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將王幼圓和張頌鶴送去附近的醫館。不一會兒,看熱鬧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隻剩下祁俊佑和一兩個玩得好的朋友。見王幼圓平安無事,祁俊佑鬆了一口氣。可眾人對他的譴責,並不會因為王幼圓平安無事而停止。他感到尷尬,並且痛苦。
張頌鶴躺在病**,有好幾處都掛了彩。
王幼圓抱歉地道:“早知道你會救我,我就不這麽蠢了。”
“你也知道自己蠢,你開心了,可有想過祁公子的感受?他救你惡心自己,不救你良心難安,你到底是何居心呢?”
王幼圓被數落得不敢抬頭。
祁俊佑在外聽得一清二楚。不管他對王幼圓的態度如何,至少他十二分感激張頌鶴。他想了想,還是走進屋子,道:“我不要緊,兄台沒事就好。這次還要多謝兄台替我解圍。”
他不敢看王幼圓的眼睛,隻是擋著臉行禮道:“王姑娘好。”
王幼圓淡淡地道:“公子好。”
與祁俊佑麵對麵,她才發覺不論這位才俊身上貼著多少令人豔羨的金箔,有多少高光,她都覺得稀鬆平常。
她依然不明白愛是什麽。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麵還殘留著張頌鶴的血跡。他的嘴唇很軟,他的擁抱很有力。
那一瞬,她的心弦顫了一下。她難以置信地轉頭,呆呆地看著張頌鶴。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確信,自己的確為他心動;而且,她現在不是一個糟老太婆了。
王幼圓慌亂地別過臉。
“你別信她在欄杆上說的混話,她根本沒病,隻不過是相中了你的身份,想騙你一個擁抱和一次親吻罷了。我這——”張頌鶴說著說著,忽然說不下去了。
他隻是突然想起,他一直以為自己將她當成妹妹,但方才真實的接觸讓他沒有辦法將她當成妹妹了。
“沒、沒什麽。”祁俊佑尷尬地瞟了一眼王幼圓。
“人平安就好,都怪我當時礙於情麵沒有圓姑娘的夢,若是姑娘真的為我而死,我會自責一輩子。”
張頌鶴舔了舔唇:“幼圓,還不快給祁兄道歉……”
王幼圓吐了吐舌頭:“對不起,祁公子。”
“不妨事。”
祁俊佑又尷尬地和他們說了兩句,說什麽都要留下一筆藥錢,然後才和友人離去。
張頌鶴不得不道:“雖然你當時看中的是他的皮囊和身份,但他為人也算不錯的,明知道你在耍他也不惱火。”
“已經不重要了。”王幼圓道。
“嗯?你想要的被我截和了,你不生我的氣?”
王幼圓掐了掐手心,迫視自己轉過臉來,麵對張頌鶴。她看著張頌鶴,暗歎自己為什麽一直沒有認真打量他。
“我不生氣,他哪有你好看。”王幼圓忽然欠身壓了上來。
張頌鶴慌亂地道:“幼圓,你……”
王幼圓盯著他,又蜻蜓點水親了一下。她臉紅了,道:“反正你比我老,我、我也不算為老不尊。”
張頌鶴也臉紅了,別過臉,不看她。良久,他小聲地回道:“嗯,不算。時間不多了,就算再大膽一點也是可以的。”
半夜,張頌鶴猛然驚醒。三天過去了,他們找了間上好的客棧,王幼圓在他枕邊安睡。
張頌鶴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深重的悲哀壓得他無法喘息。
一切都是偶然的,偶然地遇見她,偶然地幫助她,又偶然愛上她。時間一天天過去,眨眼間便是二十多天過去了,他不得不麵對即將到來的必然事情。
王幼圓死期將至。
張頌鶴不是神仙,沒有讓人續命的本事。他現在無比希望神仙經過,聽到他的訴求,讓王幼圓活下去。
“頌鶴……”王幼圓也醒了。
張頌鶴忍不住抱她,生怕她溜走似的,柔聲道:“明天還想幹什麽?我陪你。”
“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
“嗯。”
王幼圓也抱著他:“那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裏纏著你,纏到你煩我了。”
“小機靈鬼兒。”張頌鶴抱著她,笑道。
王幼圓的呼吸聲又重起來。張頌鶴在**輾轉反側烙大餅,實在睡不著,幹脆披衣起身,出了客棧。夜宵是吃不到了,黑漆漆的大街上也沒有人。
張頌鶴抱著雙臂,春天在即,天還是那麽冷。為什麽老天那麽不公平,他還想帶她去看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麥田。
他越想越悶,幹脆坐在某家酒樓前喝酒。臨安在寅時罷市,辰時集市又開始熱鬧起來。他解下腰間的酒壺,自斟自飲。
有人拖著華麗的長袍施施然走過,高跟的長靴擲地有聲。張頌鶴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是夜行的妖精。
她的靴子停在他麵前,她彎腰,用甜膩撩人的口吻問道:“你這人好生奇怪,大半夜一個人在街邊飲酒。”
張頌鶴抬眸,見到一張絕美的臉。黑夜也遮蓋不住的傾世容顏,此刻在眼前放大。她彎彎的嘴角盡是戲謔的味道。
“你管得著嗎?”張頌鶴承認,他初見司幽時態度的確不好。
“我天生就愛管閑事。”司幽吩咐身後的跟班道,“桐荷,取本尊的酒杯來。”
她似乎也遇到了什麽鬱悶的事情,看見同樣鬱悶的張頌鶴,好像找到了知己:“此際月華正盛,對飲如何?”
“來吧。”張頌鶴將酒壺遞給她。
司幽斟了一杯,笑道:“真有意思,竟然是綠酒。你有沒有聽過一首名為《長命女》的詩?”
張頌鶴不通文墨,笑道:“喝酒就喝酒,談什麽詩呢!”
“釃酒臨江,橫槊賦詩。自古以來詩與酒不分家。喝酒為什麽不吟詩?”
“我不懂。我就是一個無聊無趣的人。”
“想來也是。”司幽哂笑一聲,喝了一杯,又歎道,“我以前總是索求太多,反而什麽都沒有得到。看著他愛上別的女人,才心癢得厲害。”
“你這就不對了,你愛的根本不是他,隻是舍不得他不愛你吧……”
“你懂什麽,我是太愛自己的麵子。我明知道隻要稍微服一下軟,他就會回頭的,可我沒有。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愛上了比我會服軟的女人。”