急了想在你這裏撈點好處,所以才胡言亂語呢?你不要輕信人言,傷了兄弟的感情!”
木仁八沙冷笑道:“我既然敢在父親靈前這樣說,自然有我的根據!我已經把那刺客帶來了!”說著命人帶進一個人來。那人被綁著雙手推進帳來,偷偷溜了那欽一眼,忙對楚華跪下說道:“大妃恕我死罪!”
楚華尚未發話,那欽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對著滿堂眾人說道:“諸位都想一想,哪個犯了死罪的人會主動投案,送到仇人的刀口上來?這人若真是我派去刺殺大妃的,他如今還不躲得大妃遠遠的,還會主動到大妃麵前領死嗎?這人明明就是木仁八沙自己養的死士!”
木仁八沙冷笑道:“這人雖然怕死,但認罪領死,也勝過東躲西藏、被自己主人不明不白地殺死!何況,也許大妃竟饒恕了他呢?我恨透了撒謊害人的人,我自己又何必再去撒這個謊?”此時滿堂中都竊竊私語起來,眾大臣不敢輕易評議王子們的恩怨,後妃們心裏卻有的偏向四王子,有的偏向六王子。
楚華舒了一口氣,微微笑道:“這件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我倒沒受到什麽損傷,本來也不想追究,可是四王子為此受了這麽大的委屈,如今既要在可汗靈前昭雪,我又豈能阻攔呢?”於是命大法官上前來,下令道:“這件案子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審理明白!這刺客是很重要的證人,隻怕有人做賊心虛,做出殺人滅口之類的事,你要好生保護他的安全!”又特意派了五十名侍衛看守這名刺客,警惕他逃亡、自殺或者被殺。
木仁八沙道:“多謝大妃做主!”又望著那欽說道:“那背後元凶,就不該把他也囚禁起來嗎?”
那欽見武士們押走了刺客,早就有些心慌,見木仁八沙要楚華把自己也囚禁起來,不禁忿忿說道:“木仁八沙!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我是一樣的身份,你能把我怎樣?你和大妃故意設計圈套陷害我!你們有什麽資格這樣對我?父汗不是命五哥繼承汗位嗎?我去找五哥說理去!”那欽說著就往外走。
楚華向殿上侍衛招了招手,立刻上來四個侍衛攔住那欽,不許他出去。那欽急道:“你們要怎樣?父汗屍骨未寒,你們就要囚禁他的愛子嗎?”
滿都勒見那欽被侍衛控製,便上前說道:“大妃怎能囚禁六弟?”又拔刀對那四個侍衛說道:“滾開!你們怎敢對王子無禮!”
四名侍衛見二王子發怒,雖不願後退,但也不敢再捉拿那欽,都站在當地,怒目對著滿都勒和那欽。旭日幹上前喝道:“滿都勒!如今是在父汗靈前,父汗命大妃攝政,你怎敢無故抗命?何況那欽本來就有罪,為何不能捉拿?”
滿都勒見旭日幹喝止自己,木仁八沙又在一旁盯著,一時無話可說,氣憤憤地把刀插回鞘中。
楚華又向後妃們掃視了一圈,說道:“既然四王子並沒有派人刺殺我,又何必讓人把我的行蹤傳遞給他?當初有人在可汗麵前說,有人給四王子傳遞消息,豈不也是誣告了?”
一個年輕妃子站起身,指著另一個中年妃子說道:“對啊!就是她告我給四王子傳遞消息,還誣陷我和四王子有私情,如果不是大妃為我辯白,可汗還不知怎麽處置我呢!”
那中年妃子微微顫抖,握著擦眼淚的手帕站了起來,結結巴巴說道:“我,我……”
楚華冷笑道:“你有什麽話,對大法官說去吧!一個庶妃敢毀謗王子,欺瞞可汗,到底是何居心?”說著揮了揮手,命侍衛把那妃子帶走了。那妃子一路哭喊著被人拖走,她的四個心腹侍女也被帶到了大法官那裏。
大法官把四王子帶來的那個刺客稍加審問,那刺客便招供了。可汗那妃子卻絕不承認誣告,隻說是四王子刺殺大妃,別的妃子傳遞消息。大法官命人把她的侍女嚴加拷打,士兵們用燃燒的樹枝抽打那妃子的侍女,把她們打得皮開肉綻,滿地哀嚎,紛紛招供說,那妃子乃是雅爾檀一黨,卻和四王子木仁八沙母子頗有嫌隙,所以協助那欽誣告木仁八沙。
得到供詞之後,楚華命侍衛把妃子和六王子那欽都囚禁看守起來。她恨不得立刻殺了那欽,但又有所顧慮,心想:“可汗剛沒了,我就殺死他的愛子,隻怕被人議論。”四王子又為那刺客求情,說:“他答應我前來自首,我答應求大妃饒他不死。”
於是楚華想從輕發落,解除他們的威脅就好,便傳令道:“既然這樣,把刺客杖責八十,流放北極為奴!把妃子杖責二十,貶為奴婢!把六王子打入天牢,終身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