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開始向二層蔓延,安全區又縮小了。
永安王看著樓下那些蠢蠢欲動打算向上爬的商賈,問司幽:“若是那妖物的目的並不是那五十八人,他想讓這裏的所有人陪葬,魔君又當如何?”
永安王不可能真的和自己的子民共存亡,但如果他不鎮住場子,忘憂樓會亂成一鍋粥。
“隻是誘餌,或許真的不足以讓那妖物出動。”張頌鶴吃了一口花生米,插嘴道,“如果既有誘餌又有利劍,對方不顯原形都難。”
“你的意思是,激將法?”司幽起了興致,張頌鶴還有什麽稀奇古怪的辦法,她想知道。
張頌鶴又將一粒花生米塞進嘴裏,漫不經心地道:“那妖物既然有如此深重的煞氣,必然是一隻至情至性的妖怪,若能找到他的弱點,何愁不能將他逼出來。”
司幽白了他一眼——理論很飽滿,卻沒有實際操作的可能性。
司幽與桐荷離開客房,外麵的聲音越加喧囂了,王府的護衛拚命鎮壓著**的人群,淒厲的哭號聲和孩子詭異的笑聲時不時響起,血水咕咚咕咚地冒著熱氣。
“主人,你想先抓住千機,對不對?”等到了人少的地方,桐荷才開口道。司幽之所以這麽久沒有動靜,隻不過是沒有下定決心。究竟是與永安王一起合力擒拿千機,還是自己先下手。但剛才,張頌鶴的話堅定了她的決心。
“知我者,桐荷也。”司幽沒有否認,躍到了房梁上。她的腿和長發盤在橫梁上,慢慢地向四周伸展。
那血來得詭異,可是那血不是千機的真身。
她也不知道能化骨的血從何而來。
司幽的身體化作無數藤條,如同蛇一般無孔不入,搜尋著千機的藏身之處。孩子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奇怪的笑聲讓人忍不住想出來一窺究竟,卻又無法忍受那刺耳的感覺,於是不自覺地捂住耳朵。
永安王和張頌鶴也出了客房,赫然看見一根碗口粗的藤蔓向血水的方向瘋狂躥去,與那紅色**攪在一起,紅色的熱血不斷翻騰,孩子的笑聲也變得古怪而淒厲。
人們不敢再探頭出來,生怕那血沾上自己。
司幽如同蜘蛛伸長觸角,幽幽地盯著四周。她忽然眸光一凜,藤條向四方加速伸展。藤條受阻,不斷斷裂,然而新的藤條又向四周瘋狂探去。
藤蔓在一個雜貨間停了下來。黑色的孩童的影子被光映照出原本的麵目,是一個麵如冠玉的約十五歲的少年郎,唇紅齒白,色如春曉。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微微一笑,道:“姐姐,為什麽你要和外人聯合起來抓我?”
“我不會傷害你。”司幽道,“隻是你現在的樣子真令我心寒。”
“心寒?”千機笑了笑,“心寒的不應該是我嗎?”
“為什麽?”
“姐姐隻是生氣而已,卻真的將我趕走了。你知道什麽事情最殘忍嗎?不是從來沒有得到,而是得到後又被剝奪了。姐姐,你賜予我幸福,又生生斷送了它,所以我最恨你了。”
“我不是真心的。”司幽解釋道,“我將你趕走以後,立刻派人去找你,可是我怎麽找也找不到。”
“女人就是那麽傻。”千機涼薄地道,“因為自己不喜歡,所以欺負自己的孩子,可你明明不是真心的,卻做最傷害我的事情,所以我最討厭你了。”
他的話似一把鹽灑在了司幽的傷口上,百般滋味繞在心頭,又驀然酸澀得厲害。
“你可以向我發火,為什麽要傷害這些人類?”她問。
“沒有人是無辜的。他們比姐姐該死多了。隻要我不回到姐姐身邊,就是對姐姐最好的懲罰,可是他們必須死。”
司幽化成的藤條慢慢地聚攏,收束成司幽的人形模樣。
她想上前擁抱千機,千機卻像看見髒東西一樣後退一步。司幽上前一步,他後退一步。千機忽然感覺有人拔劍抵在他的背部,桐荷的臉乍然出現,千機嚇了一跳:“百裏所安?”
“他不是你的父親,隻是我的貼身護衛。”
“嗬。”千機又露出鄙夷之色。那鄙夷根植於他的內心深處,並不是因為他不愛司幽,隻是因為長期的深愛沒有得到回饋,深愛也變了味道。
“原來姐姐竟是這種人,寧可找一個替身,也不願意接受我。”
司幽抿了抿唇,不知道如何解釋。或許誠如千機所說,因為這張臉,她多少得到了慰藉。人們總是這樣,擁有的時候不加珍惜,失去後才追悔莫及。司幽嘴上卻在否認:“不是你想的那樣,桐荷是一名稱職的護衛,我與他之間沒有任何私情。”
千機冷笑:“誰知道呢。一城之主遲遲沒有招婿,原來早就將最喜愛的藏在眼前了。”
“千機!”司幽最不喜歡他出言不遜、目無法紀的態度。
千機依然不依不饒地嗆道:“何必否認,你貴為公主,卻連山月城最底層的護衛都沒有得到。現在你已經人老珠黃了。”
司幽恨不能扇他一巴掌,卻聽到有人笑了一下。
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司幽以為是誰找到了這裏,看了一下屋外,一個人都沒有。
是桐荷笑了。那根木頭疙瘩,竟然毫無緣由地笑了。
“公主又如何,城主又如何,在我眼裏,主人是我的主人,就算她隻是一介布衣,依然是我的主人,隻有齷齪的人才會想齷齪的事情。就算是被人喂養的一條狗尚且知道感恩,可你什麽也沒有為主人做過,卻已經擁有了舉世無雙的厚顏,你埋怨她、譏諷她,我若是你,早該羞愧而死,哪還有心思在這裏想著複仇的事情。”
千機臉色微變,像是被人抓住了七寸吊打的蛇,想掙紮卻無濟於事。
“小孩子才會因為愛沒有得到回饋就氣急敗壞,可你要知道,愛是相互的。主人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最終沒有要求你的父親和她在一起。就算頂著這張臉才被主人看見,那又如何?我不會因此傷心,反而感謝它。如果有一天主人厭倦了,我會毫不猶豫將這張臉刮去。”
“不要。”司幽不由自主地道。
她驚訝地看著桐荷,好像第一天認識他一樣。
她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原來他什麽知道了,卻甘之如飴。
“不要,”司幽重複道,“我永遠不會厭倦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