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修不需要愛她,隻要兩族聯姻有利可圖,他就願意娶她。

可是司幽不喜歡。

她質問父親:“如何能確保昆吾氏是真的想與山月氏結秦晉之好,而不是單純地利用山月氏?狐族人聰慧狡詐,昆吾修城府甚深,就算他們同仇敵愾,將來也未必沒有隱患。我以為,壯大自己的部族才是上上之策。”

父親道:“想要壯大山月城談何容易?若是不能在亂世保全城民,我就是山月城的罪人。”

司幽堅持己見:“英勇的山月城人會一起麵對任何苦難。”

但無論她怎麽說,父親都不置可否。

“哎。”司幽輕歎一口氣,離開了宮殿。

遠遠的,昆吾修一襲白衣立於落日餘暉中,萬千將士列陣飛過,他朝她微笑。

他是美男子,但隻要想到他有朝一日會成為自己的夫婿,司幽便不願看見他。

司幽與昆吾修打了個照麵,又與他擦肩而過。他的笑意凝固,轉過身,望著司幽遠去的背影。

“公主為何悶悶不樂?”婢女問她。

“大抵,是知道自己要嫁人了。”司幽悵然若失。

“您未來的夫君可是昆吾氏的小王子,也是昆吾王最喜歡的王子,為什麽會悶悶不樂?”

為什麽?司幽一時愣住。

她隻是本能地不快樂。

若是昆吾修輕佻自負、粗鄙不堪也罷,可昆吾修並不令人討厭,她嫁給昆吾修,與昆吾氏結為同盟也未嚐不可。

如此還是覺得不快——司幽乍然想起百裏所安。

她感到惶恐。

她知道,一個男人自小就以娶她作為目標,若是知道她要嫁給別人了,他該多恨。他會痛恨自己的出身、痛恨王的安排、痛恨命運,為何沒有等他光明正大地向王提親,一切便成定數。

司幽無力阻止父王的安排。很快,他就在朝會上宣布了自己的決策。

昆吾修日日都約司幽同遊山月城。

他說,他喜歡山月城,這裏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他說,昆吾一族盡是粗鄙的野獸,茹毛飲血。他很小的時候,就羨慕山月城的精靈,擁有純粹的靈魂,身上散發著香氣。

他還說,昆吾族的九尾狐最重情重義,雄狐對待所愛之人一心一意,她無須擔心他納妃充盈後宮。若是失去了伴侶,他們也會陪伴在愛侶的屍體旁,與她一起死去。

他還說……

他說得真誠而動聽,司幽有些許感動。

或許昆吾修的所思所想,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勢利。他是一名有誌向的少年,為了實現聯盟的理想,遠道而來求親,足以見其誠意。就算是為了利益,昆吾族人也會給予她足夠的愛。

他可以愛司幽。

司幽迷惘了。如果她不是山月城的公主,昆吾修是否會對她說那麽多動聽的話?

不會。司幽從他上揚的嘴角和亙古不變的溫柔裏覺察出來了。他愛慕的,是她的身份。那不是她想要的,她希望有一個人愛她身份、容顏之外的東西。

父王將司幽將與昆吾修成親的消息散播開,當天,剛剛擢升為大將軍不久的百裏所安便來求見。

百裏所安跪在王的麵前,問道:“公主要成為聯姻的犧牲品,可是真的?”

王的臉色臭得厲害,狠厲地道:“公主自認為這是一樁好婚事,你這悖逆狂徒竟敢出言不遜,是何居心?”

百裏所安激動地道:“我一心仰慕公主,不忍她淪為聯姻的犧牲品,懇請王收回成命,將公主許配與我,我會憑借自己的力量守護山月城。”

王冷笑了幾聲。

守住山月城,哪有百裏所安想的那樣簡單。王殫精竭慮一生,山月城依然像大海中飄搖的孤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念在你勞苦功高,今日之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但以後不許再提了。”王的話,形同最後通牒。

百裏所安不甘心地離開了偏殿。

他走在寬敞的瓊玉石路上,遠處就是宮殿的出口——一扇圓弧形的高大的宮門。眼前的石柱高聳入雲,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圖騰。那是山月城的華表,刻著山月城最尊敬的神靈圖案。

百裏所安在華表下駐足良久,改變了方向。他要帶著司幽離開這裏,讓他的公主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

司幽正在梳妝,過一會兒她又要一如既往地赴昆吾修的約。

有人爬上窗戶,像一隻碩大的壁虎,將孔雀尾般五顏六色的雕花落地窗蒙上陰影。他叩響剔透的寶石窗戶,求司幽將他放入寢宮中。

司幽可憐他,將他放了進來。

百裏所安激動地道:“司幽,我帶你離開山月城。”

“為什麽?”

“王宣布,讓你嫁給昆吾氏的小王子,我想你一定很不開心。”

“嗬。”司幽笑,“那麽你呢,我開不開心和你有什麽關係?”

“我希望你能開心。司幽,我踏著萬人的骸骨走到今天,成為山月城的大將軍,就是為了能夠娶你。但在那之前,我唯一的願望是你平安喜樂。”

司幽環顧四周,仆人在屋外等候,偌大的宮殿隻有她和百裏所安兩個人。

“你回去吧。”司幽冷淡地道。

“為什麽?難道你真的想嫁給昆吾修?”

“想又怎麽樣,不想又怎麽樣?那都是一城公主的事情,而不是你這個拋頭顱灑熱血捐軀赴國的男兒應該麵對的問題。”司幽看著他的眼睛,淡淡地道,“細數起來,我們相識的時間並不長,見麵的次數也不多,你於我而言,不過是萬千追求者中的一個,你不應該也沒有資格站在這裏,對我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

“是。”百裏所安毫不猶豫地承認,“我是萬千追求者之一,可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看到的或許是您的身份地位,娶您可以獲得額外的利益。當他們在追求您的過程中遇到困難的時候,他們會斟酌再三,畏懼不前,可我百裏所安不一樣。”

“為什麽?”司幽的眸光深冷,質問百裏所安,“你憑什麽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她的詰問讓百裏所安一時說不出話。

司幽意味深長地吸了一口氣,轉身,頗為落寞地道:“父王有父王的思量,我有我應該承擔的責任,你也一樣。隻有所有人真心為了山月城好,山月城才能長長久久地享受自由與安寧。我不希望城裏的老幼婦孺因為我的任性而變成他城的俘虜,悲慘地死去。”

司幽的聲音充滿疲倦與悲哀。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