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陵餘沒有回答喬當康。他隻是吐完了繼續喝酒,喝完了又去吐,一直喝到不省人事,睡了幾天才好。
他回到王府時,整個人形銷骨立,和善的永安王平禮難得發怒,扣了他半個月的工錢。平禮道:“還有五天便是元宵晚宴,新請的廚子本就沒有鄭尚食用得稱心如意,你卻還在耍酒瘋!”
周陵餘反而笑了,道:“人人都比鄭芃順手。她若回了,我就走了。王爺,元宵晚宴結束,我想請辭歸鄉。”
平禮冷淡地道:“既然沒有宏圖大誌,回去也無妨。”
平禮就是如此,待人從不多一份心,看似很慈愛,實際上很疏離。
周陵餘廢寢忘食地操勞了五日,一直撐到元宵晚宴結束,便一頭栽倒在地。有人告訴他,他親手做的甜品毒死了一位五品官員,有人懷疑他是細作。
一則他入府時間不太長,二則那官員牽扯了許多不可說的秘密。周陵餘被認為是亂黨,要下獄,還要株連九族。
九族。周陵餘頭皮發麻,數了又數,道:“還好我不曾娶親也沒有孩子,家中沒什麽兄弟姊妹,親戚都很討厭。”數著數著,他又想起來臨安前母親為他烙的炊餅,一時間沉默了。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為自己申辯,又是誰忽然把一頂屎盆子扣在自己頭上的。
周陵餘下了大獄。
喬當康聽聞此事,嚇得六神無主。她慌亂地問趙慕良:“怎麽回事?為什麽好端端的死了人?”
“亂黨混入臨安城,想借著元宵宴發難,周兄無意間被牽連,就算他是無辜的,也沒人相信。”趙慕良皺眉道,“為今之計,隻有想辦法劫獄。”
趙慕良為難地道:“劫獄乃大逆不道之事,我身為五閑樓的少公子,就算有辦法劫獄,也怕事情敗露牽連家人。”
喬當康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她請求見周陵餘一麵。
上次見麵,周陵餘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喬當康再見到他,他已經沉默如一個傻子。他坐在枯草堆上,麵黃肌瘦。
喬當康輕聲喚他:“周哥哥。”
周陵餘遲鈍地抬眸,看見喬當康,她還是那樣討喜。周陵餘走到她麵前,隔著一道鐵柵欄,她焦急地道:“我會救你的,周哥哥,你一定不要死。就像你當初幫我一樣,當康是妖怪,當康有辦法救你。”
周陵餘表情微微舒展。是了,他忘記了,喬當康是妖精,妖精有人不能為的本事。這些年他一直將她當成好吃懶做的小豬,忘記了她其實有通天遁地的本事。
周陵餘握著她的手,顫抖地道:“當康,無論發生什麽,答應我,照顧好我的爹娘。”
“我也會照顧你的。你的爹娘就是當康的爹娘。一定要等我。”喬當康激動地道。
地牢那麽冷,可他的手心卻那麽滾燙,喬當康多想讓他再握緊一些,再握久一些。
最終還是放手了。
或許是喬當康囑咐了許多次,周陵餘的心情漸漸開朗,他溫柔地道:“好,當康,我等你,我相信你。”
囑咐好了,喬當康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喬當康擁有通天遁地的本事,但她想做得更加完美。最好能幫周陵餘洗清罪名,讓他能夠繼續做廚子。
她隻需要一點點時間,隻要周陵餘能夠活下去。
趙慕良什麽也做不了,隻好陪著她。她到哪兒,趙慕良便跟到哪兒,生怕她想不開似的。
喬當康如是努力了三天,忽然聽到一個噩耗,周陵餘自殺了,屍體已經被獄卒用草席裹著扔到了亂葬崗。
喬當康不相信,瘋了似的跑向亂葬崗。初春的天帶著冬日的冷意,雨水紛擾,她的衣衫全被雨水打濕了,趙慕良抓著被狂風吹斷的骨傘,與她一起跋涉上山。
找到周陵餘的屍體時,喬當康呆滯了許久。
他的臉色蒼白,被大雨澆得透濕。獄卒說他很狡猾,打碎了一個瓷碗割了喉嚨,很快就死了。如今他的脖子上還殘留著一道可怖的傷口,血奔湧完了,翻出新鮮的皮肉。
周陵餘閉著眼睛,也不瞧她。
喬當康跪下來,搖晃他的身體。
“起來啊,周哥哥。當康已經想到辦法了,你答應我的不是嗎,你說你會等我的。”
周陵餘與以往任何一次一樣,沒有回答喬當康。
喬當康最討厭他的沉默了。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小船上他與她看著霧氣中升起的朝陽,問他,外出的兒郎結局都是什麽樣的?
然後他回答了喬當康——或是葉落歸根,或是客死他鄉。
喬當康搖著他的軀體,奢望他像多年前一樣,推開窗戶,抓住自己的手,把自己拽進知味觀的後廚,給她端上一碗豬油渣拌飯。
她絕對不會告訴他,她可討厭吃豬肉了,要不是見他笑得可愛,她一定要先咬他一口。
“當康,人已經死了,你哭也沒有用,還不如快些讓周兄入土為安。”趙慕良陪她一起淋著雨,大聲地道。
喬當康充耳不聞。
趙慕良又大聲地道:“哭有什麽用,哭能幫周兄洗脫冤罪嗎?”
喬當康這才不哭了,拖拽著周陵餘的身體,用獠牙為他刨坑。
一把玉簪子從周陵餘的懷中滑出,喬當康端詳半日,才發現是鄭芃素日常常戴著的。
喬當康愣在原地。
他的心有多狠,到死都不忘記那傷他傷得最深的女子,到死都不肯給喬當康留一個位置。
喬當康突兀地笑了一下,踩碎那玉簪,埋葬了周陵餘。
下山的時候,她與趙慕良沉默著。走到半山腰,她驀地腳下一滑,趙慕良眼疾手快,抓住她,抱著她一起滾下了山崖。
雨天路滑,喬當康神思恍惚,回過神兩人已經墜到了山腳。
趙慕良抱著她,陷入了昏迷。
看著他雙眸緊閉的模樣,喬當康霎時慌了神。她開始害怕,趙慕良會因為她的莽撞,死在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