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廣博的見識,也不曾聽說海螺妖。這海螺裏究竟有什麽古怪?”仿佛是因為沉默令人尷尬,張頌鶴剛出門就問了司幽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司幽掂了掂那海螺,輕飄飄的,一點分量也沒有。海螺隻是普通的海螺,如果不是因為沈樵現在真的富可敵國,她甚至以為,沈樵的自傳一半以上都是吹牛。
或許吧,她怎麽看沈樵也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任他自吹自擂,說自己年輕時多麽玉樹臨風、英俊瀟灑,把那些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又說自己去過姑射山,見過仙子,等等等等,都像是吹牛。
“他這妻子倒也奇怪,不愛沈樵,卻非要進人家祖墳。”司幽一時覺著好笑,“難不成沈家祖墳裏有什麽好東西?”
“行了,若是真有好東西,她何不生前去偷,非要死後進去。”張頌鶴哂笑,“我估摸著,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司幽白了他一眼——傻子都知道有別的原因。
二人回到屋中,桐荷向司幽行禮。司幽見被褥已經鋪好了,伸了個懶腰便要躺下去,張頌鶴卻道:“等等。”
“又怎麽了我的老祖宗?”司幽不滿地道。她才來臨安幾天,便被各種瑣事纏著,多少有些不快,又道,“你不讓我睡覺,是不是巴不得我明天起不來,不去集萃樓了?”
“沈樵留下的謎團讓我心癢難耐,我便想到一件好東西。我覺著這東西或許能幫我們揭開謎底。”
“什麽?”司幽好奇地問。
張頌鶴打開自己隨身攜帶的乾坤袋。乾坤袋內有乾坤,可以容納無數東西。他翻了翻,翻出一個沾滿灰塵的煤油燈。
“這破燈不是你去哪戶農家裏偷的吧?”司幽掃興地道,“我還以為什麽東西,神秘兮兮的。”
“這可不是簡單的煤油燈。”張頌鶴摸出一根燈芯放入燈盞中,用火石點燃。一時間,躍動的火光四周圍繞著無數黑色的暗影。
“咦?”司幽多少來了一點興致,好奇地問,“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這叫招魂燈,你還記得五丈原的七星燈不,此燈與那七星燈有異曲同工之妙,若能燃上七七四十九天,便能讓死者還魂。”
一絲陰風吹來,司幽裹緊衣衫,遲疑地道:“你想複活誰?”
“複活是不可能複活了,但可以將還未投胎轉世的魂魄從陰陽交界處召回。”
“你是說方菁菁?”
張頌鶴點頭。
“得了吧,人家死多少年了,早就喝了孟婆的湯料,這一世不知道做了哪家的閨女,快活得不行。”
“可我覺得她的病來得甚是古怪,若是不甘而死的,或可不肯投胎,就會做著黃泉邊的孤魂。幾十年了,若是再沒人發現,恐怕她就要魂飛魄散了。”
張頌鶴說得玄乎,司幽被唬住了,連忙道:“既然如此,不如施展招魂之術,看看她是否還在。若在,也好問問她究竟在想些什麽。”
張頌鶴裝神弄鬼似的哼哼了一段時間,睜開眼,沮喪地道:“難不成燈是假的?”
司幽又翻了個白眼,真是自討沒趣。她困極了,仰頭倒下,酣睡起來。
冥冥中聽到有人在呼喚司幽,那人似乎迷了路,司幽好心地撥開大霧,尋找那人的身影。隻見一女子飄**在流水前,悲啼著。司幽問:“你是誰?”
“奴家姓方,名菁菁。”
方菁菁,沈樵口中的無眉女。此女一麵啼哭一麵道,有人占據了她的軀殼,將她放逐於黃泉邊,使之不得歸家,整整七十年了。
“不對啊,你三十歲死,又被放逐七十年,沈樵豈不是快一百歲了。”
“不是我!我何曾死過?!”方菁菁哭泣道,“我五歲時發了一個怪夢,一條魚妖因為得罪了仙姑,被貶到凡塵。魚妖不忿,入了我的身,做她的大小姐,卻將我困於此處。
“我恨極了她,便詛咒她,若是愛上了凡塵的男子,她必然皮膚潰爛而死。也許是我的詛咒顯靈了,她當真因為愛上一個凡間的男人死了。可她到死都任性至極,不肯將我放回軀殼內。”
好可憐的孩子,司幽揉了揉額角,道:“現在你怕是也回不去了,你的軀殼早因為你的詛咒潰爛到底。不如我將你送到別的地方,再借你七十年陽壽。”
“真的嗎?”
“既然能見到我,便是有緣。司幽何時說過假話?”
方菁菁聞言,感激涕零,再三叩謝。
料理完這瑣事,司幽登時醒了。她思忖良久,總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理清楚。她連鞋子都來不及穿,便朝沈樵的客房跑去。
沈樵對著牆上的掛畫沉思,沒有一點兒倦意,聽到門童的傳話聲頗為詫異。
司幽一見到他,便道:“我知道海螺中的女妖是誰了。”
因為犯錯而受列姑仙子懲罰的陵魚妖不忿,驅逐了方菁菁的靈魂,在人間做逍遙的大小姐。可陵魚妖不知,做人間女子是要成親的。被催得沒有辦法,她便開始選夫婿。她聽說沈家二少爺是個一事無成的少年,屢試不第,還喜歡和狐朋狗友廝混。於是她點了他,上了花轎。
沈樵越是混球,她越自在。她不想再嫁給別的男人了,不然又得重新選夫婿。而且,方菁菁詛咒她不可以愛人,她自然要選最差的那一個。
不知道為什麽,沈樵竟漸漸變好了。
沈樵說愛她,她心旌搖動。於是她虔誠地在佛前祈願,她不會愛上沈樵的。
沈樵越來越好,她便越來越畏懼。她嫉妒那個叫祁蹈的女人,無比嫉妒。她也想和沈樵日日說話談心,想成就自己的丈夫,於是她變成算命攤前的老人、集市中的老嫗、藏在海螺中的女妖。
她化身海龍,親自把沈樵帶到了仙界。列姑滿足了她的願望,贈予沈樵無盡的財富。她卻被詛咒反噬,日益衰敗。
為了避免沈樵看見她潰爛的軀殼,她讓沈母用布包著她的軀體下葬。如此,在沈樵眼裏,她從未改變。
“女妖就是你的妻子,你在姑射山見到的那條棲息的陵魚,便是她的真身。”
沈樵愣愣地聽著。良久,他耳邊驀然響起方菁菁常常對他說的那句話。
“我已經向佛祖發過誓了,絕不會愛你。”
她已經愛他至深,所以無論如何頻繁地求佛,佛也不能斬斷她的情絲。
她說他不能忍受他的接近,因為她怕自己控製不住湧動的情愫。
如果此生不能告訴我的夫君,我愛他,不如贈他一場盛大的富貴。這才是,方菁菁臨死前對娘親說的話。
沈樵想清楚了,不得不以手掩麵,痛苦地坐在檀木椅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