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站著幹什麽?”鄭芃的笑聲令周陵餘回神。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發了一會兒呆了。他向五閑樓的頂級大廚和出席今日比賽的永安王平禮躬身行禮,退下。

周陵餘回到自己的灶台前,喬當康朝他不停地揮舞著自己用歪歪扭扭的字拚成的助威橫幅。周陵餘瞥了一眼,目光又被鄭芃吸引。

鄭芃如仙鶴般站立,朝他淡淡一笑。

周陵餘連忙別開視線。

周陵餘認識的女子大多溫柔婉約,保守講禮。林妙香雖讀的書不多,但是舉止嫻靜溫柔,尊夫重道,與之相處如沐春風。不似這鄭芃,凜冽而有華光。她似乎把自己看得很重,總是昂首挺胸,藐視一切。

周陵餘在尚未參加比賽之前便有耳聞,太平觀內出了一位天才女廚,素齋拚盤乃臨安一絕。此女名鄭芃,乃師太帶大的孤女,不入道教,長到二十歲便還俗,自立門戶了。

她獨自在臨安禦街西開了一家素齋菜館,人譽“素齋西施”。有關鄭芃的流言頗多,見到本人時,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評審的結果很快出來了,周陵餘與鄭芃並列第三。

喬當康激動地衝進場內,歡呼雀躍。

美人將鄭芃的菜分小碟裝好,端下場去給眾人品嚐。周陵餘見了,也試吃了一口。吃了一口,他忍不住又吃第二口。直到那小碟子見了底,他仍意猶未盡。

喬當康道:“有什麽好吃的,比得上周哥哥的瓦罐湯嗎?”她一邊說,還一邊喝著湯,又將一半湯水分給趙慕良。

周陵餘笑笑:“你不懂。人人都隻道那鄭芃擅長做素菜,但這葷菜竟也是一絕。”

他忙向鄭芃走去,鄭芃也在飲湯,抿了一口,便用絲帕擦了擦唇角。周陵餘喚她,她才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如同偷吃東西被發現似的,怪可愛的。然後,她把瓦罐湯放在台子上,恢複了往日的清高,冷淡地道:“怎麽?”

“你的豬肉竟是酸甜味的,卻不是醋的味道。”周陵餘道,“我很好奇,你用什麽代替了醋?”

“為了這場比賽,半個月前便差人從蜀地運來的東西,”鄭芃悄悄湊近周陵餘的耳朵,聲音低低的,“宜母果。”

酥酥麻麻的感覺在耳郭蔓延開,周陵餘微微一愣,回過神時,鄭芃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周陵餘還想說些什麽,鄭芃卻道:“雖是平局,但也算是我輸了。”

“平局如何能算輸?”

“對我而言,隻有輸贏,沒有平手。”

“身為女子,可以不那麽強勢的。”

鄭芃抬眸,瞥了他一眼,道:“對技藝的追求,分男女嗎?”

周陵餘一時語塞。鄭芃的說法,他聞所未聞,也不覺得反感與厭惡。相反,她的言行讓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觸。

征服欲。

如果是她,一定不會像林妙香那樣,任自己走了,還說些冠冕堂皇的,願意等待,願意侍奉雙親之類的話。

臨安就是好啊,人和人各有不同,美食和美食各有不同。他就是入了海的小魚,一輩子也探索不完。

周陵餘道:“姑娘性情颯爽,我很喜歡。不知可否交個朋友,下了賽場都是同行,偶爾切磋一下,豈不美哉?”

“好啊。”鄭芃的回答甚是迅速。

周陵餘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喬當康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她發現自己似乎變成了之前的林妙香,在轉角處安靜地看著周陵餘與鄭芃。她腦袋裏空空如也,可臉上的表情詭異怪誕。

似悲似喜,或者說,她心中酸澀難耐,卻又掛著一抹嘲諷般的笑容。

她在嘲笑自己呢!為什麽周陵餘好像會離開她?

“當康,你怎麽了?”趙慕良問。

“啊。”喬當康訝然出聲,轉身,笑了笑,“沒什麽,隻是高興,這八仙過海鬧羅漢特別好吃,名字也有意思,這麽多肉一起燉,互不影響,反而極大地豐富了湯水的滋味。肉也很嫩,一點也沒有老呢!你說,周哥哥是不是很厲害?”

“是。”趙慕良的笑容也收斂了,聲音平靜地道,“是很厲害。”

入夜,三人在趙宅慶祝。周陵餘格外高興,下廚做了五六道下酒菜,趙慕良也十分高興,命下人取了自家珍藏的窖酒。桂花酒不僅不辣口,且醇香撲鼻,清甜甘洌。

夏日裏,月色下,梧桐與合歡飄著花雨,金色的粉白的花朵紛紛揚揚,三人喝酒喝得麵紅耳赤,暈暈乎乎的。

“今兒真是快意,”趙慕良含糊不清地道,“都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能認識你們二位,這輩子,值了。”

他不是遷客騷人,不會說什麽辭藻華麗的話語,但實誠得緊。周陵餘受到感染,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動容地道:“如果沒有趙兄幫忙,我焉能有今日。雖然往後前途漫漫,但有你們相伴,我便覺得心安。”

喬當康什麽也沒說,抱著烤羊腿啃得不亦樂乎。

周陵餘看了一眼喬當康,又看了一眼趙慕良,便抱著酒壇子,坐在喬當康身邊。

喬當康沒有理會他,但吃羊的動作莫名快了不少。也許是錯覺,周陵餘覺得她在緊張。

“當康,”周陵餘小聲問她,“你知道何為愛嗎?”

喬當康囫圇吞著羊肉:“愛?”

“我說的是男女之愛。如果愛一個人,會時常想看見對方,想時刻與對方待在一起,會包容對方的脾……”

“那,那我愛周哥哥啊!”喬當康小心翼翼地道。

周陵餘愣了一下,繼而笑了:“傻瓜,你那不是愛我。就算在一起很快樂,也可能是朋友之情而已。愛沒那麽簡單就能宣之於口。”

“是嗎?”喬當康用髒兮兮的手撓了撓同樣油膩膩的頭發,附和似的笑起來,“不是愛啊……”

周陵餘又壓低聲音道:“用心,用心去感受,想一想,我們三人之間,有沒有人這樣愛你。”

周陵餘這麽說的時候,眼神飛向趙慕良,拚命向喬當康示意。

趙慕良喝酒的動作不自然了,忍不住問:“你二人鬼鬼祟祟說什麽?”

“周哥哥問我,什麽是愛。”喬當康繼續啃著羊肉,含糊不清地道。麵上如此,心裏卻在說,她不傻,她愛周陵餘啊!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意識到了這一點,或許,是在看到他與鄭芃有說有笑的時候,心口好似漏了風,有刀子在洞口間穿梭,刺得她生疼。

一隻好吃懶做的豬,竟也會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