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菁菁的生活十分規律。若有事,必然是卯時起身,巳時外出,申時歸家,戌時入睡。

方菁菁喜靜惡動,不喜言辭。她出門,不是為了燒香,就是為了采摘鮮花。春天,摘桃花釀酒;夏天,摘荷花做糕點;秋天,摘**泡茶;冬天,整個人都懨懨的,挪步不過方寸之地,偶爾,會在庭前烹酒作畫。

方菁菁的書畫天賦隨外公,自成一派。沈樵文采狗屁不通,隻覺得她筆下的人物與山水嫻靜優雅,讓人看著舒服。至於造詣和流派,他一點也不懂。

方菁菁無眉,也不愛畫眉。

她總是穿著素色的長衫,用一條束發的布條係著長發,麵無表情,活得像一個女道士。沈樵試圖從她的一天之中找到與自己相關的部分,卻一無所獲。

除了孝敬公婆,她的生命中沒有他的一絲痕跡。正因如此,她才能在拜佛的時候虔誠許願,願她平安喜樂,願她永遠不愛沈樵。

沈樵很挫敗,好像世上的每個人都有事情可做,唯獨他,終日無所事事。疏遠了酒肉朋友,父母也有兄長侍奉,自己就是個多餘的人,吃著家裏的米糧,像蛀蟲。

日複一日,沈樵一如既往在屋簷下發呆。

後院貧瘠的土地荒草叢生,方菁菁不喜歡沾染紅塵煙火,因此也不曾料理那些荒廢的土地。

沈樵悶得厲害,幹脆把自己吃的西瓜子埋進土裏,日日蹲守。過了幾天,那西瓜子竟然抽芽了。

沈樵一時開心,向周莊有學問的老先生借了幾本種田的書,夜夜挑燈苦讀。

父親見他一個人在貧瘠的土地上忙前忙後,氣得直搖頭,到底不是做官的料,做的都是下等人喜歡做的事情。

方菁菁前來問安,也瞧見沈樵像條泥鰍似的在地裏勞作,陽光將他原本奶白的肌膚曬得發紅。

聽到父親的抱怨,方菁菁冷淡地道:“總該找點事情做,比什麽都不做強。”

“菁菁啊,”父親誠懇地道,“讓你嫁到我們沈家,真是委屈你了。”

方菁菁聲音淡淡的:“這樣也好。”

“如果你願意,完全可以走。我和他娘想開了,他大字不識一個,還鬧出那麽丟人的事情,配不上你。”

方菁菁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他這樣就好,而且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和離的想法。”

父親反倒不解,可方菁菁不想多談,轉身走了。

入夜,沈樵洗臉時發現臉上長了好幾個水泡,原是被那毒辣的太陽曬的。方菁菁也回屋了,看著黑不溜秋的他,往桌上放了一瓶藥膏。

“這是什麽?”沈樵好奇。

“擦臉用。”方菁菁脫了鞋子,上床睡覺。

沈樵拔開瓷瓶塞子,輕輕一嗅,濃鬱的藥味熏得他頭皮發麻。他往臉上抹了抹,涼絲絲的。

方菁菁……在關心自己呢?沈樵不知怎麽的,笑了笑,也美美地躺下睡了。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白日陽光毒辣,夜晚便風雨大作,電閃雷鳴,轟隆隆。方菁菁被驚醒,坐起身來,瑟瑟發抖。沈樵也醒了,奇怪地問:“你怎麽像個幽魂似的,這麽晚還不休息?”

方菁菁幽幽地看著他。

一道閃電劃破蒼穹,她又瑟縮了一下。沈樵後知後覺地問:“你怕打雷?”

方菁菁咬著嘴唇,不說話。沈樵掀開被子,走到床邊。方菁菁啞著嗓子問:“你幹什麽?”

又是一聲驚雷,方菁菁赫然一抖。

沈樵忽然抱住她笑道:“沒想到你怕打雷。”

他好像抓住了某人的小辮子,揭開了對方的麵具。

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方菁菁愣了一下。

她忽然體會到卿楚的心情了。

卿楚為何在那麽多男人中獨獨選了沈樵做冤大頭,因為他大方自然的關心讓人無法抵抗。

方菁菁掙紮著推開他,又是一聲驚雷,沈樵抱著她的力道更大了,還在她耳邊悶悶地低聲道:“我們不是夫妻嗎?隻是抱一抱,不會有人說失禮的。”

他的力道如此之大,多少聲驚雷,方菁菁也抖不起來了。大雨瓢潑,空氣依然如此燥熱,狹小的空間內,兩人周圍的溫度急劇上升。

方菁菁聽到沈樵強有力的心跳聲。

他似乎在壓抑著呼吸,仿佛痛苦地克製著某種欲望。

等到後半夜,電閃雷鳴迎來終章的時候,沈樵才後知後覺地道:“我的西瓜!”

突兀的叫聲嚇了方菁菁一跳。不知為何,看著沈樵驚慌失措的表情,她低頭,淺淺地笑了笑。

沈樵急匆匆披著外套推門而出,他的身影掠過雕花窗,方菁菁攥著尚有餘溫的錦被,咬了咬唇。

沈樵慌亂地去柴房找了幾張油紙,跑到地裏的時候,瓜苗已經東倒西歪了。他正著急著用油紙遮雨,才想起自己連支架也沒有。

他頹喪地蹲在瓜苗旁邊,手足無措。雨似乎不下了,他後知後覺地抬頭,方菁菁不知何時也出來了,撐著傘。

“壞了的瓜秧,救不了。明早再看看,還有哪些活著。”

沈樵稀裏糊塗地道:“還會有活下來的嗎?”

“嗯。”

沈樵按照方菁菁的吩咐,自己去小廚房燒了一桶熱水,洗了澡又喝了一碗薑湯,才懶洋洋地回屋睡覺。

第二天天剛亮,他心係瓜田,跑去一瞧,果然,大部分瓜秧病懨懨的,隻有少數活下來了。他將瀕死的拔了,悉心澆灌活下來的。忙完,他又去小柴房做遮雨的傘,入夜,便在瓜秧上撐傘。

如是過了一個多月,沈樵成功地種出了十個又小又圓的西瓜。他開心得走路都是飛著的,抱著西瓜在回廊下轉圈。

方菁菁方從荷花池回來,卸下背上的竹簍,瞥見沈樵,正要進屋,卻被沈樵抱起來轉了三圈。她吃驚,掙紮不已,沈樵放下她,扶著她的肩膀,驚喜地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方菁菁剛張開嘴,沈樵已經將一小塊西瓜塞進她嘴裏。

沈樵滿懷期待地看著她,瞳仁亮亮的。

方菁菁囫圇吞下去,道:“很甜。”

“對對對!很甜對不對?這個都給你!”沈樵興奮得像個孩子,登時又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一個小西瓜,硬塞給方菁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